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也穿着西装外套,一看就知道根本没打算要帮忙的意思。他一下车,就拿着遥控钥匙指向惠介:
“你看了我发给你的邮件了吗?”
“今天还没看。”惠介今天只打开了草莓农场的专用电脑。
遥控钥匙像在捕捉蜻蜓似的来回转动着。
“来了哦。”
“啊?”惠介下意识地回过头,朝农用小路望去。但却连个人影、车影都没有。
“我说的是订单。”
“噢。”原来他说的是网购的顾客呀。
网络销售也举步维艰,有订单就该谢天谢地了。但眼下惠介哪有闲心去管这个呀。
“是一个大单哦。”
“那我一会儿看看。”
惠介心不在焉地说着,正准备走回原位继续眺望农用小路时,雅也叫住了他:
“超大、特大、大颗的,合计总共订了六十袋。对方想知道大概什么时候能发货,还有,能不能全部一次性发货。”
“六……十……?”这数量比迄今为止所有的订单总和还多。“是哪里的客户?”
雅也嘿嘿一笑。惠介这才意识到,雅也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才故意一点一点地透露出来。雅也最擅长这一招了——多此一举地制造惊喜。
“中国香港。”
望月农场的主页还有英文版和中文版——惠介完全委托给雅也的公司做,自己就甩手不管了。据雅也所说,下订单的是香港的高级食品店,看样子以后还有机会继续合作。
“……还真的有订单来啊!”
“当然啦。没有胜算的事,我又怎么会做呢?”
雅也早就提议说:“应该把海外的客户也考虑进来。互联网是不分国界的。”——雅也向诚子姐磕头认错那天晚上,在意大利餐馆里和惠介初次谈起这项创业计划时,他就这么说道:
“有闲工夫说食品自给率如何如何、进口食品如何如何,那还不如努力做出口呢。可以考虑出口到香港,那里不需要办植物检疫。”
惠介当时听了也只是半信半疑,想不到现在真的跨过国界了。
高兴归高兴,但惠介却有些担心:
“既然要出口到海外,就没办法寄送成熟草莓了吧。”
据雅也说,如果用空运发往东亚地区的话,一早摘下草莓寄出,第二天就能送到当地了。但就算比国内销售包装得更严实,也很难避免运输过程中的损坏。
“也不用这么钻牛角尖吧,差不多成熟的就行。”
“那岂不是违背我的原则了……”
“嗯,原则确实很重要。不过,信念和原则本来就是为了妥协而存在的嘛。”
雅也回头看了一眼正为圣诞树欢呼的诚子姐和阳菜,耸了耸肩。接着,又拿着遥控钥匙在惠介眼前转动起来,就像在实施催眠术——想把怯懦的农场主变成一头雄狮。
“想吃完全成熟的草莓,可以来农场吃呀。”
“啊?”
“可以在每一袋出口的包装袋里附上草莓农场的邀请函——中文版的。在香港那边,既然是选购超上等日本草莓的顾客,那就肯定有很多人会过来的。而且富士山对外国人也很有吸引力。”
雅也虽然在嘿嘿傻笑,但目光却是严肃的。
进子姐从小木屋里取出圣诞帽和鹿角发箍,递给诚子姐和阳菜。“我就知道你会来。这种节日怎么少得了你呢。”她多准备了几顶圣诞帽——包括美月和银河的。
诚子姐一边挥着圣诞帽,一边朝这边大喊:“雅也,你也戴上吧。”
雅也摆动着双手,连连摇头。
这时,背后传来车辆行驶声。这次又是谁呢?——刚子姐之前说:“我和大辉到时也过去帮忙吧。”瓦斯也说过:“圣诞节期间供货量大,我这边也很忙。万一有空的话,我就过去。”
惠介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名古屋车牌的客车正向这边行驶而来。后面还紧跟着另一辆。
诚子姐走过来,一边给一脸嫌弃的雅也戴上圣诞帽,一边对惠介说:“我们迟到了,不好意思。本来想早点儿来的,但是高速公路上堵得厉害。”
对呀,预约来摘草莓的游客大多是外地的。
现在行驶而来的客车,正是游客。
过了十一点半时,可以容纳六辆车的停车位已经停满了。惠介把刚到的一辆东京车牌的车带到正房那边的空地上。进子姐说得没错:“有谁会一大早就跑来摘草莓的呀。”草莓毕竟是食物,人们大概要到肚子饿了或想吃甜食的时候才会过来。
