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咒语

动物园 乙一 第2页,共2页

我从爸妈口中听到那头狗死了的消息,便前往饲主家。饲主本来就认得我,他让我看狗的尸体。那头原本巨大又狰狞的狗躺在水泥地上动也不动,我抱着它哭了,没来由的强烈悲伤袭来。饲主很体贴地先行离开,让我和狗独处。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腹部深处发出颤抖的声音命令狗活过来,然而,狗并没有死而复生,只见它身上好几处稀疏的毛暴露在夜晚的冷空气里。我为了满足自己丑陋的表现欲而行使“咒语”的力量,却连让狗复活都办不到。

不只如此。此刻我想让狗复活的举动并不是因为真心为它难过,我想我应该是希望多少减轻一些自己的罪恶感才这么做。

我再次看了看狗的脸。仿佛终于放下肩上的一切重担,它安详地闭着双眼。我不禁羡慕起它因死亡而解脱的神情。

……

有一天晚上,当我意识到时,我正手紧握着雕刻刀站在自己房间的正中央哭。我全身冷汗,不停喃喃念着“对不起对不起”。恐怕我是在握着雕刻刀打算割腕的最后关头清醒了过来吧!一看我的木头书桌,上面有一道雕刻刀的刻痕,削下来的卷曲木片则落在我的脚边,桌面还留有几摊像是泪水积成的小水洼。我想仔细看看桌面,没想到一凑近桌子便闻到一股很浓的腐臭味,像是生肉坏掉的味道。

我拉开抽屉,发现揉成一团的面纸里包着五根已经开始腐烂的手指,肉色发黑,一看就知道放在抽屉里很久了。看到手指上隐约可见的汗毛,我才想起这是爸爸的手指。那天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散落房里的手指,情急之下将它们塞进抽屉之后就忘了这件事,因为爸爸的左手仿佛开天辟地以来就注定没有指头那么理所当然,使我根本忘了还有掉下来的指头。

我将逐渐腐烂的指头埋进院子里,但抽屉里的臭味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觉得那气味一天比一天重,简直像是抽屉深处连结到了某个异世界,从那黑暗的深处不停地飘来腐臭味。

而且我还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桌上的刻痕变多了。刚开始只有一道,几天之后变成两道,几个星期后已经有将近十道刻痕出现在桌上,然而我完全没有自己曾经拿雕刻刀划伤桌子的记忆。

……早上醒来,又是同样痛苦的一天。

替家人和仙人掌准备早餐的人;为了不让报纸被风吹翻页而以没有指头的左手压着报纸的人;总觉得大家都不像人类,而像是会动的人偶。上学途中、搭电车时、检查我月票的人、坐在我旁边的人、在学校走廊上擦身而过的人,每个人都不像是生物,仿佛不具思考能力,愈来愈觉得大家都像撞球台上的球,一撞到球台边框便反弹回来似的,只是做出一连串既定的反应,我不禁怀疑他们只是有着巧夺天工的皮肤其实体内全是由人工零件组成的聚合物。

即使如此,我还是为了自己不遭到抛弃而面带微笑地与他们交际。对于为我准备早餐的人,我总是诚恳地表现出“我理解你的辛苦”的模样,一点也不剩地吃光盘里的食物,并满足地告诉她“谢谢,很好吃”;搭电车的时候,我也表现出自己是从不逃票的完美模范乘客,总是将我的月票清清楚楚地亮给站员检查;在学校里,我总是为了让大家明白“我是班上必要的存在,所以拜托请不要排挤我”而每天默默地更换教室花瓶里的花朵,当然我也不忘表现出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好性格使然,绝对不让人发现我更换妆点教室的花朵其实是经过心机计算的结果。

脸上愈是挂着开朗的笑容,我愈觉得内心渐趋荒芜,然后愈来愈恐惧弟弟的存在。虽然我已渐渐无法想象世上的人类在那小小的头盖骨内部如何进行着各式各样的思考而生活下去,但不知为什么,唯有和也一直令我恐惧不已。我逐渐听不见其他人类,相反地,和也这道阴影的浓度却愈来愈高。

