第一部 第十六章 弗朗兹·德加莱

有一个头戴着毡帽的农村青年背心上系着餐巾,正匆忙地吃晚餐。莫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要走了。”他回答说,“这是突然决定的。五点钟时我们所有的来客聚在一起。我们已经等到最后的时刻了,新郎新娘没有可能来啦。有一个人说‘我们是不是走呢……’,于是所有的人都准备出发了。”

莫纳没有回答。现在要他走他已经无所谓了。他的奇遇不已到头了吗?……这一次他所想得到的不都已得到了吗?他几乎没有时间再在脑子里回想一下早晨那场美好的谈话。现在的问题是出发。不久以后,他将再回来—到那时候,他可以正大光明,不用再骗人。

那人的年龄和莫纳相仿,他继续说:“如果您想跟我们走,快去换好衣服。我们一会儿就要套马车了。”

莫纳急忙撂下刚开始吃的晚餐,也忘了告诉来客们他刚才知道的事情,就拔腿走了。庄园、花园和庭院已经一片漆黑。那天晚上窗口没有点灯笼。但是,由于这顿晚餐等于是婚礼结束时最后的晚餐,来宾之中酒量比较差劲的人大概喝醉了酒,唱了起来。随着莫纳渐渐走远,他听到庄园里传来他们唱的酒吧曲调。两天来这个庄园一直是绚丽多姿,美不胜收,而现在开始惶恐不安、一片混乱。他走过鱼池,早晨他还在那儿把它当镜子照,现在的一切似乎都已变了……这歌声隐约传来,后面还跟着合唱声:

你从哪里来呀,小荡妇,

你的软帽被撕开,

你的帽子真糟糕……

还有另外一首:

我的鞋是红的……

永别了,爱情!

我的鞋是红的……

永别了,一去不复返!

当他走到孤屋的楼梯下面时,黑暗之中有人下楼撞了他,对他说:

“永别了,先生!”

这个人似乎感到非常冷,把身子紧紧地裹在披风里,走开了。他就是弗朗兹·德加莱。

弗朗兹留在房间里的蜡烛还在继续烧着,没有什么东西被挪动、弄乱,只是桌面上显眼的地方有一张信纸,上面写道:

“我的未婚妻不见了,她让人转告我说她不能成为我的妻子;她不过是个裁缝,而不是公主。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走了。我已失去活下去的愿望。请伊沃娜原谅我没有向她告别,但她也是无能为力的……”

蜡烛殆尽,火焰摇晃,最后挣扎了一秒钟,灭掉了。莫纳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房门。尽管天时已黑,但他对几小时之前大白天里他在幸福之中所整理的每一样东西都了如指掌。他把他的破旧衣物—从粗制皮鞋到铜扣皮带—都一件件正确无误地找到了。他很快脱掉衣服又穿上衣服。但是,他漫不经心地把借来的衣服放在一张椅子背上,结果穿错了一件背心。

窗下,停车的院子里,骚动已经开始。有人拉,有人喊,有人推,谁都想把自己的车辆从这一片杂乱无章中解脱出来。间或,有个男人爬上一辆大车或一辆有篷小推车的篷顶,把车灯转来转去。车灯的光映照在窗户上;这时,这间对莫纳来说已经非常熟悉,里边所有的东西曾经对他十分亲切的房间,又围着他跳动复活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莫纳小心地关上门户,离开这个神秘的地方;他也许永远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