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金帐暖贪春梦,人在月明风露中。
写完,走到杨老妈家,央他递去,就问失约之故。原来罗家为惜惜能事,一应家务俱托他所管。那日央杨老妈约了幼谦,不想有个姨娘到来,要他支陪自不必说,晚间送他房里同宿,一些手脚做不得了。等得这日才去,杨老妈恰好走来,递他这诗。惜惜看了道:“张郎又错怪了奴也!”对杨老妈道:“奴家因有姨娘在此房中宿,三夜不曾合眼。无半点空隙机会,非奴家失约。今姨娘已去,今夜点灯后,叫他来罢,决不误期了!”杨老妈得了消息,走来回复张幼谦说:“三日不得机会说话,准期在今夜点烛后了。”
幼谦等到其时,踱到墙外去看,果然有一条竹梯倚在墙边。幼谦喜不自禁,蹑了梯子,一步一步走上去,到得墙头上,只见山茶树枝上有个黑影,吃了一惊。却是蜚英在此等候,咳嗽一声,大家心照了。攀着树枝多挂了下去。蜚英引他到阁底下,惜惜也在了,就一同挽了手,登阁上来,灯下一看,俱觉长成得各别了。大家欢极,齐声道:“也有这日相会也!”也不顾蜚英在面前,大家搂抱定了。蜚英会意,移灯到阁外来了。于时月光入室,两人厮偎厮抱,竟到卧床上云雨起来。
一别四年,相逢半霎。回想幼时滋味,浑如梦境。欢娱当时,小阵争锋,今日全军对垒。含苞微破;大创元有余红;玉茎顿雄。骤当不无半怯,只因尔我心中爱,拼却爷娘眼后身。
云雨既散,各诉衷曲。幼谦道:“我与你欢乐,只是暂时,他日终须让别人受用。”惜惜道:“哥哥兀自不知奴心事?奴自受聘之后,常拼一死,只为未到得嫁期,且贪图与哥哥落得欢会。若他日再把此身伴别人,犬豕不如矣!直到临时便见。”两人唧唧哝哝,讲了一夜的话。将到天明,惜惜叫幼谦起来,穿衣出去。幼谦问晚间事如何,惜惜道:“我家中时常有事,未必夜夜方便。我把个暗号与你。我阁之西楼,墙外远望可见。此后楼上若点起三个灯来,便将竹梯来度你进来。若望来只是一灯,就是来不得的了,不可在外边痴等,似前番的样子,枉吃了辛苦。”如此约定而别。幼谦仍旧上山茶树,蹑竹梯而下。随后蜚英就登墙抽了竹梯起来。真个神鬼不觉。以后幼谦只去远望,但见楼西点了三个灯,就步至墙外来,只见竹梯早已安下了,即便进去欢会。如此每每四五夜,连宵行乐。若遇着不便,不过隔得夜把儿。往来一月有多。正在快畅之际,真是好事多磨,有个湖北大帅慕张忠父之名,礼聘他为书记。忠父辞了越州太守的馆,回家收拾去赴约,就要带了幼谦到彼乡试。幼谦得了这个消息,心中舍不得惜惜,甚是烦恼,却违拗不得。只得将情告知惜惜,就与哭别。惜惜拿出好些金帛来,赠他做盘缠。哭对他道:“若是幸得未嫁,还好等你归来再会。倘若你未归之前,有了日子,逼我嫁人,我只是死在阁前井中,与你再结来世姻缘。今世无及,只当永别了。”哽哽咽咽,两个哭了半夜,虽是交欢,终带惨凄,不得如常尽兴。临别,惜惜执了幼谦的手,叮咛道:“你勿忘恩情,觑个空,便只是早归来得一日也是好的。”幼谦道:“此不必吩咐,我若不为乡试,定寻个别话,推着不去了。今却有此,便须推不得,岂是我的心愿?归得便归,早见得你一日也是快活。”相抱着多时,不忍分开,各含眼泪而别。
