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农场上办了一所学校,然后轮流从罗马天主教会、英国教会和苏格兰教会请来土著教师为孩子们上课。肯尼亚土著的教育严格地控制在宗教范围内。当时,除了《圣经》和一些圣歌集之外,还没有别的书被翻译成斯瓦希里语。在非洲的时候,我一直计划着把《伊索寓言》翻译过来,供当地的土著居民阅读,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实施这项计划。这所学校是我在农场上最喜欢的地方,是农场上人们精神世界的中心。学校就在一座由波纹铁皮搭建的仓库里,整个仓库是长形的,也有些岁月了。在这儿,我度过了无数美好的夜晚。
卡曼特会跟我一起到学校上课,但从来不和孩子们一起坐在板凳上,而是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好像是故意要让耳朵听不到老师讲课的声音,故意无视其他被允许进来听课的孩子们的狂喜似的。后来,我看到过他躲在我的厨房里,努力回忆着从黑板上看到的字母和数字,一笔一画地、慢慢地抄写和临摹,往往字母和数字都是倒着的。我觉得,即使很想去学校上学,他也不会和其他人一起去。在童年时,他的内心已经扭曲或封闭起来了。长大后,对于他而言,不正常的事儿才算正常。真正的侏儒在灵魂深处是傲慢自大的,他们认为,自己之所以与其他人不同,是因为其他人都是扭曲的。卡曼特就是以这样的心理来面对被孤立这件事情的。
卡曼特在金钱方面极其精明。他平日的花销很少,而且很成功地和一些基库尤人做了几次山羊买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了。在基库尤族里,结婚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他曾经像哲学家似的告诉我,金钱这个东西真是一文不值。这话听起来既透彻又富有原创性。他基本上和生活保持着一种很奇特的关系:他是它的主人,但却从不赞美它。
他天生就不会赞美别人,即使对于动物的智慧,他也只是认可和“觉得还好”。我和他认识那么长时间,只听他赞美过一位索马里女士。没过几年,这位女士就来到我的农场上生活了。只要听到别人说出什么自信的话或豪言壮语,卡曼特就会发出一种低低的、带有嘲弄的笑声,而且完全不分场合。所有土著人的内心都带着一股强烈的恶意,看到谁做错事情,就会发出尖锐刻薄的笑声。听到这种笑声,欧洲人会觉得很受伤,心里会很反感。卡曼特更是把这种特质发挥到了极致,把它演变成了一种很特别的自我讽刺。利用这种方式,不论是在面对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失望和灾难时,他都能够从中寻找到乐趣。
我在许多土著老妇身上也能看到这种心理,比如被火烧了好多次的老妇,再比如血液里已经流淌着宿命感的老妪。不管在哪里见到她们,只要她们嘲讽我,我都能听出来。但我心里很同情她们,只当是某个亲姐妹在嘲讽自己了。我常常让仆人们在周末早晨给老妇们发鼻烟,那时我一般还没起床。土著人把鼻烟叫作“汤博科”。于是,每到周日的早晨,就有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围在我的房子周围,院子也变成了一个凌乱不堪、破旧的养鸡场,里面挤满了瘦骨嶙峋的秃毛老母鸡,“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因为土著人不太习惯大声说话,所以她们的声音都很小。尽管如此,声音还是会穿过卧室开着的窗户飘进来。在某个周日的早晨,基库尤老妇的这股温和、活泼的小溪起了涟漪,突然变成了一条欢笑的瀑布。一定是有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发生了。我把法拉叫进来问他怎么回事。他不怎么情愿地告诉我,他忘记买鼻烟了。老妇们走了很远的路,到了之后却什么也没拿到,她们说自己真是“布里”。这件事后来成了这群基库尤老妇的笑料。如果在玉米地的小路上碰到她们中的某个人,她就会停下来,定定地站在我面前,用一根弯曲的、瘦巴巴的手指头指着我,那张又黑又老、布满皱纹的脸上就绽开了笑容,脸上的皱纹也折叠在了一起,像被一根看不到的绳子牵着一样。看到她们这样,我就会想起那个周日的早晨,她和姐妹们走啊走啊,从山下走到我的农场,却发现我忘记买鼻烟了,她们最后连一粒都没拿到!哈哈哈,姆萨布!
