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昨天还在的那个女子消失了,整个房间像是用水刷洗过,非常干净,应该是如我预料的那样,有人打扫过了吧。我不知道是谁刷洗的,但肯定是将我们关进来的那个人。
姐姐在房间里发现的长发丝,果然是我们被带来之前在那个房间里被杀的女生的头发,而在事后清洗的时候,偶然地在房间角落留下了一根没被肥皂水冲走的发丝。
把我们带来这里一一杀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谁都没见过那个人的长相,我们有时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一定就是那个人的吧。
那个人每天在一间房间里杀掉一个人,享受着把人关了六天之后再分尸切碎的乐趣。
我还没见过那个人,连声音也不曾听过,但那个人的确存在,他在门的另一边走动着,每天将面包和水和死亡送进房间。是他设计了这七间房间并想出按顺序杀人的法则吗?
或许是因为不曾亲眼见过那个人,对他,我有种难以名状的厌恶感。不久之后,我和姐姐也会被那个人杀死吧?而我开始觉得,我们恐怕唯有到被杀的前一刻,才能清楚地看见他的模样。
这么说来,那个人根本就是死神啊。我和姐姐,还有其他人,都被监禁在那个人所设计的无可动摇的规则之中,且早已被判了死刑。
我前往二号房,把姐姐昨天整理出来的想法告诉那个被关到第六天的长发女生。她没有驳斥我那是个愚蠢的推测,因为她眼睁睁看到了从上游流下来的一号房女生的尸体。然后大概隐约察觉到自己再也不可能走出这个房间,她听完我的话,和姐姐一样陷入了沉默。
“……我会再来的。”
说完后我便前往三号房,做了同样的说明。
三号房的女子将会在明天被杀掉。在这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这个房间里待多久,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发生什么事。然而如今,她清清楚楚地被告知了自己的命运。
三号房的女子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掉个不停。
是知道自己何时会被杀掉好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我不是很确定。说不定,没被预告死亡时间,每天只是盯着流过眼前的尸体惶惶不安地度过,直到有一天门突然被打开,某个素不相识的人冲进来把自己杀掉反而好。
看着眼前哭泣的女子,我想起了七号房那个憔悴的女人。大家都露出了和她相同的表情。
绝望。已经连续这么多天被监禁在这个四四方方的水泥房间里,实在很难想象这单纯只是某人的游戏。但就算不愿意知道,我们还是透过某种方式知悉了死亡真的会降临自己身上。
之前在七号房的那个女人,是否每天望着水沟里流过的不认识的人的尸体碎片,猜想着下次就轮到自己了呢?她甚至连自己何时会被杀都无从得知。一想起她恐惧的表情,我的心就好痛。
我向二号、三号房的人说明的状况,也向五号、六号房的人作了说明。
然后是七号房,里面住进了新的人。她一看到从水沟里冒出来的我便尖叫了起来。
我回到四号房的姐姐身边。
我很担心姐姐的状况。她坐在房间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只是盯着眼前的手表看。
早上六点。
此时,门的另一侧响起了脚步声。从门下的缝隙中塞进来一片吐司,门外传来将清水注入盘子的声音。
门下的缝隙常会透光进来,只在那附近的灰色水泥地面有时会呈现一方朦胧的白色。而现在,那儿正映出一个晃动的人影。有人站在门前。
隔着门的另一侧,正站着杀了许多人而且现在仍将我们关在这里的那个人。一想到这里,那个人身上散发的黑暗残酷的压迫力便穿透房门,沉甸甸地压上我的胸口,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姐姐突然整个人弹了起来。
“等一下!”
她像是整个人要冲进门下缝隙似的,把嘴紧贴缝隙大声喊,拼命将手塞进缝隙中,但只有手掌伸得出去,手腕被卡住了。
“求求你!听我说!你到底是谁!?”
姐姐拼命地叫住对方,然而门外的那个人却完全无视姐姐的存在,径自离去了。脚步声逐渐消失。
“可恶……可恶……”
姐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靠到门边的墙壁上。
铁门上没有把手,从合叶的设置来看,这扇门是往内推开的。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就是房里的我们被杀的时候吧。
我会死。我思考着这件事。被关进来之后,我曾经为回不了家哭过好几次,还不曾因为会被杀死而哭泣过。
所谓被杀死是怎么一回事?我毫无真实感。
我会被谁杀死呢?
