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姓叫闭了门,夫妻二人气得个懑胸塞肚,两相埋怨道:“只为女儿不受得人聘,受此大辱!”吩咐当值的,分头去寻媒婆来说亲。这些媒婆走将来,闻知老道自来求亲之事,笑一个不住道:“天下有此老无知!前日也曾央我们几次,我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得自来了。”大姓道:“此老腹中有些文才,最好调戏。他晓得吾家择婿太严,未有聘定,故此奚落我。你们如今留心,快与我寻寻,人家,差不多的,也罢了。我自重谢则个。”媒人应承自去了,不题。过得两日,夜珠靠在窗上绣鞋,忽见大蝶一双飞来,红翅黄身,黑须紫足,且是好看。旋绕夜珠左右不舍,恰像眷恋他这身子芳香的意思。夜珠又喜又异。轻以罗帕扑他,扑个不着,略略飞将开去。夜珠忍耐不定,笑呼丫鬟,同来扑他,看看飞得远了,夜珠一同丫鬟,随他飞去处赶将来。直至后园牡丹花侧,二蝶渐大如鹰。说时迟,那时快,飞近夜珠身边来。各将翅攒定夜珠两腋,就如两个箬笠一般,扶挟夜珠从空而起。夜珠口里大喊,丫鬟惊报大姓。夫妻急忙赶至园中,已见夜珠同两蝶在空中,向墙外飞去了。大姓惊喊号叫,设法救得。老夫妻两个放声大哭,道:“不知是何妖术,慑将去了。”却没个头路猜得出,从此各处探访,不在话下。
却说夜珠被两蝶夹起在空中,如登云雾。心里明知堕了妖术,却是脚不点地,身不自主。眼望下去,却见得明白。看见过了好些荆蓁路径,几个险峻山头,到一岏山窟中,方才渐渐放下。看看小小一洞,止可容头,此外别无走路。那两蝶已自不见了。只见洞边一个老人家,道者装扮,拱立在那里。见了夜珠,欢欢喜喜,伸手来拽了夜珠的手,对洞口喝了一声。听得轰雷也似响亮,洞忽开裂,老道同夜珠身子已在洞内。夜珠急回头看时,洞已抱合如旧,出去不得了。夜珠慌忙之中,偷眼看那洞中,宽敞如堂。有人面猴形之辈二十余个,皆来迎接这老道,口称“洞主”。老道吩咐道:“新人到了,可设筵席。”猴形人应诺。又看见旁边一房,甚是精洁,颇似僧室。几窗间有笔砚书史;竹床石磴。摆列两行。又有美妇四五人,丫鬟六七人。妇人坐,丫鬟立侍。床前特设一席,不见荤腥,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道:“吾今且与新人成礼则个。”就来牵夜珠同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立不动。老道着恼,喝叫猴形人四五个来,揪采将来,按住在坐上。夜珠到此无奈,只得坐了。老道大喜,频频将酒来劝,夜珠只推不饮。老道自家大碗价吃,不多时大醉了。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去床中相伴寝了。夜珠只在石凳之下蹲着,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不曾合眼。明早起来,老道看见夜珠泪痕不干,双眼尽肿。将手抚他背,安慰他道:“你家中甚近,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取乐,自苦如此?若从了我,就同你还家拜见爹娘,骨肉完聚,极是不难。你若执迷不从,凭你石烂海枯,此中不可复出了。只凭你算计,走那一条路!”夜珠闻言,自想:“我断不从他,料无再出之日了。要这性命做甚?不如死休。”将头撞在石壁上去,要求自尽。老道忙使众妇人拦住,好言劝他道:“娘子既已到此,事不由己,且从容住着。休得如此轻生。”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进饮食,欲要自饿而死。不想不吃了十多日,一毫无事。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自怕不免污辱,只是心里暗祷观世音,求他救拔。老道日与众妇淫戏,要动夜珠之心,争奈夜珠心如铁石,毫不为动。老道见他不快,也不来强他。只是在他面前百般弄法弄巧,要图他笑颜开了,欢喜成事。所以日逐把些奇怪的事,做与他看,一来要他快活,二来卖弄本事高强,使他绝了出外之念,死心塌地随他。你道他如何弄法?他秋时出去,取田间稻花,放好在石柜中了。每日只将花合余爨起,开锅时,满锅多是香米饭。又将一瓮水,用米一撮,放在水中,纸封了口,藏于松间。两三日,开封取吸,多变做扑鼻香醪。所以供给满洞人口,酒米不须营求,自然丰足。若是天雨不出,就剪纸为戏,或蝶或凤,或狗或燕,或狐狸、猿猱、蛇鼠之类皆有;嘱他去到某家取某物来用,立刻即至。前取夜珠的双蝶,即是此法。若取着家火什物之类,用毕无事,仍教拿去还了。桃梅果品,日轮猴形人两个供办,都是带叶连枝,是山中树上所取,不是摄将来的。夜珠日日见他如此作用,虽然心里也道是奇怪,再没有一毫随顺他的意思。老道略来缠缠,即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烦,便去搂着别个妇女去适兴了。还亏得老道心性只爱喜欢,不爱烦恼的,所以夜珠虽摄在洞里多时,还得全身不损。
一日,老道出去了,夜珠对众妇人道:“你我俱是父母遗体,又非山精木魅,如何顺从了这妖人,自受其辱?”众美叹息,对夜珠道:“我辈皆是人身,岂甘做这妖人野偶?但今生不幸,被他用术陷在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忧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如做了一世猪羊犬马罢了。事势如此,你我拗他何用?不若放宽了心度日去,听命于天,或者他罪恶有个终时,那日再见人世。”言罢,各各泪下如雨。有《商调·醋葫芦》一篇,咏着众妇云: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魉。虽然也颠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
又有一篇咏着仇夜珠云:
夜光珠,世所希,未登盘,坠淤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枉劳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霁,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自各道心事,哀伤不已,忽见猴形人传来道:“洞主回来了!”众人恐怕他知觉,掩泪而散,只有夜珠泪不曾干。老道又对他道:“多时了,还哭做甚?我只图你渐渐厮熟,等你心顺了我,大家欢畅。省得逼你做事,终久不像我意,故不强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转头,不要讨我恼怒起来,叫几个按住了你,强做一番。不怕你飞上天去!”夜珠见说心慌,不敢啼哭,只是心中默祷观音救护。不在话下。