虽然和也从不曾明讲,但他有时浮现在唇边的冷笑,一定是冲着我这滑稽的人格而来,那正是这世上我最害怕的事,像亡灵一般紧紧缠着我,责备着我。那种时候,即使正在学校走上楼梯,只要身边没人,我甚至会为了让内心平静下来而用力抓扯头发,不断地以头撞墙。与其说我深深地憎恨弟弟,不如说我强烈地难以原谅自己。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让我痛苦到这种地步的元凶是和也。换句话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想杀了他。

我按下卡式录放音机的停止钮,将录音带倒回最开头。回味着刚刚听到录音带的内容,我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泪眼模糊中,我握住雕刻刀用力地在桌上刻下一刀。这样,桌面就又增加了一道刻痕。

我流着汗,恶臭令我皱起了眉头。我在脑中想象着:窗外那片广大无垠的无声世界,狂风吹进来的腐臭味,细菌腐化了肉,散出恶臭,逐步侵蚀。

我无法克制心中翻搅的情绪,坐到床缘,手中仍紧握着雕刻刀。我将脸孔埋进手里哭了起来。

……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仍握着雕刻刀坐在床缘。我像要甩落身上毛虫似的扔开了手中的雕刻刀,刀子滚到地板上。我往桌面一看,不知不觉间刻痕又增加了,已超过二十道。

是我自己刻的吗?但我毫无印象。

我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感觉很糟,自己的记忆好像正被谁动手操控着。我不安地望着地上的雕刻刀,刀刃尖端仿佛带着某种引人发狂的不祥妖气。

4

那是晚饭后发生的事情。

和也躺在客厅地毯上收看职棒转播。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抓零食,伸长的双腿每隔数分钟便屈伸一下,每呼吸一次,胸口附近也随之起伏。

杀了他吧。我茫然地想着。我关在自己房里,坐在椅子上等待深夜来临。桌子里仍持续飘出恶臭,简直像我把宠物尸体塞进抽屉深处似的。我交握的两手无法制止地微微颤抖着。

我告诉自己,杀害弟弟一事不能再迟疑,因为不这么做我就完了,他那看穿一切的视线贯穿我的肉体,嘴边浮现的嘲笑纠缠着我的鼓膜挥之不去。就算我紧紧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遮住耳朵,只要和也他伸手一指,便能戳破我丑陋的内心,将其公诸于世。

为了取得内心的平静,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我前往没有任何人的世界,二是将他从我的世界里排除掉。

几个小时过去,时针潜入深夜的怀抱。我走出自己房间,一边在意着走廊地板发出的声响一边朝弟弟的房间走去。我在房门前站定,走廊上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映在自己眼前。看到那影子呈现的仍是人类的形状,我的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我将耳朵贴到房门上确认他已经睡着,握住冰冷的门把一转,房门打开了一道缝隙。我屏住呼吸溜进房里,房门仍开着,因为房里很暗而我不想开灯,便借着走廊上的灯光保持能见度。

床上隆起的被子代表弟弟正睡在里面。我悄悄靠近床边,低头俯视着闭眼熟睡的他。我的身体遮住了照进房门的灯光,在和也的脸上落下了影子。我把头靠近他耳边,打算对他低声念诵有关“死亡”的“咒语”。

就在这时,他突然翻了个身,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从深沉的睡眠中一下子被拉回来的和也发出轻微的呻吟,双眼微微睁开。

他先看到的是敞开的房门和外头照进来的灯光,之后才发现站在床边的我。

“哥哥,怎么了?”

他稍稍偏起了头,微笑着温柔地对我说道。我两手掐住和也的脖子,他一惊之下,宛如女孩子的细瘦肩膀弹了起来。我集中全身的力量发出声音:

“你——去死吧——”

他纤细的手指求救似的在虚空中乱抓,双眼由于恐惧睁得大大的。但我仍觉得哪里不对劲。每当我行使“话语”时鼻腔深处总会感受到的小爆炸不知为何迟迟没发作,我的鼻子并没有滴落红色的浓稠液体。

我的手离开了弟弟的脖子。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咳嗽,也没斥责我,一切简直像是一场梦境,和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闭上眼睛。他那和平常没两样的状态让我觉得很怪异。走出弟弟房间时,我回头一看,他已经发出安稳的鼻息再度入睡。