那一定很痛。然后死了之后,又会变成怎么样呢?好恐怖。然而现下最令我害怕的是,姐姐比我还要恐慌。看着全身缩成一团的姐姐不安地环顾四方房间的各个角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也跟着冷静不下来。
“姐……”
我仍不安地站在原地,出声唤了她。姐姐抱着膝,空洞的眼神望向我。
“你把七个房间的规矩告诉大家了吗?”
我不知所措地点了头。
“你做了好残忍的事呐……”
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不应该说的……虽然我这么辩解,但姐姐似乎没听进去。
我前往二号房。
二号房的女生一看见我,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一直担心你如果不回来了该怎么办呢……”
她露出虚弱的笑容,我却感到心中一阵暖意。在除了水泥还是水泥的空间中,我已经好久不曾看到别人的笑容了,因此眼前的她温柔的神情仿佛带来了光明与温暖。
可是,已经知道自己今天会死,为什么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刚刚大喊的人是你的姐姐吗?”
“嗯,是啊。你听见了?”
“我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但是我猜应该是她吧。”
接着她告诉我她故乡的事情,她说我长得很像她的外甥。她被关进这里之前,从事的是办公事务性质的工作,放假时常去看电影。
“你出去以后,请帮我把这个交给我的家人。”
她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挂到了我的脖子上。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她说那是她的护身符,自从被关进来之后,每天她都握着十字架祈祷着。
在一天之内,我和她成了好朋友。我和她并肩坐在房间角落里,背靠着墙,两腿随意伸展着,有时站起来边比划边说话,天花板垂吊而下的灯泡在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
除了我们的谈话声,房间里只有沟水流动的声响。望着水沟,我突然想起自己总是在水沟里来来去去,全身一定臭得教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所以我移了一下位置,稍微离她远一点。
“你为什么要坐那么远呢?我也好几天没洗澡了,鼻子早就麻木了。如果能离开这里,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赶紧把全身洗干净。”
她微笑着说道。
她说话的时候也经常露出笑容。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明知道自己会被杀,却没有大哭大叫呢?”
我的表情一定显得十分困惑。她想了一下,说,因为我已经接受这个既定事实了。
简直就像教会里的女神雕像一般,她的神情既寂寞又温柔。
道别的时候,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好一阵子。
“好暖和呢。”她说。
六点前,我回到了四号房。
我跟姐姐解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是怎么来的,姐姐紧紧地抱住我。
不久,沟水开始变红了,刚刚还在我眼前的眼睛和头发,在水沟里漂流,流过了房间。
我走近水沟,将漂在脏水上流过来的她的手指头,轻轻地用双手捧了起来。那是她最后紧握着我的手的指头,已经失去温度,变成小小的碎片。
我的胸口痛了起来,大脑里和水沟里一样染上一片通红,世界的一切全都成了血红,发着高热。我什么都无法思考。
回过神时,发现我靠在姐姐的怀里哭泣。姐姐抚着黏在我额上干掉的头发,被脏水弄湿的头发干了之后变得硬硬脆脆的。
“好想回家呢。”姐姐喃喃地说。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一点都不像是身处在这个被灰色水泥包围的房间。
听到她这么说,我点了点头。
b●第五天·星期三/b
有杀人者,当然就有被杀者。这七个房间的规矩是无可撼动的。本来,那是一个唯有杀人者才知道的规矩,站在被杀者立场,我们是不可能知道的。
然而,出现了例外。
把大家带来这里关起来的那个人,将个头还小的我和姐姐关进同一个房间。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没被当成一个人计算吧。或是,因为姐姐也不算成人,所以将我们姐弟视为一组也说不定。
我的体型小,所以能够游走于水沟里,把自己房间以外的状况掌握得一清二楚,并依此推测出杀人者所定下的规矩。而我们已经知道杀人行程这件事本身,杀人者并不知道。
杀人者和被杀者双方的立场是绝对不可逆转的。在这七个房间里,这宛如神的法则一样绝对地存在。
不过,我和姐姐已经开始思考活下来的方法。
第四天结束,第五天,星期三来临。二号房的人消失,一号房有新人被关进去。
这七个房间的规矩就是如此循环,不知道从多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水沟里已经流过多少人的尸体了?