惠介回到大棚时,只见又有新的游客在接待处排队,从进子姐那儿领取盛着炼乳的塑料杯。他们乘坐的巴士是十一点二十七分到站的。
“请先不要蘸炼乳试试看,这样更能品尝出草莓原本的味道哦。”
进子姐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温柔,可能是因为渡真利就在旁边吧。渡真利是个勤快之人,现在又开始修理装饰品上的坏灯泡了。
直销店里,还有些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的游客。诚子姐仿佛商场推销员似的说得天花乱坠:
“没错,我们的草莓确实很贵。不过,你看,个头也不一样呀。这个品种的草莓,街上哪儿有这么大颗的卖呀。我们还出口到国外呢……那你试一下这个‘家庭特惠装’的看怎么样?虽然个头一般,不过一袋只要1000日元哦……今天看不到富士山,真抱歉。你有什么感想,回头我转告富士山先生。啊,为表歉意,这个小玻璃碗就送给你吧。要不要再多买一袋……”
“喂,喂……”
进子姐一瞥见惠介的身影,便悄悄做了个手势,示意让他走开,似乎觉得他会妨碍着做生意似的。
打开大棚的拉门,里面洋溢着温暖的空气和欢声笑语。
栽培架之间到处站满了人。惠介看着他们摘下自己种出来的草莓,塞进嘴里,听到他们说“好吃”——这就是他一直梦想着的情景。他开心得开始数起人数来:一,二,三……二十六人……噢,不对,还有两个被栽培架遮挡住的小孩子,总共二十八人。不过,这里头有几个是自家人。
母亲站在大棚中间暖气机前面的桌子旁。桌子上摆放着用来制作巧克力草莓的“巧克力火锅塔”。母亲负责接待想吃巧克力草莓的游客。
母亲还在这里免费派发“草莓圣诞老人”——用巧克力棒在棉花糖上勾勒出圣诞老人头像,再戴上一顶草莓帽子(说实话,这是为了防止一些大胃王游客吃太多草莓而想出的对策)。
往棉花糖上画圣诞老人头像的,是三十分钟前刚赶到的刚子姐。“其实我比惠介和进子画得更好。只不过因为我是家中长女,所以才没有去学美术。”刚子姐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作为一个外行,她确实还算画得不错。
大棚里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近来,对于惠介所做的事,父亲明显表现出抵触情绪:“你爱咋样就咋样,反正我现在也动不了。你们年轻人,爱咋样就咋样。”不过,话语中还带着默许的意思。可是到今天一早,父亲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我不同意你这样做。这样做愧对祖先啊。”
惠介很想让父亲看看草莓农场此时的景象。他走出大棚,犹豫着要不要去叫父亲过来,但最后还是作罢。毕竟,现在应该以游客为重。万一被父亲在现场大声嚷嚷“不种在地上怎么行呢?简直是歪门邪道!”那可就扫兴了。
惠介朝大棚右边原先作为母株圃场的方向走去——这里现在变成了“望月牧场”。
说是“牧场”,其实只是用木板栅栏围起来的、边长二十米的正方形场地。里面圈养着五只兔子和两只山羊。
除了小咩之外,还另买了一只母山羊回来——取名为“咩子”。咩子一来,小咩就变得老实多了。不过,建这个牧场是打算让小朋友们在里面玩的,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他给山羊角套上了塑料管子。
牧场里有两组人在玩耍:一组是最早来的游客——一对带着两个小孩的年轻夫妇;另一组就是雅也和阳菜父女俩。
雅也蹲着把兔子放在大腿上,阳菜抚摸着兔子。咩子用鼻尖蹭着雅也的后背。
“惠介,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牧场呀?”