啪嚓。我的头盖骨内部有什么爆裂开来,我仿佛被开启了某道开关走回自己房间。一看桌上,发现上头放着一台我直到刚才都没发现的卡式录放音机。那是小型的便宜货,旁边放着大量备用的干电池,看来这台卡式录放音机不是透过充电而是靠电池在运转的。但我怎么可能一直都没看见这些东西?我压根没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实在太诡异了。

卡式录放音机里插有一卷录音带,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非播放这卷录音带不可,仿佛脑袋深处被植入命令似的,我无法阻止自己的手指按下播放钮。

从透明的塑料小窗看得见开始转动的录音带,接着,从喇叭传出我紧张而颤抖的说话声。

***

事情变得有点复杂。

这是第几次播放这卷录音带了?这对于现在正录下这些声音的我来说,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正在听这卷录音带的你,是距离现在几天还是几年之后的我呢?

总之刚按下播放键的你,早就忘记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因为我想要在这卷录音带里录下必要的“咒语”,然后忘却一切,从此不在意任何事情,开始我新的生活。

我录下这卷录音带的理由不为别的,只是想让忘却了一切过着日常生活的未来的我,知道过去的自己干了些什么事。

你会有一种非播放这卷录音带不可的冲动是很合理的,因为我事先在这卷录音带的最后录下了以下这段“话语”:

“当你想要杀掉谁,或是打算自杀的时候,你将会发现桌上出现一台你一直没注意到的卡式录放音机,接着你会想要播放里面的录音带。”

我不知道正在听这卷录音带的你想杀了谁,或是正打算用什么方法自杀。

但是你现在正在听这卷录音带,表示符合了上述两项条件的其中一项吧。这么一想,播放录音带正证明了你并没有过着平静的日子,还真是遗憾。

然而我一定得让你知道一件事。不管你是想杀谁还是想自杀,都没有必要。理由很简单,因为几乎所有的人老早就无法动弹了,爸爸、妈妈、弟弟、同学、老师,你从未谋面的人们,所有人都已经不是活着的,我想,还活在这个世上的人除了你,恐怕只剩极少数的一群人了吧。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在思考如何才能让世上所有人的眼里都看不见我的身影,这件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那只狗死掉的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挂着丑陋的虚伪笑脸在餐桌边吃着早餐。刚起床的和也边揉眼睛边走来餐桌旁,妈妈端来盛着荷包蛋的盘子,爸爸正皱着眉看报纸,他翻页时,报纸的纸边不巧触到坐在一旁的我的手臂,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一则洋溢着清洁感的洗衣粉广告,我突然再也忍无可忍,决定杀掉所有人。

也就是说,我下达了下述的“咒语”:

“一小时后,你们的脑袋都会掉下来。”

紧接着我又下了这样的命令。

“你掉在地上的头,会让所有看到这颗的头的人都一丝不差地感染你所下达的‘咒语’。”

当然我也不忘附加一段“话语”让我自己免疫,同时对他们的记忆动了手脚。换句话说,他们将会忘记听过我的声音这件事并如常地离家而去。

当我对家人下达“咒语”的一个小时之后,我的人已经在学校了。这时和也教室那边突然传出骚动,过去一看,弟弟的头掉在地上,而围绕着那摊红色血池的老师和学生们全都脸色铁青。

那是一颗会让看到的人在一小时后死亡的恶魔的首级。我推开发出尖叫的人们和看热闹的人群,悄悄地离开了现场。这当儿,在爸妈的周围一定也发生了相同的事情。

又过了一小时。当着聚集到学校的巡逻警车和附近居民的面,方才曾经看见和也掉下的头的几十个人,他们的头也一齐砰砰砰地掉了下来。没有任何惨叫,只是人头大的重物唐突地滚落地面,而比掉下来的人头多出近百倍的人们,目击了这个场景。

为数众多的人们因为恐怖和混乱引发了暴动,终于,电视摄影机也来了,开始转播这些一小时后便会失去生命的众多人头,这个瞬间,我的“咒语”便乘着电波散播出去,取下一批又一批的人头。

那天黄昏,整个城镇非常安静,鸦雀无声的空气中,西沉的太阳照出了长长的影子。我走在散发红色血腥味的城镇里,看着地上躺着无数安静的人们。奇怪的是,我的“话语”似乎对动物和昆虫也生效,没有头部的猫、狗、螳螂和苍蝇纷纷倒落地上。