我在水沟中来来去去,和所有人说话。当然,每个人都是一脸毫无生气的表情,当我要离去时,每个人也都表示希望我再去她们的房间。大家都被迫单独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被迫品尝孤独,那肯定是难以忍受的。
“只有你能逃出去。只要像这样持续在各个房间之间移动,就可以避开凶手了……”当我正要潜进水沟时,姐姐说,“因为把我们关在这里的那个人,一定不知道你能够像这样在各个房间之间移动。所以明天,就算在这个房间里的我被杀,你也能逃去别的房间。只要像这样一直逃,就不会被杀了。”
“……可是,我会愈长愈大,总有一天没办法钻过隧道。更何况,凶手一定记得这个房间关了两个人,要是我不见了,他一定会到处找我。”
“但这样你至少可以多活一阵子啊。”
姐姐似乎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建议我明天就这么办。然而,我觉得那只是稍微拖延时间而已。可是姐姐考虑的似乎是,说不定在那段多活下来的时间里就会有逃走的机会出现。
不可能有那种机会。我心想。想要逃出这里,根本不可能。
三号房的年轻女子直到死前都一直和我说话。她的名字有点怪,光听发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于是她从口袋拿出记事本,在微弱的灯光下写给我看。那本记事本附有一支小小的铅笔。把大家关进来的那个人大概没拿走她的记事本,她说她一直带在口袋里。
铅笔的尖端有无数的齿痕,笔心笨拙地露出来。她似乎为了让已经写钝了的笔心露出来,用牙齿将笔端的木头咬掉。
“我爸妈常常给在都市独居的我寄吃的东西。因为我是独生女,所以他们特别担心吧。快递人员总会送来一纸箱的马铃薯或小黄瓜,可是因为我常待在公司,老是收不到呢。”
她到现在仍然很担心快递人员会不会抱着父母寄来的包裹站在自己公寓的玄关前痴痴地等。这么说着的她,呆呆地望着漂着成团蛆虫的浑浊水面。
“我小的时候,常在老家旁边的小溪玩耍。”
据她说那是一条连溪底的石头都看得到的清澈溪流。我听着她的话,想象着犹如梦幻世界一般的那条小溪。摇摇晃晃的水面反射着太阳光,细碎的光芒闪耀着,那是一个非常明亮的世界,头顶万里无云,晴空没有尽头,仿佛自己的身体违反了重力,不断地往上再往上被吸进去似的,无边无际。
我好像开始习惯被关进的这个阴郁狭窄的水泥房间、从水沟中飘来的腐臭,以及被灯泡一照反而突显的黑暗。我开始忘记进来这里之前所待过的普通世界了。想起外面吹拂着风的世界,我不禁难过起来。
我想看天空。之前我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望,被关进来之前,为什么没有多花些时间好好地眺望云朵呢?
跟昨天我与二号房的女生在一起时的举动一样,我也和她并肩坐在地上聊天。
她同样没有放声大哭或是对这不讲理的状况表示愤怒,我们只是很平常地、像坐在午后的公园长椅上聊着天,这能让我们暂时忘记自己身处这个被坚硬的灰色墙壁包围的房间之中。
两人一边唱着歌,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我眼前的这个人会被杀呢?接着,我想起自己也会遭到杀害。
我试着思考我们被杀的理由,但到最后总是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因为把我们带来这里的那个人想要杀人。
她拿出刚才那本记事本,放到我的手中。
“如果你能离开这里,请帮我交给我爸妈,好吗?拜托你了。”
“可是……”
我真的能离开这里吗?昨天,二号房的人也期待着我能离开这里而将十字架的项链挂到我脖子上。但是,根本没人敢保证我能离开这里。
正当我想这么告诉她的时候,门外突然有了动静,似乎有人站在那儿。
“糟了!”
她的表情瞬间变僵硬。
我们都很明白,不知不觉已接近最后的时刻。傍晚六点到了。我应该更早离开这里,却逗留到现在,一方面是因为她没有手表,一方面因为和她在一起太快乐,我连时间都忘了。
“快逃!”