雅也面无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牧场里的第三只山羊似的。他把双手举到胸前,碰都不碰一下自己大腿上的兔子。
“现在暂时就这样。以后我想继续扩建这牧场,再多养些动物。”
惠介的梦想是拥有一个真正的牧场。他从小就很喜欢家里养的牲口,还偷偷地给每一头猪起了名字。不过,几位姐姐都不太喜欢。
“呃……还是算了吧。就按我们上次说的,办成体验农场不是挺好吗?我最怕动物了……哎哟……”
雅也忽然发现咩子正舔着自己的后脖颈,一阵慌张,把兔子摔到地上去了。
“喂,爸爸,你怎么搞的?小兔子,真可怜。现在轮到跟山羊玩啦。爸爸,你抱着山羊,我想摸摸它。”
雅也为了向诚子姐表现出“诚意”,所以才赶来捧场。其实,他过来还有别的目的——在和惠介交流的过程中,他渐渐意识到农业会转变为新的商业模式。
惠介曾经和雅也谈过将来要把望月农场办成公司。为了扩大经营规模,需要把房屋外那一大片荒地买下来,并且要雇请员工——对于惠介来说,这是将来的梦想;而对于雅也来说,却只是五年计划中的其中一步而已。
在这里看守牧场的是刚子姐的儿子大辉。考虑到有些游客想要给动物喂食,还特意准备了一桶红萝卜条和卷心菜叶。喂食是不收费的,本来没有必要让人看着。但刚子姐说:“让大辉也干干活,让他承担一些责任。”所以就让大辉来看守牧场了。
穿着低裆裤的大辉蹲坐着,无精打采地削着红萝卜。
惠介问道:“怎么样,好玩吗?”
大辉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饶了我吧”。他没有回答,只是竖起手上的红萝卜左右摆动,就好像竖起中指一样。
“哎哟哎哟,让你久等啦。”
这时,从大棚那边吧嗒吧嗒地走过来一个身穿天蓝色慢跑服的人——是佐野。
“大辉,在干活儿呢?辛苦辛苦。有没有什么需要爸爸帮忙的?”
大辉默不作声地把红萝卜和小刀递给佐野,然后抱起旁边的小兔子,倚靠在栅栏上。
惠介心想:如果大辉真的愿意的话,将来让他继承家业也未尝不可。惠介本来就没打算把父亲守候至今的农地占为己有,他也没打算要放弃平面设计师的职业。他希望这个农场是大家共同拥有的。
进子姐似乎正在考虑把玻璃工艺作坊搬到这里。而且,她希望能另设一个地方摆放更多她的玻璃产品和渡真利的木制工艺品,而不仅仅是堆放在直销店的小角落。
诚子姐自说自话地制订了个计划——在这里开一家只在周末营业的咖啡店。她打算把名古屋的特产红豆吐司改良一番,研制成“红豆馅&草莓酱吐司”,然后每逢周末就从名古屋跑过来售卖。
刚子姐则说,等佐野退休之后就两个人一起回来种地。“其实我才最适合做农业。母亲遗传的嘛。只不过因为你是家中的长子,所以才暂时让给你。”适不适合做农业,这个不好说,但她那健壮的体型确实最像母亲。
惠介心想:欢迎欢迎,既然如此,那你就得来帮忙种草莓了哦。
不是说非得由某个人来做,而是每个人都能多多少少地出点力,这样就挺好。
农业经营既辛苦,收入又低。但如果把它当作一份兼职来做,大家都一起出力,那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减少痛苦,干起活来也会开心许多。
大家一起来经营农业吧!
之前,惠介向父亲提议说要建草莓农场时,还被父亲狠狠地训了一顿:
“你别看不起农业。”“农业自古以来就有它的做法。”……
不过,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聚集在一起,就有可能创造出新的东西。就拿望月农场来说吧,如果没有大家的人力、信息和资金,如果惠介没有设计主页和包装箱的技术,那么这项计划最终也只能沦为空想。
回过头看看,传统农业是没有未来的。不让新人和外行人开口,也不让他们插手,那么,已经来到人口老龄化悬崖边的农业又怎么可能还有未来呢?
