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只船

首先,我在这里摆脱了世界一切的邪情。“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我通通没有。我没有什么要觊觎的,因为我拥有现在我所享受的一切。我是整座庄园的主人。如果我高兴,我可以把自己称为我所拥有的这整片土地的国王或皇帝。我没有竞争者,没有人跟我争夺主权或领导权。我本可以种出整船整船的谷物,但我用不着,所以我只根据情况种一点,够吃就行了。我有足够多的海龟,但只要时不时吃一只也就够了。我的木材多得足以建造一支船队,我的葡萄多得足以酿造葡萄酒,或制成葡萄干,等到船队建好后就可以把船装满。

但是我能用上的,只是那些对我有价值的东西。我够吃够用,其余的东西又有何意义呢?倘若我猎杀了过多的野味,多余的肉就会被狗或虫子吃掉。倘若我种出了过多的谷物,吃不完的就会被糟蹋掉。我砍倒的树都躺在地上快要烂掉了,除了用作燃料外,没有别的用处,而我只是在烤煮食物时才把它们当作燃料。

一言以蔽之,事理和经验使我明白了,世间万般好东西,只因为对我们有用,才称得上好东西。任何东西,堆积多了就应送给别人,我们所能享受的,也只不过是能使用的那部分,多了也没用。世上最贪心、最一毛不拔的守财奴,若是处在我的位置,也会治好他的贪病。因为我现在拥有得太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除了缺几件很寻常对我却很有用的东西外,我没有什么要欲求的了。我前面提到过,我有一袋子的钱,金币银币都有,共值约三十六英镑。但是这可悲无用的东西堆在那里,我丝毫也用不着。我常常想,我宁愿用一把金币去换十二打烟斗,或换一个手推磨来磨我的谷子。不,我愿用它去换只值六便士的英国芜菁和胡萝卜种子,或者去换一把豌豆或蚕豆,以及一瓶墨水。可是现在,这些钱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毫无价值。它们躺在抽屉里,一到雨季,就因洞里潮湿而发霉。倘若抽屉里装满了钻石,情况也是一样的。它们对我毫无价值,因为毫无用处。

跟最初上岛时比,我现在的生活状态轻松多了,身心都很安逸。我坐下来吃饭时,常常有感激之情,惊叹上帝的手竟然在旷野为我摆上了筵席。我学会了多看我处境中的光明面而少看阴暗面,多想我所享有的而少想我所缺乏的。有时这给了我隐秘的安慰,实难言表。我在这里如是说,是希望那些不知足的人能有所醒悟。他们之所以不能舒舒服服地享受上帝已经给予他们的东西,是因为他们盯着并觊觎上帝没有给予他们的东西。在我看来,我们老是因为缺乏什么而感到不满,是因为我们对已经拥有什么缺乏感恩。

另一个领悟也对我大有好处,无疑对那些落到我这般不幸处境的人也会有益。这就是将我目前的处境跟我当初所料想的加以比较,更准确点说,跟我必然会落入的处境加以比较:倘若上帝的旨意未曾神奇地命令船只靠拢岸边,使我不仅得以走近它,还能让我把从里面拿出的东西运到岸上,使我得到救济和安慰;若非如此,我就会没有工具干活,没有武器护身,没有弹药捕食了。

我会一连几个钟头,或者一连几天地陷入沉思。我很形象地对自己说,假如我没有从船上拿东西下来,我会怎么办呢?如果那样,那我除了鱼和海龟外,就找不到任何食物了。而鱼和海龟是很久后才发现的,在此之前我肯定早就饿死了。倘若我没有死,也会活得跟一个野人似的。即使我设计杀了一只山羊或一只禽鸟,我也无法把它们开膛剖肚,剥皮切块,只好用我的牙去咬手去抓,跟野兽一样了。

这些沉思使我对上帝的良善十分感动,为我目前的处境而充满感恩之情,尽管这处境艰辛而不幸。在困境中的人常常哀叹“有谁像我这样痛苦?”,我劝他们读读我的这段话,并好好想想,有些人的处境比他们还要糟糕得多,还有,假如上帝认为合适,他们的处境本来可能更糟。