幼谦自随父亲到湖北去,一路上触景伤心,自不必说。到了那边,正值试期。幼谦痴心自想:“若夺得魁名,或者亲事还可挽回得转,也未可料。”尽着平生才学,做了文赋,出场来就父亲说道:“掉母亲家里不下,算计要回家。”忠父道:“怎不看了榜去?”幼谦道:“揭榜不中,有何颜面?况且母亲家里孤寂,早晚悬望。此处离家须是路远,比不得越州时节,信息常通的,做儿的怎放心得下?那功名是外事,有分无分,已前定了,看那榜何用?”缠了几日,忠父方才允了,放回家来。不则一日,到了家里。原来辛家已拣定是年冬里的日子,来娶罗惜惜了,惜惜心里着急,日望幼谦到家,真是眼睛多望穿了。时时叫蜚英寻了头由,到幼谦家里打听。此日蜚英打听得幼谦已回,忙来对惜惜说了。惜惜道:“你快去约了他,今夜必要相会,原仍前番的法儿进来就是。”又写了首词,封好了,一同拿去与他看。蜚英领命,走到张家门首,正撞见了张幼谦。幼谦道:“好了,好了。我正走出来,要央杨老妈来通信,恰好你来了。”蜚英道:“我家姐姐盼官人不来,时常啼哭。日日叫我打听,今得知官人到了,登时遣我来约官人,今夜照旧竹梯上进来相会。有一个柬帖在此。”幼谦拆开来,乃是一首《卜算子》词。词云:
幸得那人归,怎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时,直是情难舍。本是好姻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
幼谦读罢词,回他说:“晓得了。”蜚英自去。幼谦把词来珍藏过了。到得晚间,远望楼西,已有三灯明亮。急急走去墙外看,竹梯也在了。进去见了惜惜,惜惜如获珍宝,双手抱了。口里埋怨道:“亏你下得,直到这时节才归来!而今已定下日子了,我与你就是无夜不会,也只得两月多,有限的了。当与你极尽欢娱而死,无所遗恨。你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奴不敢把世俗儿女态,强你同死。但日后对了新人,切勿忘我!”说罢大哭。幼谦也哭道:“死则俱死,怎说这话?我一从别去,那日不想你?所以试毕不等揭晓就回,只为不好违拗得父亲,故迟了几日。我认个不是罢了,不要怪我。蒙寄新词,我当依韵和一首,以见我的心事。”取过惜惜的纸笔,写道:
去时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拼舍?心是十分真,情没些儿假。若道归迟打掉篦,甘受三千下。
惜惜看了词中之意,晓得他是出于无奈,也不怨他,同到罗帏之中,极其缱绻。俗语道:“新婚不如远归。”况且晓得会期有数,又是一刻千金之价,你贪我爱,尽着心性做事,不顾死活。
如是半月,幼谦有些胆怯了,对惜惜道:“我此番无夜不来,你又早睡晚起,觉得忒胆大了些。万一有些风声,被人知觉,怎么了?”惜惜道:“我此身早晚拼是死的,且尽着快活!就败露了,也只是一死,怕他甚么?”果然,惜惜忒放泼了些。罗妈妈见他日间做事有气无力,长打呵欠,又有时早晨起来,眼睛红肿的。心里疑惑起来,道:“这丫头有些改常了,莫不做下甚么事来?”就留了心。到人静后,悄悄到女儿房前察听动静。只听得女儿在阁上,低低微微与人说话。罗妈妈道:“可不作怪!这早晚,难道还与蜚英这丫头讲甚么话不成?就讲话,何消如此轻的,听不出落句来?”再仔细听了一回,又听得阁底下房里打鼾响,一发惊异道:“上边有人讲话,下边又有人睡下,可不是三个人了?睡的若是蜚英丫头,女儿却与那个说话?这事必然跷蹊。”