却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见了女儿,终日思念。出一单榜在通衢,道:“有能探访得女儿消息来报者,罄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虽然如此,荏苒多时,并无影响。又且目见他飞升去的,晓得是妖人摄去,非人力可及。没计奈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士像前,悲哭拜祝。道:“灵感菩萨,女儿夜珠,原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术摄去,若菩萨不救拔还我,当时何不不要见赐,也到罢了。望菩萨有灵有感!”日日如此叫号。精诚所感,真是叫得泥神也该活现起来的。
一日,会骸山岭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竖将起来。竿上挂着一件物事。这岭上从无此竿的,一时哄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观。竿末之物,俱各不识明白,胡猜乱讲。内中有一秀士,姓刘,名德远,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饱学,极是个负气好事的人。他见了这个异事,也是书生心性,心里毕竟要跟寻着一个实实下落。便叫几个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绳索,做了软梯;带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叫一声道:“有高兴要看的,都随我来!”你看他使出聪明,山高无路处,将钢叉叉着软梯,搭在大树上去:不平处,用板衬着;有路险难走处,用挠钩吊着。他一个上前,赶兴的就不少了,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到得岭上,地却平宽。立定了脚,望下一看,只见山腰一个岏之处,有洞甚大。妇女十数个,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状。有老猴数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满地。站得高了,自上看下,纤细皆见。然后看那幡竿及所挂之物,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刘德远大加惊异。先此,那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向知道的。当时便自想道:“这些妇女里头,莫不仇氏之女也在?”急忙下岭来,叫人报了县里,自己却走去报了仇大姓。大姓喜出非常,同他到县里,听候遣拔施行。县令随即差了一队兵快,到彼收勘。兵快同了刘德远,再上岭来,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伺候。德远指与兵快路径,一拥前来。原来那洞在高处方看得见,在山下却与外不通,所以妖魅藏得许多人在里头。今在岭上,却都在目前了。兵快看见了这些妇女,攀藤附葛,开条路径,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里,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果在内否。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蓬发乱,杂随在妇女队里。大姓吊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叫众妇上来,问其来历备细。众妇将始终所见,日逐事体说了。县令晓得多是良家妇女,为妖术所迷的。又问道:“今日谁把这些妖物斩了?”众妇道:“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只听得一派喧嚷啼哭之声,刀剑乱响,却不知个缘故。直等兵快人众来救,方才苏醒。只见群猴多杀倒在地,那老妖不见了。”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禀道:“那骷髅标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为神明所诛的。”县令道:“那幡竿一向是岭上的么?”众人道:“岭上并无。”县令道:“奇怪!这却那里来的?”叫刘德远把竿验看。只见上有细字数行,乃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犹存。县令晓得是观音显见,不觉大骇。随令该房出示。把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那仇大姓在外边伺候,先具领状,领了夜珠出来。真就是黑夜里得了一颗明珠,“心肝肉”的,口里不住叫。到家里,见了妈妈,又哭个不住。问夜珠道:“你那时被妖法摄起半空,我两个老人家赶来,已飞过墙了。此后将你到那里去?却怎么?”夜珠道:“我被两个大蝶抬在空中,心里明白的。只是身子下来不得。爹妈叫喊,都听得的。到得那里,一个道装的老人家迎着,进了洞去。这些妖怪,叫老人家做洞主,逼我成亲。这里头先有这几个妇女在内,却是同类之人,被他摄在洞奸宿的,也来相劝。我到底只是执意不肯。”妈妈便道:“儿只要今日归来,再得相见便好了!随是破了身子,也是出于无奈,怪不得你的。”夜珠道:“娘,不是这话。亏我只是要死要活,那老妖只去与别个淫媾了,不十分来缠我,幸得全身。今日见我到底不肯,方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掌住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小衣。正要奸淫,儿晓得此番定是难免,心下发急,大叫‘灵感观世音’起来。