我还有另一个醒悟,它也有助于我用希望来宽慰自己,这就是将我目前的情境跟我从上帝手中应得的报应加以比较。我曾过着一种可怕的生活,对上帝完全缺乏认识和敬畏。我从父母亲那里得到过良好的教导,他们最初并非没有努力往我心里灌输对上帝的敬畏、责任感、做人的道理和人生的目的。但是,哎呀,我早早就下海过上了水手的生活,而这种生活是最不敬畏上帝的,尽管上帝使他们的生活充满了恐怖。我是说,由于我早早就过上了水手的生活,跟水手们常相为伴,我所持有的最微弱的宗教意识也受到了同伴们的嘲笑。加上由于海上经常遭遇危险而习以为常,视死如归,也由于除了跟我一样的水手外我无人交往,听不到任何有益的教诲,我的宗教意识久而久之便消失殆尽了。

我就是这样地缺乏善心,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因此,即使我享受到了最大的救济—比如从萨累逃走,被葡萄牙船长救起;在巴西过上好日子;从英格兰得到货物等等—我却从来没有在心里或嘴里说过一句“感谢上帝!”在遇到最大的危险时,我也没有想到向他祈求,也从不说“主啊,可怜我吧!”不,我从不提上帝之名,除非是赌咒发誓,或是亵渎它。

如我说过的那样,一连好几个月,想到我过去邪恶而硬着心肠的生活,我心里进行了彻底的反省。当我打量自己,思考自从我来到这个地方,上帝给了我什么特别的恩惠,上帝如何厚待过我—他不仅没有因我过去的不义而惩罚我,反而赐给了我富足—这给了我很大的盼望,觉得他接受了我的悔改,并且还会对我施怜悯。

带着这样的反省,我的心振作起来,不仅接受了上帝对我目前处境的安排,甚至还对我的境遇由衷地感恩。我仍旧好好地活着,我不应该抱怨,因为我并未因我的罪而受到应得的惩罚,我享受到了如此多的怜爱,而这我本来是没有理由在这里享受到的。我绝不应该埋怨自己的境遇,而是应该感到欣喜,为每日的面包奉上每日的感恩,因为这面包完全是一系列奇迹造成的。我应该想到,我是由一个奇迹养活着,这奇迹甚至跟以利亚被乌鸦养活一样大,不,应该说我是被一系列的奇迹养活着的。我几乎说不出,世界无人居住的区域中,还有哪个地方是比我流落的荒岛更好的。这个地方虽说没有人类社会—这是我的苦恼之一—却也没有吃人的猛兽,没有凶残的狼或虎来威胁我的生命;没有吃下去会把我毒死的动植物;也没有野人来杀我吃我。

总而言之,我的生活一方面是悲哀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蒙恩的生活。我不再想要任何东西以过上舒适的生活,我只希望能感受到上帝对我的善意,在这处境中对我的关怀,成为我每日的安慰。在我提高了对这些事情的认识之后,我就不再悲伤,继续前行了。

现在我在岛上已待了很久了,我从船上带到岸上的许多东西不是用完了,就是差不多用完或用废了。

我说过,我的墨水用完有一段时间了,只剩下了极少一点,我不断地一点一点地加水进去,直到淡得发白,在纸上看不出一点黑色的痕迹。不过只要还能用,我就用它来记下每月中发生奇事的日子。首先,在翻阅过去的日子时,我发现在我所遭遇的各种事故中,有一种奇怪的巧合,对此,假如我有迷信思想,认为时辰有吉凶的话,那我就会有理由带着极大的好奇心去审视这些日子。

首先,我前面提到过,我摆脱父亲和亲友,走到赫尔去下海的日子,也就是我后来被萨累的海盗俘虏而沦为奴隶的日子。

其次,我从雅茅斯锚地的沉船中逃出来的那天,也正是我乘一只小艇从萨累逃走的同一天。

我出生于9月30日,二十六年后的同一天,当我被抛在这座岛上,我也奇迹般地被救了出来,所以,我罪恶的生活跟我孤独的生活,可以说是在同一天开始。

墨水之后被用完的是面包—我指从船上拿下来的饼干。这个我吃得很省,只允许自己一天吃一块,这样持续了一年有余。即使如此,在收获到自己的谷物之前,我有将近一年断了粮。后来,我终于可以吃到自己的面包了,我对上帝真是感恩不尽。如我上面所说,我能吃上面包,已是接近于奇迹了。