惠介心想:还是去叫父亲吧,让他看看崭新的望月农场。现在只是开张第一天的短短几个小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惠介一边走向正房,一边看了看手表——他今天时不时地看手表。因为,最重要的客人还没到。
“我们暂时先分居两地吧。”等美月来了,惠介打算这么对她说,“但我们还是一家人。”
美月是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而且现在又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儿。所以,惠介实在没法开口让她一起住到乡下来。而几位怪兽级的姐姐们,今后肯定会更加飞扬跋扈……
所以,惠介打算等农场走上正轨之后,在静冈和东京之间买套房子。如果房子买在神奈川县西部地区的话,开车到这里也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惠介决定对美月说:希望你能认同我现在的事业,暂时先委屈一下,就当作我去外地出差好了。
惠介第一次见到美月,是在为钟表厂家拍广告的摄影棚里。广告占报纸的两个版面,宣传该厂家为社会所做的贡献。他的顶头上司艺术总监是突然把这个项目交给惠介的:“你不是喜欢公益类的广告嘛,那这次就让你试试看吧。”进公司五年来,惠介还是第一次担任制作团队负责人。
惠介一般不和广告模特儿交换名片(如果对方是个明星的话就更没有名片了)。但美月当时刚从公司白领转行做模特儿,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毕恭毕敬地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来。惠介一下就被她的手迷住了——这拿取名片的动作是如此优雅,这手和手指是如此美丽。他打定主意:我要用这双手来表现这个广告。
用手语表现广告词,这是惠介一早就想好的方案。他原先打算让各种各样的人戴上各式手表,然后拍摄他们的手。但在见到美月之后,他决定全都由美月的这双手来表现。
惠介从各个角度拍摄了每一个手势。美月也很积极地配合。拍摄进行了两天。美月花了一个晚上时间就学会了用单手表现日语的所有发音,包括浊音、半浊音、拗音和促音。其实要拍摄的广告词只有十多个字,但美月还是把其他的顺便也一起学会了,以防惠介在拍摄现场临时修改广告词。
在拍摄过程中,惠介曾饱受非议——年长的文案设计者冲他发火:“你不要随便改我写的广告词。”联系了其他模特儿的演艺中介部门指责他:“你太过分了吧。”客户也提出质疑:“好像还是用原先的方案更好。”但惠介据理力争,力排众议,最终还是说服了他们。凭着这个设计项目,惠介首次获得了广告奖。而且,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所迷恋的,不仅仅是美月的这双手,更是美月这个人。
和美月结婚那一年,惠介承担了一个婚礼信息杂志的宣传项目。在企划会议上,惠介所说出的一句话被用作了广告词,而且被用进了广告歌曲里,播放后还引起了一些反响。从那之后,惠介才在业内树起了口碑。其实,那句话是惠介向美月求婚时说的话。
惠介心想:因为有美月,所以才有现在的我。美月就是我的女神。我绝不能放手。
新干线穿过长长的隧道,很快右边就会出现雄伟的富士山。
趴在车窗上的银河回过头,噘着嘴说道:
“富士山怎么只能看到山脚呀。”
今天,富士山的白色山顶躲进了云层里。按惠介设立的主页所说,富士山应该是草莓农场的亮点,可是怎么就躲起来了呢。跟那个人一样,关键时刻就是不走运——比如说,刚开工作室半年时,有一家婚礼信息杂志本来说好要把全部广告委托给他做,结果却突然停刊了……诸如此类。
美月对惠介说:“既然你觉得难为情,让我别看,我就没有看。”考虑到她既没有笔记本电脑,又用不惯智能手机,所以惠介大概也就信以为真了吧。其实美月说的不是实话。惠介的博客,她每天都在看。
最近,美月没怎么打电话,也没有发line给惠介,是因为她已经看过博客,对惠介的行动了如指掌。而惠介本人却还蒙在鼓里。惠介打电话来说:“农场开张那天你一定要来哦。”其实,别说开张日期,就连具体时间和费用,美月也了解得一清二楚。但她不擅长撒谎,说着说着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变得生硬起来,于是便赶紧挂了电话。
打开惠介的博客时,美月总觉得有些心虚,心里扑通直跳,像在偷看别人的日记似的。
博客里记录了惠介的许多想法:
当台风临近时,他为了采取防风措施而四处奔走。最后还要向天(而不是向神灵)祈祷。
父亲反对他的草莓农场计划,每天都要对他冷嘲热讽。父子俩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吵一架。