急走去对老儿说了这些缘故。罗仁卿大惊道:“吉期近了,不要做将出来!”对妈妈道:“不必迟疑,竟闯上阁去一看,好歹立见。那阁上没处去的。”妈妈去叫起两个养娘,拿了两灯火,同妈妈前走,仁卿执着杆棒押后,一径到女儿房前来。见房门关得紧紧的,妈妈出声叫:“蜚英丫头!”蜚英还睡着不应,阁上先听见了。惜惜道:“娘来叫,必有甚家事。”幼谦慌张起来。惜惜道:“你不要慌,悄悄住着,待我迎将下去。夜晚间他不走起来的。”忙起来穿了衣服,一面走下楼来。张幼谦有些心虚,怕不尴尬,也把衣服穿起。却是没个走路,只得将就闪在暗处静听。惜惜只认做母亲一个来问甚么话的,道是迎住就罢了,岂知一开了门,两灯火照得通红,连父亲也在。吃了一惊,正说不及话出来。只见母亲抓了养娘手里的火,父亲带着杆棒,望阁上直奔。惜惜见不是头,情知事发。便走向阁外来,望井里要跳。一个养娘见他走急,带了火来照。一个养姐是空手的,见他做势,连忙抱住,道:“为何如此?”便喊道:“姐姐在此投井!”蜚英惊醒,走起来看,只见姐姐正在那里苦挣,两个养娘尽力拖住。蜚英走去,伏在井栏上了,口里哼道:“姐姐,使不得!”不说下边鸟乱,且说罗仁卿夫妻,走到阁上暗处,搜出一个人来。仁卿举起杆棒,正待要打,妈妈将灯上前一照,仁卿却认得,是张忠父的儿子幼谦。且歇了手,骂道:“小畜生!贼禽兽!你是我通家子侄,怎干出这等没道理的勾当来,玷辱我家?”幼谦只得跪下,道:“望伯伯恕小侄之罪,听小侄告诉。小侄自小与令爱,只为同日同窗,心中相契。前年曾着人相求为婚,伯伯口许道:‘等登第方可。’小侄为此,发奋读书,指望完成好事。岂知宅上忽然另许了人家,故此令爱不忿,相招私合。原约同死同生,今日事已败露,令爱必死,小侄不愿独生,凭伯伯打死罢!”仁卿道:“前日此话固有,你几时又曾登第了来?却怪我家另许人!你如此无行的禽兽,料也无功名之分。你罪非轻,自有官法,我也不私下打你!”一把扭住。妈妈听见阁前嚷得慌,也恐怕女儿短见,忙忙催下了阁。仁卿拖幼谦到外边学屋,把条索子捆住,关好在书房里。叫家人看守着他,只等天明送官。自家复身进来。看女儿时,只见得头鬅发乱。妈妈与养娘们还搅做了一团,在那里嚷。仁卿怒道:“这样不成器的,等他死了罢!拦他何用?”举起杆棒要打。却得妈妈与养娘们搀的搀,驮的驮,拥上阁去了,剩得仁卿一个在底下。抬头一看,只见蜚英还在井栏边。仁卿一肚子恼怒,正无发泄处,一手揪住头发,拖将过来便打,道:“多是你做了牵头,牵出事来的!还不实说,是怎么样起头的?”蜚英起初还推一向在阁下睡,不知就里。被打不过,只得把来踪去迹,细细招了。又说道:“姐姐与张官人时常哭泣,只求同死的。”仁卿见说了这话,喝退了蜚英,心里也有些懊悔,道:“前日便许了他,不见得如此。而今却有辛家在那里,其事难处,不得不经官了。”
闹嚷了大半夜,早已天明。原来但是人家有事,觉得天也容易亮些。妈妈自和养娘窝伴住了女儿,不容他寻死路。仁卿却押了幼谦,一路到县里来。县宰升堂,收了状词,看是奸情事,乃当下捉获的,知是有据。又见状中告他是秀才,就叫张幼谦上来问道:“你读书知礼,如何做此败坏风化之事?”幼谦道:“不敢瞒大人,这事有个委曲。非孟浪男女宣淫也。”县宰道:“有何委屈?”幼谦道:“小生与罗氏女,同年月日所生。自幼罗家即送在家下读书,又系同窗。情孚意洽,私立盟书,誓成偕老。后来曾央媒求聘,罗家回道:‘必待登第,方许成婚。’