我站起身立刻跳进水沟中,钻到通往上游方向的长方形隧道里。我应该往下游方向回到姐姐所在的隔壁房间才对,但上游洞口离我比较近。
就在我冲进洞口的同时,身后传来开启沉重铁门的声音。我的头脑瞬间开始发烫。
将大家关进来的那个人出现了。对于那个人,我心中早已抱着“唯有到死前才允许看见他”的禁忌幻想,我畏惧那个绝对死亡的象征,仿佛只要稍微接近,就会让我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灰飞烟灭。
我的心跳加速。
我钻出隧道,伫立在空无一人的二号房里。我仍站在水沟中,深深地呼吸,把她交给我的记事本放到地上。
现在,在三号房,把我们关进来的那个人正要杀了她。一想到这里,某个想法开始纠缠着我,挥之不去。我怕得全身颤抖。那么做非常危险,但我非做不可。
我和姐姐要逃离这里。我们一直在思考可行的方法,但仍没有出路。不过姐姐一直想取得更多情报,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以。我们一直在寻找能够逃离这里再次看见天空的契机。
而为了这个目的,正如同到目前为止我们所采取的方式,只能由我的双眼去看那些谜一般隐藏在黑幕后面的部分,再将线索传达给姐姐。
谜一般的部分,就是指将我们关在这里的人的真面目和他杀人的手法、顺序。
我在考虑、顺序再次退回隧道里偷看三号房的状况。当然,要是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探头出去被发现,连我也会被当场杀死,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待在水沟里窥视房间的状况。但光是这样,我已经紧张到快昏过去了。要是我被发现在偷窥,应该活不到明天吧。
在水沟的下游方向,隔开二号房和三号房的墙上有个细长的横向长方形,我刚从那儿爬出来,而此时,我又在那个洞穴前跪了下来。水流不断流过我的大腿内侧,被吸进眼前的长方形洞穴里。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进入隧道里。水的流速很缓慢,只要当心一点就不会被冲走。我从目前为止的经验学到,只要手脚牢牢撑住隧道内壁,即使背着身子也能逆水前进。但隧道的水泥内壁可能因为水太脏的关系,覆着一层滑溜溜的黏膜,很容易滑倒,一定得非常小心。
在长方形隧道里头,水面与隧道顶面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所以为了看清楚三号房里发生的事,我只能潜入水中,在水里睁开眼睛看。
虽然很不想在脏水里面这么做,但我还是睁开了双眼。
我将手脚抵住隧道内壁,让身子浸在隧道中,停在只差一步就进入三号房的隧道口附近。沟水仿佛缠抓似地拍打着我全身的皮肤,往前方流去。在浑浊的水中睁开眼,我看见了微弱的长方形光芒,那是三号房的灯泡发出的光。
水流声中,混杂着机械声。
虽然水很浑浊,看不大清楚,我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动。
我的脸颊旁流过一团紧咬着某种腐烂的东西的蛆。
我想看得更清楚,试着再靠近隧道出口一点。
手脚滑了一下,我立刻使劲用指尖抓住墙壁,附着在隧道内壁滑溜溜的黏膜被我指尖刮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脱落,在内壁划出了一条线。突如其来地被水流一冲,我好不容易才止住身子,但我的头却已经露出隧道。
我看到了。
刚刚还跟我说着话的女子,已变成了一座血和肉的小山。
从没见打开过的铁门正敞开着。我们看到门的内侧很平滑,什么都没有,但门外侧却装有门闩——那是为了把大家关进来、确保每个人到死都只有孤独一人的门闩。
房间里有个男人。他站在根本不能称之为尸体的红色块状物前,背对着我。要是他正面朝着我的话,一定早就发现我了。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手上握着一台电锯,正发出很大的声响,我发现有时从门外传来的机械声就是这个。男人站得直挺挺地,毫无感情地将电锯一次又一次地朝眼前刺,把东西锯碎。他每刺一次,啪的一声,红色的东西便四处飞散。
整个房间一片通红。
突然,电锯声消失了。我和男人之间,只剩下沟水传出的水流声。
男人打算回头。
我用指甲抠住隧道内壁,慌忙往后退。男人似乎没有发现我,不过要是再晚上一秒,我和他大概就四目相对了吧。
我回到空无一人的二号房。但是这里也称不上安全,因为会关新的人进来,那扇门随时可能打开。我拾起放在地上的记事本,前往一号房。现在根本不可能穿过三号房回到姐姐的房间去。
我在一号房的女生身边并肩坐下。
“你看到什么了?”