草莓长了灰霉病时,他不得不流着眼泪把患病的秧苗处理掉,以免传染给其他秧苗,全军覆没。为此他还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真是愁死人了。
这一季草莓初次开花时,他欣喜若狂。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兴奋之情,也不嫌肉麻。而且还上传了多张照片——就跟银河出生时一样。
前不久他对农业还完全不感兴趣,可现在却时常为了农业的相关法律和法规而生气。甚至还在博客里扬言说:“我要改变日本的农业。”——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一时兴起而写下的吧。第二天却突然变得老实起来,在博客里写道:“昨天可能说得太过了。”
惠介伤心难过时经常会哼唱一首歌。这首歌虽然不太有名,但美月却很熟悉。这是惠介自己制作的广告歌曲——不过在博客里并没提及这一点,也没有附上歌词。美月当然是记得歌词的。尤其是结尾一句,更不可能忘记:
和你一起走,直到世界的尽头。
博客里,隐藏着美月所不熟悉的另一个惠介。
博客名称叫作“草莓人生”。
美月打算今天明确地对惠介说:
“我们还是住在一起吧。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住在一起。”
惠介曾经说过:“工作嘛,在哪儿都能做。”现在回头一想,这话用在美月的工作上,是再适合不过了。
美月意识到:最重要的不是住在哪里,而是和谁在一起。无论住在什么样的黄金地段,住在什么样的豪宅里,如果过得不幸福的话,那也是个不幸的地方,不值得留恋。这话反过来说,也是成立的。当然,如果能让自己提要求的话,希望能住上三室一厅吧。
考虑到手部模特儿的职业属性,美月是不可能帮忙做农活的,所以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话会比较尴尬。如果能在附近租一套房就好了。惠介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东京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生活,现在轮到自己了。
新干线列车慢慢减速,滑行进站。从上一站出发时,银河就已经背上小书包了。
“终于到站啦。”
这话既是对银河说,也是对自己说。
对于美月来说,现在却是新的起点。
“爸爸还好吧?”
“就算不好,一看见你也会马上变好的。”
美月没有先跟惠介说什么时候到。美月心想:他这个人呀,做事总是把人吓一跳,偶尔也该轮到我吓他一跳了吧。
把父亲带到大棚去可是个大工程。父亲打开客厅的电视机,看也不看就是坐在轮椅上不肯动,还说:“我没眼看。随便你们怎么弄吧。”租用到上个月为止的那辆轮椅已经还掉了,不然就可以把父亲塞到轮椅上搬过去。
惠介一筹莫展。三位姐姐也轮流过来劝说,但父亲仍然不为所动。最后,还是祖母的一句话说动了父亲:
“别撒娇撒个没完啦,快去!”
瓦斯不知何时也来到大棚里了,留着所谓的“小田切让式的”胡须(只有他自己这么说),头上没有缠毛巾,不过剪了个近乎光头的短发,所以脱发并不明显。一起来的还有当地超市那位四十一岁的女采购经理。瓦斯大概是趁着今天这个借口把她约出来的吧。
“嘿,阿望,草莓种得还可以嘛。我总算没有白费力气教你呀。”
惠介心想:好吧,就当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祖母刚才在屋里似乎等不及了:“怎么还没人来接我过去呀?”——她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就等着谁来带她出去。当她来到大棚里,看见一大群不认识的人时,不由得大吃一惊,使劲抬起满是皱纹的眼皮,问道:
“今天是什么节日呀?”
父亲头上戴着圣诞帽——诚子姐非让他戴的。他虽然一脸不高兴,但并没有摘掉帽子——大概是因为旁边有两位年轻的女游客娇滴滴地冲他说:“好可爱哦。”
那女游客接着又问道:“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父亲听了,像土佐犬似的板起面孔,回过头说道:
“我是这、这、这里的主、主、主……”
他大概是想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吧。语言功能障碍应该基本治愈了,但因为对方是两位年轻姑娘,所以才紧张得结巴起来。
“哪种草莓好吃呢?”
“请告诉我们嘛。”
“等、等、等一下……”
父亲脸红了。惠介经常看见父亲生气时面红耳赤的表情,但他此刻的脸红却显然不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大颗红脸颊草莓,冷冷地递上前去。
“啊,这颗?”
