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屈突仲任酷杀众生 郓州司马冥全内侄

初刻拍案惊奇 凌濛初 第2页,共2页

判官方才在袋内放出仲任来。仲任出了袋,站立起来,只觉浑身疼痛。张判官对他说道:“冤报暂解,可以回生。既已见了报应,便可努力修福。”仲任道:“多蒙姑夫竭力周全调护,得解此难。今若回生,自当痛改前非,不敢再增恶业。但宿罪尚重,不知何法修福,可以尽消?”判官道:“汝罪业太重,非等闲作福可以免得。除非刺血写一切经,此罪当尽。不然,他日更来,无可再救了。”仲任称谢领诺。张判官道:“还须遍语世间之人,使他每闻着报应,能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说罢,就叫两个青衣人送归来路。又吩咐道:“路中若有所见,切不可擅动念头,不依我戒,须要吃亏。”叮嘱青衣人道:“可好伴他到家。他余业尽多,怕路中还有失处。”青衣人道:“本官吩咐,敢不小心!”仲任遂同了青衣前走。行了数里,到了一个热闹去处,光景似阳间酒店一般。但见:

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透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村郎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刘伶知味且停舟,李白闻香须驻马。尽道黄泉无客店,谁知冥路有沽家。

仲任正走得饥又饥,渴又渴。眼望去是个酒店,他已自口角流涎了。走到面前看时,只见店里头吹的吹,唱的唱,猜拳豁指,呼红喝六,在里头畅快饮酒。满前嗄饭,多是些肥肉鲜鱼,壮鸡大鸭。仲任不觉旧性复发,思量要进去坐一坐,吃他一餐,早把他姑夫所戒已忘记了,反来拉两个青衣进去同坐。青衣道:“进去不得的!错走去了,必有后悔。”仲任那里肯信?青衣阻挡不住,道:“既要进去,我们只在此间等你。”仲任大踏步跨将进来,拣个座头坐下了。店小二忙摆着案酒,仲任一看,吃了一惊。原来一碗是死人的眼睛,一碗是粪坑里大蛆。晓得不是好去处,抽身待走。小二斟了一碗酒来道:“吃了酒去。”仲任不识气,伸手来接。拿到鼻边一闻,臭秽难当。原来是一碗腐尸肉。正待撇下不吃,忽然灶下抢出一个牛头鬼来,手执钢叉,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把来一灌,仲任只得忍着臭秽强吞了下去,望外便走。牛头又领了好些奇形异状的鬼赶来,口里嚷道:“不要放走了他!”仲任急得无措,只见两个青衣原站在旧处,忙来遮蔽着,喝道:“是判院放回的,不得无礼!”搀着仲任便走。后边人听见青衣人说了,然后散去。青衣人埋怨道:“叫你不要进去,你不肯听,致有此惊恐。起初判院如何吩咐来?只道是我们不了事。”仲任道:“我只道是好酒店,如何里边这样光景?”青衣人道:“这也原是你业障,现此眼花。”仲任道:“如何是我业障?”青衣人道:“你吃这一瓯,还抵不得醉鳖醉驴的债哩。”仲任愈加悔悟。随着青衣再走。看看茫茫荡荡,不辨东西南北,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须臾重见天日,已似是阳间世上,俨然是温县地方。同着青衣走入自己庄上草堂中,只见自己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乳婆坐在旁边守着。

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身上一推,仲任苏醒转来,眼中不见了青衣,却见乳婆叫道:“官人苏醒着,几乎急死我也!”仲任道:“我死去几时了?”乳婆道:“官人正在此吃食,忽然暴死,已是一昼夜。只为心头尚暖,故此不敢移动,谁知果然活转来。好了!好了!”仲任道:“此一昼夜,非同小可。见了好些阴间地府光景。”那老婆子喜听的是这些说话,便问道:“官人见的是甚么光景?”仲任道:“原来我未该死,只为莫贺咄死去,撞着平日杀戮这些冤家,要我去对证,故勾我去。我也为冤家多,几乎不放转来了。亏得撞着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道我阳寿未绝,在里头曲意处分,才得放还。”就把这些说话光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乳婆只是合掌念“阿弥陀佛”不住口。仲任说罢,乳婆又问道:“这等,而今莫贺咄毕竟怎么样?”仲任道:“他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来了,他在地府中毕竟要一一偿命,不知怎地受苦哩!”乳婆道:“官人可曾见他否?”仲任道:“只因判官周全我,不教对案,故此不见他,只听得说。”乳婆道:“一昼夜了,怕官人已饥,还有剩下的牛肉,将来吃了罢。”仲任道:“而今要依我姑夫吩咐,正待刺血写经,罚咒再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道:“这个却好。”乳婆只去做些粥汤,与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一番,把镜子将脸一照,只叫得苦。原来阴间把秘木取去他血,与畜生吃过,故此面色腊查也似黄了。仲任从此雇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了两个月,身子渐渐复旧,有了血色。然后刺着臂血,逐部逐卷写将来。有人经过,问起他写经根由的,便把这些事逐一告诉将来。人听了无不毛骨耸然。多有助盘费供他书写之用的,所以越写得多了。况且面黄肌瘦,是个老大证见。又指着堂中的瓮、堂后的穴,每对人道:“这是当时作业的遗迹,留下为戒的。”来往人晓得是真话,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道经温县。见路旁草堂中有人年近六十,如此刺血书写不倦。请出经来看,已写过了五六百卷,怪道:“他怎能如此发心得猛?”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出来。虞县令叹以为奇,留俸钱助写而去。各处把此话传示于人,故此人多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也。偈曰:

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

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

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

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

一点嗔狠心,岂能尽消灭?

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

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

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

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

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

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

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樗蒲:古代一种博戏,后世亦以指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