我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吧,所以她才这么问。她是昨天晚上才被关进来的,我虽然已经告诉她七个房间的规矩,但我无法向她讲述自己方才所见的一切。
我翻开三号房女子交给我的记事本,阅读里面的内容。因为我曾潜到水中的关系,页面都黏在一起了,光是翻开就弄了好久。虽然纸张变得皱巴巴的,不过上面的文字仍可以辨识。
她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给她的爸爸妈妈,里面反复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b●第六天·星期四/b
我实在太害怕碰到那个男人了,所以没办法回去四号房,只好一整晚都待在一号房。一号房的女生打从心里欢迎我留下来,还把早餐的吐司多分了一些给我。我一边吃着吐司一边想,姐姐一定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
终于,我下定决心回姐姐所在的房间,于是潜进水沟隧道。结果二号房已经有新人了。就跟每个第一次看到我的人一样反应,她吓了一大跳。
三号房则是空空荡荡的,连血也刷除得一干二净。我试着寻找任何一点能透露昨天跟我一起聊天的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虚的水泥房间。
回到四号房,姐姐紧紧地抱住我。
“我还以为你被抓到杀掉了!”
即使如此姐姐仍留着吐司没吃一直等我回来。
今天是星期四,我们被关的第六天,轮到我和姐姐被杀了。
我告诉姐姐我一直待在一号房,那个女生也分了吐司给我吃。我对姐姐说对不起我已经先吃过了,她可以吃掉整片吐司。姐姐只是红着眼眶骂了我一声“傻瓜”。
接着我告诉她,三号房的人被杀的时候,我躲在隧道里努力想看清楚凶手的长相。
“你怎么做这么危险的事!”
姐姐生气了。不过当我讲到门的部分,她沉默下来认真听我说。
姐姐站了起来,伸手抚着嵌在墙里的铁门。她握起拳头用力敲了铁门一记,房间里响起沉重金属块和柔软皮肤碰撞的声音。
没有把手的门,几乎和墙壁没有两样。
“……门的外侧真的有门闩?”
我点点头。从房间内部看,合叶在门的右侧,而门是往房间内侧开启,因此那时潜在隧道里的我清楚地看到门外侧的那一面。门上的确有一道看上去非常坚固的横向门闩。
我再次望向房门。门并不是开在墙面的正中央,而是较偏向左手边。
姐姐的神情非常恐怖,直瞪着那扇门。
一看姐姐的手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距离傍晚凶手前来杀我们,只剩下六个钟头。
我坐到房间角落,翻着三号房女生交给我的记事本,里面写着她父母亲的事情,害我也好想见爸爸妈妈。他们一定很担心我们。我想起在家的时候,每到睡不着的夜晚,妈妈都会用微波炉温热牛奶给我喝。大概是昨天在脏水里睁开眼睛的关系吧,一流泪,眼睛就痛得不得了。
“我绝对不会让事情就这样结束……绝对不会……”
姐姐语带恨意,对着门静静地喃喃自语,双手颤抖着。回头看向我的姐姐的表情显得十分悲壮,眼白部分仿佛闪烁着狰狞的光芒。
直到昨天还虚弱无力的眼神已不复见,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
姐姐又问我关于凶手的体格和他手中电锯的事情。难道她打算在凶手袭击我们时和他硬碰硬打起来吗?