大概很多地方都发生了事故,到处可见黑色的浓烟。几乎所有的电视频道都没有画面了,偶尔出现没有头的主播直直趴在主播台上的画面。

不久,全城停了电,应该是发电厂失去负责操纵仪器的人,造成负荷过大而无法顺利供电吧,而且恐怕全世界都已经发生了同样的事。

我很确定除了自己已经没有其他生物存活了。我在城里信步走着,每寸土地上都躺着人,不论哪里的柏油路面都非常脏。

我看见一辆撞车冒着烟的车子,驾驶座上有个动也不动的人,他的头还好好地连在脖子上。我猜这人大概在看到别人掉落的头之前就因为车祸而死了。

我坐在天桥上,抬头眺望寂静的星空。不可思议的是,在她朝我走过来之前,我完全没感觉到那犹如海啸般袭来的良心苛责。

正当我眺望着星空时,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寻人的喊声。我往天桥下一看,一台车子出了车祸仍在燃烧,火光映出一名脚步踉跄的年轻女性。我难以置信地出声唤了她。

她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似乎很久很久没听到活人声音了。她望向我这边。

一瞬间我理解了为什么她的头还好好地连在脖子上。因为她是瞎的。

她的运气还真是差啊。我打了个寒噤,接着便逃开了。绝对的罪恶感开始滋生,铺天盖地地蒙上了我的心。然而世界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

我痛苦了好长一段时间。看着一动也不动的人们掩埋整个世界,逐渐腐烂,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再忍受这个世界了。

所以我决定忘掉一切。我决定不去意识现在的状况,我要让自己活在大地被死亡包围之前的错觉中。于是我打算在这卷录音带的最后,录下接下来这段“咒语”:

“每当你用雕刻刀在桌上划下刻痕时,你就会认为自己活在一如往昔的日常世界里。你实际上的确吃了东西,也睡了觉,保持健康,持续着生命活动,然而那些都不会影响你的意识核心,你只是一味地深信自己一直过着一如往昔的每一天。”

顺带提一件事,我在考虑单单把自己房里的那张书桌从上述条件里抽离。“你的所有感官将无法欺骗你的书桌。”也就是说,即使你过着与平常无异的每一天,唯有这张桌子是连接着现实世界的。

你现在一定很后悔听这卷录音带吧?你或许又会想要忘掉这一切,又想回到听录音带之前的自己吧?若你现在的确这么想,那你不妨就再往桌上刻下一刀吧。

这张桌子并不是你的幻觉。因此你听了这卷录音带之后抹消记忆的次数,将忠实地以刻痕的形式留在这张桌子上。现在,桌面的刻痕有几道了呢?

***

我的独白仍持续着。看来,过去的我透过录音带对我自己下达“咒语”操控了我的记忆。我一凑近桌子就闻到一股臭味,或许是来自雕刻刀划伤的一道道刻痕,或许是从抽屉深处那个光线无法抵达的洞穴的彼方飘散过来的异样腐臭。那一端的现实世界,唯有将臭味通过我桌子的抽屉不断流入现在的我的鼻中。

我坐在床边想象着。在这个被腐肉覆盖表层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穿着制服去上学;为了表明我不会逃票,我对着无人的剪票口出示我的月票;我深信电车在摇晃,其实我只是沿着铁轨一路走去学校吧;我踩着地面上各式各样柔软的东西,静静地走进校门;为了讨所有人欢心,我露出虚假的笑容走进永远无人打扫的教室;我梦见教室里同学们吵吵闹闹的,而老师大吼要大家安静,实际上只是我一个人一直坐在死寂的教室里罢了。我的头发长了,眼神空洞,还是拼命装出笑脸,这样的我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动物吧。

有人敲我的房门。我应了声,抱着仙人掌的妈妈便开了门。

“还没睡啊?早点睡吧。”妈妈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人也只是看起来像是活的,其实早就死在某个地方了吧。

这世界只剩我一个人了。一想到这里,我终究无法压抑内心涌起的某种情绪。

“你怎么手一边抖一边哭呢?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在心里喃喃说着对不起。我会哭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喔,是因为我终于放下心了,是因为我曾经梦寐以求唯有自己一人的世界终于来临了,我的心终于得到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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