小生随父游学,两年归家,谁知罗家不记前言,竟自另许了辛家。罗氏女自道难负前誓,只待临嫁之日,拼着一死,以谢小生,所以约小生去,觌面永诀。踪迹不密,却被擒获。罗女强嫁必死,小生义不独生。事情败露,不敢逃罪。”县宰见他人材俊雅,言词慷慨,有心要周全他。问罗仁卿道:“他说的是实否?”仁卿道:“话多实的,这事却是不该做。”县宰要试他才思,拿过纸笔来与他道:“你情既如此,口说无凭,可将前后事写一供状来我看。”幼谦当堂提笔,一挥而就。供云:
窃惟情之所钟,正在吾辈;义之不歉,何恤人言?罗女生同月日,曾与共塾而作书生;幼谦契合金兰,匪仅逾墙而搂处子。长卿之悦,不为挑琴;宋玉之招,宁关好色?原许乘龙须及第,未曾经打毷氉;却教跨凤别吹箫,忍使顿成怨旷!临嫁而期永诀,何异十年不字之贞;赴约而愿捐生,无忝千里相思之谊。既藩篱之已触,总桎梏而自甘。伏望悯此缘悭,巧赐续貂奇遇;怜其情至,曲施解网深仁。寒谷逢乍转之春,死灰有复燃之色。施同种玉,报拟衔环。上供。
县宰看了供词,大加叹赏,对罗仁卿道:“如此才人,足为快婿。尔女已是覆水难收,何不宛转成就了他?”罗仁卿道:“已受过辛氏之聘,小人如今也不得自由。”县宰道:“辛氏知此风声,也未必情愿了。”县宰正待劝化罗仁卿,不想辛家知道,也来补状,要追究奸情。那辛家是大富之家,与县宰平日原有往来的,这事是他理直,不好曲拗得。又恐怕张幼谦出去,被他两家气头上蛮打坏了。只得准了辛家状词,把张幼谦权且收监。还要提到罗氏,再审虚实。
却说张妈妈在家,早晨不见儿子来吃早饭,到书房里寻他,却又不见,正不知那里去了,只见杨老妈走来,慌张道:“孺人知道么?小官人被罗家捉奸,送在牢中去了!”张妈妈大惊道:“怪道他连日有些失张失智,果然做出来!”杨老妈道:“罗、辛两家都是富豪,只怕官府处难为了小官人,怎生救他便好。”张妈妈道:“除非着人去对他父亲说知,讨个商量。我是妇人家,干不得甚么事,只好管他牢中送饭罢了。”张妈妈叫着一个走使的家人,写了备细书一封,打发他到湖北去,通张忠父知道,商量寻个方便。家人星夜去了。这边张幼谦在牢中,自想:“县宰十分好意,或当保全。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只怕今生不能再会了。”正在思念流泪,那牢中人来索常例钱、油火钱。亏得县宰曾吩咐过,不许难为他,不致动手动脚。却也言三语四,絮聒得不好听。幼谦是个书生,又兼心绪不快时节,怎耐烦得这些模样?分解不开之际,忽听得牢门外一片锣声筛着,一伙人从门上直打进来。满牢中多吃一惊。幼谦看那为头的,肩下掮着一面红旗,旗上挂下铜铃,上写“帅府捷报”。乱嚷道:“那一位是张幼谦秀才?”众人指着幼谦道:“这个便是。你们是做甚么的?”那伙人不由分说,一拥将来。团团把幼谦围住了,道:“我们是湖北帅府,特来报秀才高捷的,快写赏票!”就有个摸出纸笔来,揿住他手,要写五百贯三百贯的乱嘈。幼谦道:“且不要忙。拿出单来看,是何名次,写赏未迟。”报的人道:“高哩!高哩!”取出一张红单来,乃是第三名。幼谦道:“我是犯罪被禁之人,你如何不到我家里报去,却在此狱中罗唣?知县相公知道,须是不便。”报的人道:“咱们是府上来,见说秀才在此。方才也曾着人禀过知县相公的。这是好事,知县相公料不嗔怪。”