男人的那把电锯将近有我身高的一半长,发出宛如地震般的声响,刀刃部分高速运转。姐姐究竟打算怎么和拿着那种东西的男人对抗?可是,不反抗的话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姐姐看了看手表。
那人马上就要来杀我们了。那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的规矩——绝对会降临的死亡。
姐姐要我潜入水沟去跟大家说说话。
时间很快过去了。
这条水沟已经漂过了多少人的尸体呢?我潜入污秽的水中,穿梭在长方形的水泥洞穴中,移动于各个房间。
除了我和姐姐,此时被那男人关进来的还有五人。这五人当中看过沟水染红并漂流着各式各样的人体碎片的,是位于我们房间下游的三个人。
我去了她们的房间,向她们道别。大家都知道今天轮到我和姐姐了。有人悲伤地捂着嘴,有人则是因为晓得自己终究会遭遇同样的下场而绝望不已,还有人建议我逃到别的房间,就算只有我能逃走也好。
“你带着这个吧。”
五号房的年轻女生将一件白色毛衣交给全身只穿一条内裤的我。
“这里很温暖,不需要毛衣……”
接着她紧紧地抱住我。
“愿幸运降临在你和你姐姐身上……”
她的声音颤抖着。
终于,六点就要来临了。
我和姐姐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这个角落位于正对门那面墙壁和下游侧连接五号房的墙壁的交接处,离门最远。
我贴着角落靠墙坐,姐姐则坐在我身旁。我们把脚伸得直直的,姐姐的手臂碰到我的手臂,传递着她的体温。
“出去的话,你第一件事情想做什么?”
姐姐问我。出去的话?我已经想过太多次了,有太多的答案。
“我不知道。”
可是,我想见爸爸妈妈,我想深呼吸,我想吃巧克力,有无数件想做的事。要是这些事情真能实现,我一定会哭出来的。我跟姐姐说了之后,姐姐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瞄了姐姐的手表一眼,好确认时间。姐姐一直望着房里的灯泡,于是我也跟着她看。
被关进这个房间之前,我和姐姐成天吵架。我甚至还想过为什么在我身边会有一个叫做姐姐的生物存在。每天我们都吵来吵去,如果只有一人份的点心,一定会抢着吃。
然而此刻,姐姐只是这么坐在我身边,就能带给我无比的勇气。她的手臂传来热热的体温,宣告着这世界不是只有我独自一人。
当然姐姐和其他房间里的人完全不同。虽然我至今连想都没想过,其实在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姐姐就认识我了,那是非常特别的。
“我出生的时候,姐是怎么想的?”
听我这么问,姐姐一脸“怎么突然说这个”的表情看着我。
“我第一个想法是:‘这是什么啊?’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躺在床上,身体小小的,一直哭,说真的,我完全无法想象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并不是我们已经没有话说,在这盏灯泡的光线下淡淡浮现的水泥箱体之中,只有沟水悄悄流动,我发现我和姐姐正深刻地谈着心。在死亡逐步迫近的此刻,我的内心渐趋冷静,宛如平静无波的水面。
姐姐看了看手表。
“准备好了吗?”
姐姐深呼吸一口气,这么问我。我点点头,绷紧全身的神经。就快来了。
水沟里唯有水不停地流动,我竖起耳朵倾听是否还有水声以外的其他声音。
维持这个状态数分钟之后,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微微震动着我的耳膜。我摸了摸姐姐的手臂,抬起脸看着她,时间到了。我站了起来,姐姐也跟着起身。
脚步声逐渐接近这个房间。
姐姐的手温柔地放在我的头上,拇指轻轻抚了抚我的额头。
那是安静的道别暗号。
姐姐做出的结论是:我们跟拿着电锯的男人再怎么对抗也是毫无胜算的。我们是孩子,对手是大人。很悲哀,但是事实。
门下的缝隙中出现影子。
我的心脏快要裂开来,仿佛体内所有东西都要从喉咙深处逆流而出。我的心中尽是悲伤和恐惧,被关在这里的每一个日子在脑海复苏,死去的人的脸孔和声音在脑中浮现着。
门的另一侧传来拉开门闩的声音。
姐姐背靠着离门最远的角落,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做好准备,等着。她迅速看了我一眼,死亡就要来临了。
铁门发出沉重的声响,打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走进房间。
但是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映入我眼中的只是一道朦胧的黑影,一道掌管死亡并将死亡带给我们的黑色人影。
电锯发动声音。整个房间充斥着仿佛撼动一切的激烈噪音。
房间角落的姐姐张开双臂,绝不让男人看见她的身后。
“我不会让你碰我弟弟一根手指头!”
姐姐大叫着,然而,那声音立刻就被电锯的声响盖过了。
我好害怕,想要大叫出声。我想象着被杀那一瞬间的痛楚,当那么激烈运转的刀刃砍进身体的时候,脑子里会想起什么事情呢?