我的衣衫也开始褴褛了。至于内衣,我已很久没有了,只有几件花格子衬衫,还是我从别的水手的箱子里找到的,我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在这里我穿不了别的衣服,只能穿一件衬衫。幸好船上男式服装中有大约三打衬衫,这给我帮了大忙。还剩几件水手们值夜穿的厚外衣,但穿起来就太热了。尽管天气真是热得可以,根本就不需要穿衣服,我却总不能光着身子吧—不,虽然我这样想过,也不会的—我不会坚持这个念头的,虽然岛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愿赤身裸体的理由是,在炽烈的阳光下,裸体不如衣服经晒。裸体一会儿就会被太阳晒出泡来,穿上衬衫就不同了,空气会在里面流通,要比裸体凉快两倍。在太阳下不戴帽子也不行,不然,这里的炎炎烈日将直照我的头顶,不一会儿就让我头疼脑热。所以我不能不戴帽,戴上后就没关系了。

因此,我开始考虑把我称为衣服的几块破布整理一下。我所有的背心都穿烂了,我要做的是试试能否把值夜的大衣再加上别的材料改装成夹克。因此我就开始裁缝起来,或倒不如说乱缝一气,因为做得太糟糕了。但我还是勉强做出了两三件新内衣,希望能穿得经久一点。至于内外裤,我直到后来才做出了几条,但做得很不成样。

我说过,凡我杀掉的四足动物,其毛皮我都留了下来。我把它们挂起来,用棍子撑开了在太阳下晒,有的被晒得又干又硬,派不上什么用场,有的却很有用处。我用毛皮制成的第一个东西是一顶大帽子,毛翻在外面,可用来挡雨。帽子做得相当好,随后我就完全用这些毛皮做了一套衣服,包括一件内衣和一条长仅及膝的短裤。两件都做得又宽又松,因为我不是为了御寒,而只是为了防热。我不得不承认,这几件衣服我做得很糟。如果说我是一个坏木匠,那就更是一个糟裁缝了。虽然这么说,我还是做好了能够穿的衣服。我外出时,如果碰巧下雨,由于背心和帽子的毛都是朝外的,身上就能保持干爽。

在这之后,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做了一把伞。我确实非常需要一把伞,也有心去制作一把。我在巴西时曾经看人制伞,在那里的高热天里伞是很有用的。我这儿的天气跟那里一样,由于靠近赤道,还要更热一些。此外,由于我不得不经常外出,伞就更有用了,不仅可挡雨,还可防晒。我费尽苦心,花了大量时间,好不容易做出了一把。在我自以为掌握了制伞诀窍之后,我还是做坏了两三把,后来才做得顺心了,最后做出来的一把伞总算勉强可用。我发现做伞的主要问题是收不起来。我可以把它撑开,但假如它收不拢,或收不起来,那就不便于携带,而只能总是撑在头顶,没什么用处了。但如上所说,我最后还是做了一把勉强可用的伞。我用毛皮做伞顶,毛朝外翻,可以如小茅屋般挡雨,并有效地防晒,让我在最热的天气里也能自如出入,甚至比在最凉的天气里外出还要舒适。我不需要打伞时,就把它收起来夹在胳膊下。

这样,我就过得很舒服,心情也不错。我把自己交托给上帝,一切都遵从他的旨意和安排。这使我的生活好过有社交的生活。因为,每当我遗憾无人可交流时,我就会问我自己,跟我自己的思想进行交流,以及(我希望可以说)通过祈祷跟上帝本身交流,岂不是要胜过人世交往带来的乐趣吗?

《新约·路加福音》16:26。原文为“你我之间,有深渊限定”,此处译文略改。

见《新约·约翰一书》2:16。

《旧约·诗篇》78:19。

《旧约·列王纪上》17:4-6。以利亚是以色列先知,一次大旱,上帝命令他到约旦河以东的基立溪躲起来,喝基立溪的水。上帝吩咐乌鸦给以利亚供应食物。

从前面来看,应当是指9月1日。

作者笛福在这里算少了一年,应为二十七年。鲁滨逊生于1632年,踏上荒岛是在165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