幼谦道:“我身命未知如何,还要知县相公做主,我枉自写赏何干?”报的人只是乱嚷,牢中人从旁撮哄,把一个牢里闹做了一片。只听得喝道之声,牢中人乱窜了去,喊道:“知县相公来了。”须臾,县宰笑嘻嘻的踱进牢来。见众人尚拥住幼谦不放,县宰喝道:“为甚么如此?”报的人道:“正要相公来。张秀才自道在牢中,不肯写赏,要请相公做主。”县宰笑道:“不必喧嚷,张秀才高中,本县原有公费,赏钱五十贯文。在我库上来领。”取过笔来,写与他了,众人嫌少,又添了十贯,然后散去。县宰请过张幼谦来,换了衣巾,施礼过,拱他到公厅上,称贺道:“恭喜高掇!”幼谦道:“小生蒙覆庇之恩,虽得侥幸,所犯愆尤,还仗大人保全。”县宰道:“此纤芥之事,不必介怀。下官自当宛转。”此时正出牌去拘罗惜惜出官对理未到,县宰当厅就发个票下来。票上写道:“张子新捷,鼓乐送归,罗女免提,候申州定夺。”写毕,就唤吏典取花红鼓乐、马匹伺候。县宰敬幼谦酒三怀,上了花红,送上了马,鼓乐前导,送出县门来。正是:
昨日牢中囚犯,今朝马上郎君。
风月场添彩色,氤氲使也欢欣。
却说幼谦迎到半路上,只见前面两个公人,押着一乘女轿,正望县里而来,轿中隐隐有哭声。这边领票的公人认得,知是罗惜惜在内。高叫道:“不要来了,张秀才高中,免提了!”就那出票来,与取边的公人看。惜惜在轿中分明听得,顶开轿帘窥看。只见张生气昂昂,笑欣欣,骑在马上,到面前来。心中暗暗自乐。幼谦望去,见惜惜在轿中,晓得那晚不曾死,心中放下了一个大疙瘩。当下四目相视,悲喜交集。抬惜惜的转了轿,正在幼谦马的近边。先先后后,一路同走,恰像新郎迎着新人轿的一般,单少的是轿上结彩。直到分路处,两人各丢眼色而别。幼谦回来,见了母亲,拜过了,赏赐了迎送之人,俱各散讫。张妈妈道:“你做了不老成的事,几把我老人家急死。若非有此番天救星,这事怎生了结?今日报事的打进来,还只道是官府门中人来嚷,慌得娘没躲处哩!直到后边说得明白,方得放心。我说你在县牢里,他们一径来了。却是县间如何就肯放了你?”幼谦道:“孩儿不才,为儿女私情,做下了事,连累母亲受惊。亏得县里大人好意,原有周全婚姻之意,只碍着辛家不肯。而今侥幸有了这一步,县里大人十分欢喜,送孩儿回来,连罗氏女也免提了。孩儿痴心想着,不但可以免罪,或者还有些指望也不见得。”妈妈道:“虽然知县相公如此,却是闻得辛家恃富,不肯住手。要到上司陈告,恐怕对他不过。我起初曾着人到你父亲处商量去了,不知有甚关节来否?”幼谦道:“这事且只看县里申文到州,州里旨意如何,再作道理。娘且宽心。”须臾之间,邻舍人家多来叫喜,杨老妈也来了。母亲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本州太守升堂,接得湖北帅使的书一封,拆开来看,却为着张幼谦、罗氏事,托他周全。此书是张忠父得了家信,央求主人写来的。总是就托忠父代笔,自然写得十分恳切。那时帅府有权,太守不敢不尽心,只不知这件事的头脑备细,正要等县宰来时问他。恰好是日本县申文也到。太守看过,方知就里。又晓得张幼谦新中,一发要周全他了。只见辛家来告状道:“张幼谦犯奸禁狱,本县为情擅放,不行究罪,实为枉法。”太守叫辛某上来,晓谕他道:“据你所告,那罗氏已是失行之妇,你争他何用?就断与你家了,你要了这媳妇,也坏了声名。何不追还了你原聘的财礼,另娶了一房好的,毫无瑕玷,可不是好?