男人看见了被挡在姐姐身后的我的衣服。他握紧电锯,往姐姐走近一步。
“不要过来!”
姐姐伸出双臂,拼命挡住身后大叫着。喊声被电锯声盖过,但她应该是这么叫的,因为,我们事先决定好要这么说了。
男人再走近姐姐,转动的电锯刀刃碰到了姐姐伸出的双手。
一瞬间,血腥的飞沫溅散到空气中。
当然,我并没有看得一清二楚。男人的模样、姐姐的手破碎的瞬间,我都只能隐约看见点影子,因为我只能透过浑浊的沟水看着房里的状况。
我从藏身的水沟隧道里爬出来,冲向凶手打开的铁门,逃了出去,关上铁门,锁上门闩。
隔着门,房内的电锯声变小了。房间里只剩下姐姐和那个凶手。
当姐姐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拇指轻轻碰触我的额头的时候,就代表了我们别离的时刻。下一个瞬间,我迅速把脚伸进上游方向的隧道,整个人钻进去藏了起来,因为躲在上游这一侧比下游更靠近门。
这是姐姐想出来的赌注。
由姐姐站在房间角落,把我的衣服藏在身后,像是护住我似地,以吸引凶手注意。而我就趁那时候从门口逃出去。只是这样的计划。
因此我的衣服非得弄得像是有人穿着不可,因此我向大家要来衣物塞进我的衣服里。不知道这种骗小孩的把戏能不能瞒过凶手的眼睛,我其实很不安。但姐姐说,只要骗过几秒钟,一定没问题的。姐姐的话给了我勇气。于是,姐姐装出要护着我的模样,用身体挡着身后那堆衣服的集合体。
姐姐站在离门最远的位置,做好所有准备等待凶手上钩。一方面也留心着不让凶手发现从水沟隧道爬出来的我。
当凶手的电锯刀刃最靠近姐姐的那一瞬间,我从水沟爬出,站起身,冲出门外……
锁上门闩的瞬间,我全身颤抖。留下即将被杀的姐姐,只有我独自逃到了外面。姐姐为了让我逃走,没有选择从那把电锯底下逃开,而是留在房间角落继续着她的演出。
紧闭的门的另一侧,电锯声停止了。
有人从里面敲门。因为姐姐的手已经被切断了,一定是凶手在敲门。
我当然不开门。
门里面传来了姐姐的笑声。那高亢、尖锐的笑声,是对着一起被关在里面、想必困惑不已的凶手所发出的胜利的笑声。
但即使如此,恐怕姐姐最后还是会被那个男人杀掉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被关在里面,姐姐一定会被凶手以至今未曾有过的残忍手法杀死的。然而姐姐还是摆了凶手一道,让我逃了出来。
我看向左右,这里应该是地下室,没有窗户的走廊向前延伸着,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便有一盏照亮黑暗的电灯和锁上门闩的门,总共并排了七道门。
我打开四号房以外的所有门。三号房虽然空无一人,我还是打开了它。一想到那间房间里面死过很多人,我就觉得非打开不可。
房间里的每个人一看到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一个人面露欢欣的神情。我之前已经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大家。我成功逃出来,就表示此刻,姐姐正遭遇不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五号房的女生抱着我哭了出来。接着,我们所有人集合到那扇依旧紧闭的门前。
门内再度传来姐姐的笑声。
然后是电锯再度运转的声音。男人似乎打算锯开铁门,削切金属的声音响起,然而铁门纹丝不动。
没有人开口说要打开门救姐姐,因为姐姐事先已经透过我向大家说明,凶手一定会报复,所以姐姐要所有人出了房间之后立刻逃走。
于是,我们留下关着姐姐和杀人魔的房间转身离去。
走过地下走廊,我们看见了一道往上的楼梯。爬到楼梯顶就是阳光灿烂的外面世界了。我们终于逃离了那个昏暗忧郁、被寂寞支配的房间。
我的眼泪掉个不停。我的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项链,手拿着那本写着向父母道歉文章的记事本。我的手腕上挂着姐姐的遗物——那只手表。因为不是防水的表,大概在我躲进水里的时候坏掉了吧,指针恰好指着傍晚六点,停止了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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