只听得一阵风过处,天昏地黑,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时晕倒了。直到有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了,老妖不见了,正不知是个甚么缘故?”仇大姓道:“自你去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休。人多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体访,却再无消耗。谁想今日果是观世音显灵,诛了妖邪。前日这老道便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不揣,岂知是个妖魔。今日也现世报了。虽然如此,若非刘秀才做主为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下落,怎晓得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又且先来报我,此恩不可忘了。”
正说话处,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了几家亲识,来访夜珠并他爹妈。三人出来接进,乃是同在洞中还家的。各人自家里相会过了,见外边传说仇家爹妈祈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得神明感应,带挈他们重见天日,齐来拜谢。爹妈方晓得夜珠所言全是真话。众人称谢已毕,就要商量被害几家协力出资,建庙山顶,奉祠观世音,尽皆喜跃。正在议论间,只见刘秀才也到仇家相访。他书生好奇,只要来问洞中事体备细,去书房里记录新闻,原无他意,恰好撞见许多人在内,问着,却多是洞里出来的,与亲眷人等,尽晓得是刘秀才,是为头到岭上看见了报县的,方得救出,乃是大恩人,尽皆罗拜称谢。秀才便问:“你们众人都聚此一家,是甚缘故?”众人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方得观音灵感,带挈众人脱难,故此一来走谢,二来就要商量敛资造庙。“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一会之人,替我们起个疏头,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了县里,一同起事。”刘秀才道:“这事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间与县官说明,一来是造庙的事,二来难得仇家小姐子贞坚感应,也该表扬的。”那仇大姓口里连称“不敢”。看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也就上心了。便问道:“秀才官人,令岳是那家?”秀才道:“年幼蹉跎,尚未娶得。”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访女儿消息来报者,罄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这话人人晓得。今日得秀才亲至岭上,探得女儿归来,又且先报老夫,老夫不敢背前言。趁着众人都在舍下,做个证见,结此姻缘。意下如何?”众人大家喝采起来道:“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刘秀才不肯起来,道:“老丈休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故此不避险阻,穷讨怪迹,偶得所见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贴榜已久,故此一时喜事,走来奉报,原无心望谢。若是老丈今日如此说,小觑了小生,是一团私心了。不敢奉命!”众人共相撺掇,刘秀才反觉得没意思,不好回答得,别了自去。众人约他明日县前相会。刘秀才去了,众人多称赞他果是个读书君子,有义气好人,难得。仇大姓道:“明日老夫央请一人为媒,是必完成小女亲事。”众人中有个老成的,走出来道:“我们少不得到县里动公举呈词,何不就把此事禀知知县相公,倒凭知县相公做个主,岂不妙哉?”众人齐道:“有理!”当下散了。大姓与妈妈、女儿说知此事,又说刘秀才许多好处,大家赞叹。不题。
且说次日县令升堂,先是刘秀才进见。把大士显灵,众心喜舍造庙,及仇女守贞,感得神力诛邪等事,一一禀知已过,众人才拿连名呈词进见。县令批准建造,又自取库中公费银十两,开了疏头,用了印信,就中给与老成耆民收贮了讫。众人谢了,又把仇老女儿要招刘生报德的情禀出来。县令问仇老道:“此意如何?”仇老道:“女儿被妖摄去,固然感得大士显应,诛杀妖邪若非刘生出力梯攀至岭,妖邪虽死,女儿到底也是洞中枯骨了。今一家完聚,庆幸非浅。情愿将女儿嫁他,实系真心。不道刘秀才推托,故此公同禀知爷爷,望与老汉做一个主。”县令便请刘秀才过来,问道:“适才仇某所言姻事,众口一词。此美事也,有何不可?”刘秀才道:“小生一时探奇穷异,实出无心。若是就了此亲,外人不晓得的,尽道是小生有所贪求而为此,反觉无颜。亦且方才对父母大人说仇氏女守贞好处,若为己妻,此等言语,皆是私心。小生读几行书,义气廉耻为重,所以不敢应承。”县令跌足道:“难得!难得!仇女守贞,刘生尚义,仇某不忘报,皆盛事也。本县幸而躬逢目击,可不完成其美?本县权做个主婚,贤友万不可推托。”立命库上取银十两,以助聘礼。即令鼓乐送出县来,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拣个吉日,入赘仇家,成了亲事。一月之后,双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大士,就送还前日幡竿。过不多时,众人齐心协力,山岭庙也自成了。又去烧香点烛,自不消说。后来刘秀才得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佛而终。此又后话。
又说会骸山石壁,自从诛邪之后,那《风》《花》《雪》《月》四词,却像那个刷洗过了一番的,毫无一字影迹。众人才悟前日老道便是老妖,不是个好人,踪迹方得明白。有诗为证:
岏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岏(cuánwán):尖锐险峻。
疏头:向人募捐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