你须不比罗家,原是干净的门户,何苦争此闲气?”辛某听太守说得有理,一时没得回答,叩头道:“但凭相公做主。”太守即时叫吏典取纸笔与他,要他写了情愿休罗家亲事一纸状词。行移本县,在罗仁卿名下,追辛家这项聘财还他。辛家见太守处分,不敢生词说,叩头而出。太守当下密写一书,钉封在文移中,与县宰道:“张、罗,佳偶也。茂宰可为了此一段姻缘,此奉帅府处分,毋忽!”县宰接了州间文移,又看了这书,具两个名帖,先差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公厅相见。又差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分头去了。罗仁卿是个白身富翁,见县官具帖相请,敢不急赴?即忙换了小帽,穿了大摆褶子,来到公厅。县宰只要完成好事,优礼相待。对他道:“张幼谦是个快婿,本县前日曾劝足下纳了他。今已得成名,若依我处分,诚是美事。”罗仁卿道:“相公吩咐小人,怎敢有违。只是已许下辛家,辛家断然要娶,小人将何辞回得他?有此两难,乞相公台鉴。”县宰道:“只要足下相允,辛家已不必虑。”笑嘻嘻的,叫吏典在州里文移中,取出辛家那纸休亲的状来,把与罗仁卿看。县宰道:“辛家已如此,而今可以贺足下得佳婿矣。”仁卿沉吟道:“辛家如何就肯写这一纸?”县宰笑道:“足下不知,此皆州守大人主意,叫他写了,以便令婿完姻的。”就在袖里摸出太守书来,与仁卿看了。仁卿见州县如此为他,怎敢推辞,只得谢道:“儿女小事,劳烦各位相公费心,敢不从命。”只见张幼谦也请到了。县宰接见,笑道:“适才令岳亲口许下亲事了。”就把密书并辛氏休状,与幼谦看过,说知备细。幼谦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县宰就叫幼谦当堂拜认了丈人,罗仁卿心下也自喜欢。县宰邀进后堂,治酒待他翁婿两人。罗仁卿谦逊不敢与席,县宰道:“有令婿面上,一坐何妨?”当下尽欢而散。幼谦回去,把父亲求得湖北帅府关节,托太守,太守又把县宰如此如此,备细说一遍,张妈妈不胜之喜。那罗仁卿吃了知县相公的酒,身子也轻了好些。晓得是张幼谦面上带挈的,一发敬重女婿。罗妈妈一向护短女儿,又见仁卿说州县如此做主,又是个新得中的女婿,得意自不必说。次日,是黄道吉日,就着杨老妈为媒,说不舍得放女儿出门,把张幼谦赘了过来。洞房花烛之夜,两新人原是旧相知。又多是吃惊吃吓,哭哭啼啼死边过的,竟得团圆,其乐不可名状。成亲后,夫妇同到张家拜见妈妈。妈妈看见佳儿佳妇,十分美满。又吩咐道:“州县相公之恩,不可有忘。既已成亲,须去拜谢。”幼谦道:“孩儿正欲如此。”遂留下惜惜在家,相伴婆婆闲话。张妈妈从幼认得媳妇的,愈加亲热。幼谦却去拜谢了州县归来。州县各遣人送礼致贺。打发了毕,依旧一同到丈人家里来了。
明年,幼谦上春官,一举登第,仕至别驾,夫妻偕老而终。诗曰:
漫说囹圄是福堂,谁知在内报新郎。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呵脬捧卵:比喻谄媚奉承,达到下流地步。
窝伴:指抚慰。
常例钱:按惯例送的钱。旧时官员、吏役向人勒索的名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