“怎么有点儿奇形怪状的。”
“白、白……”父亲本想说“白痴”的,话到嘴边又急忙咽了回去,随即努力说道:“这、这、这种才好吃……”
“啊,果然好吃。”
“真甜。不愧是这里的员工。”
“我是这、这、这里的主、主、主……”
父亲的表情,刚才还像凶猛的土佐犬一样,现在一下变成了被主人抚摸脖子的猫。虽然人家没再让他摘,但他又主动摘下草莓递过去。
“哇,好大颗呀!”
“这颗也好吃。”
父亲咧开嘴唇笑了。偶尔和惠介四目相接的时候,他便把头扭向一边,但却掩饰不住眼角浮现出来的笑纹。
当自己的成果得到别人的当面夸赞时,确实非常开心。
母亲也没歇着。她正在给年轻小伙子们做巧克力草莓,精心化过妆的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红色的围裙下,她穿着一件菠萝花纹的夏威夷裙——那是以前用来表演夏威夷草裙舞的。当把做好的巧克力草莓递给对方时,她的双手还会随着夏威夷民谣的节奏摆动。
惠介心想:父母俩还大有作为啊。毕竟,两人的经验和技术是农场的基础。
他已经打定主意:为了把“富士望月草莓”做成真正的品牌,下一季开始要尝试着自家采苗——不是从种苗公司购入母株,而是自己从草莓中筛选出优良的母株,从零开始培育自己的草莓。但愿有朝一日望月农场能生产出自己的新品种,虽然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实现。
到下午一点半为止,总共有五十三名游客前来参观。下午的接待也是这个规模的话,那明天的草莓还够用吗?其实,本来不应该把大棚全部开放的,可以用绳子隔出一部分空间,挂上“筹备中”的牌子,以预留出一部分没被采摘过的地方——这样才是草莓农场的明智做法……
想到这里,他就打住了。最近,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把草莓换算成钱。不过,看着游客们乐呵呵的笑脸时,他渐渐地也就看开了。
大家尽管放开肚皮吃吧——我的草莓,我们农场的草莓。
惠介旁边,有个小孩子正抬头看着草莓,伸长了手。妈妈把他抱起来让他摘草莓,爸爸则在一旁拍照。
大家都很开心。
惠介也很开心。无论别人说什么,工作就要每天开开心心地做。既然同样要做这些事,那为什么不开开心心地做呢?多少艰辛,都付之一笑。不管明天、后天,还是将来,都要把这《草莓人生》继续写下去。
惠介又来到乡间小路的入口处。看看时间,下一趟巴士应该快到站了吧。
这条小路很狭窄,两边是枯草色的休耕田和放弃耕种的荒地。寒风吹过,尘土飞扬。
不过,总有一天,这条小路会变成把惠介他们的农场和广阔世界连接起来的大道。惠介看着荒芜的小路两边,想象着新的草莓大棚、菜地和羊圈牛棚建起来后的情景。
使他从梦想中回过神来的,是三三两两从公路朝这边走来的人影。
三个,四个,五个……不,七个。
走在最后面的,是惠介等候的两个人。
惠介正迈开步子迎上前去时,本来走在最后面的美月和银河已经走到了最前头。其他人则陆续停下脚步,举起手机或照相机朝惠介这边的方向拍摄。
惠介忽然发现,刚才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的寒冷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回蓝色了。他回头仰望。
美月果然是我的女神啊。
雄伟的富士山,清晰地展现出了全貌——从白雪皑皑的山顶到原野茫茫的山麓。
银河也停下了脚步,张大嘴巴,仰望着高耸着富士山的天空。美月向这边呼喊着什么,但风太大了,没听清楚。
美月左手拉着银河,右手高高地举起。
从这边远远地望过去,也能看见她的手指又长又细——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手指。
她竖起大拇指,向左摆动。
惠介这时才反应过来:美月正在比画着手语——这是他俩初次相见、拍摄广告时一起学的。
她比画的是:
“我”。
接着,她比画的是:
“回”。
然后,她竖起小指:
“来”。
最后,她笑着向下伸出三根手指:
“啦”。
银河向这边跑过来,拉着美月的手。惠介像个疯子似的双手乱挥。然后,他张开双臂,准备给他们俩一个拥抱。
日本奈良为庆祝迁都1300年,设计出了一个名叫“迁都君”的吉祥物——头上顶着鹿角的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