白人们总说基库尤人不懂感恩,但卡曼特绝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对于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他都会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在我们认识后的很多年里,他主动帮我做过很多事情,而我并没有要求他去做这些事。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如果不是我,自己可能早就没命了。他也会通过其他方式表达他的感激。比如,他对我特别友善和热心。更准确地说,是特别耐心。这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们信仰的是同一个宗教的缘故。但实际上,我觉得在他的心里,我应该是属于傻瓜世界最傻的那群人。从他来到农场为我工作,和我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之后,我就总能感觉到他投射在我身上的犀利眼神,好像他正在对我生活的方方面面进行公正而明确的批判。我甚至觉得,打一开始,他就把我不怕麻烦地为他治疗这件事当成了一种怪癖,而且这是不可救药的。饶是如此,他一直没有对我失去耐心,一直非常可怜我,试图通过各种详细的解释,指导我摆脱无知。有时,在面对某个问题的时候,他会思考上很长时间,就是为了好好地准备这个问题的解释,好让我更加容易理解一些。
卡曼特刚到农场时,他只是帮我喂养家犬,后来成了我的医务助理。从那之后,我就发现他的双手非常灵巧,但单从这双手看,你不会这么觉得。我让他到厨房做个小学徒,给老厨师埃萨帮工。后来,埃萨被人杀害,他就接替了他的工作,并一直在农场做这份工作。
土著人一般对动物没有什么感觉,但卡曼特不是这样,作为专门养狗的仆人,他是专业和权威的,甚至把自己都当成了狗群中的一员。他常常会跑过来跟我交流,告诉我它们想要什么,在思念什么,以及它们对事情有什么看法。在他的照料下,狗的身上没有长过跳蚤这种非洲害虫。有很多次,我和他在半夜被狗的嚎叫惊醒,然后一起在防风灯的灯光下,一个个地捉狗群身上的大蚂蚁。这种凶残的蚂蚁在斯瓦希里语里叫“赛富”。它们总是排成一队,碰到什么吃什么。
在教会住院期间,他一定也睁大双眼留心观察过,因为他可是一位细心体贴、很有创新性的医务助理,虽然对那儿的医疗技术,他没有什么敬畏或偏爱之心,表现得像平常一样。在离开这个职位后,他有时也会从厨房里走出来,参与某个病人的治疗,给我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
作为厨师,他又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模样,你完全无法把他与其他厨师相提并论。在他身上,大自然完全无视“能力”与“才华”出现的先后顺序,直接大步迈向“才华”。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慢慢地变得不可思议和不可理解,这样的事情通常只有在天才身上才会发生。在农场厨房这个小烹饪世界里,卡曼特显示出了作为天才厨师的卓越才华。甚至“江郎才尽”这种天才的无力感在他身上也是看不到的。如果卡曼特出生在欧洲,经过聪慧老师的调教,那他很有可能会名声大噪,成为历史上有名的幽默大师。不过,他在非洲已是相当有名,对待厨艺的态度简直就是一位大师级人物。
我很喜欢烹饪。从非洲第一次回欧洲后,我拜了一位名叫佩罗什特的法国厨师为师,他在一家非常著名的饭店工作。那时,我觉得如果能在非洲把这些美食做出来,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看我如此痴迷于烹饪,佩罗什特先生还曾邀请我和他一起经营他的饭店。现在,我只要看到卡曼特,就感受到了这种熟悉的痴迷感,而正是这种痴迷彻底地攫住了我的心。在我看来,和他一起工作的前程简直是不可估量。这个“野蛮人”身上竟然具备烹饪西方食物的天赋,这是我见过的最神秘的事。这不得不让我开始重新审视人类文明,因为它很可能是天赐的,是命中注定的。我感到自己像是一个本来不信上帝存在的人,在一位颅相学者给我指出“神学雄辩术”在大脑中的位置后,就又重新开始相信上帝的存在。如果“神学雄辩术”是确定存在的,那么神学也就存在。如此一来,上帝就一定是存在的。
只要与烹饪有关的领域,卡曼特都展示出了娴熟的能力,非常令人震惊。在他那双黑瘦弯曲的手里,厨房里的各种花样食物和精品菜式都是不足为奇的小把戏。这双手深谙有关鸡蛋饼、肉馅大酥饼、调味酱和蛋黄酱的一切。他有一种能够把事情化繁为简的特殊才能,就像传说中的幼年基督一样,用泥巴捏了几个小鸟,就能让它们飞走。他鄙视所有复杂的工具,就好像无法忍受它们独立地完成工作似的。我给他买了一个打蛋机,他硬是把它扔到一边,任它生锈,然后一直用那把我用来清除草场上杂草的刀去搅蛋清。他搅出来的蛋清层层叠叠的,像是轻盈的云朵。他的双眼极富洞察力,似乎受到过神灵的启示,能在整个养鸡场里挑出最肥的那只;他认真地用手掂掂鸡蛋,就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下的;他会制定计划,帮助我改善伙食;他不知道通过什么交流方式,从一位朋友手里拿到了一种非常好的莴苣品种的种子,这个朋友住在离农场很远的小村里,也是一位医生的助理。许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这种种子,但却一直没有找到过。
他能熟记各种菜谱。他不认识字,也不认识英语,烹饪书对他来说毫无用处。他一定是掌握了一些我不清楚的系统分类法,然后把学到的所有烹饪知识存储在了那颗不太漂亮的头颅里。他用当天看到的突发事件来为菜品命名。比如,他有时把酱汁叫作“闪电劈树”,有时又叫作“灰马死掉”,而且从来都不会混淆。但无论我怎么努力,他总是记不住上菜的顺序,这是唯一一件我无法让他做到的事情。因此,每当有客人来,我就必须为我的厨师画好上菜的顺序,就好像要提供一份图画式菜单一样:首先是个汤盘,然后是一条鱼,然后是一只鹧鸪或一个洋蓟。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是因为他记忆力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万事万物都有个度,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和这个小魔鬼一起工作的场景非常令人感动。这个厨房名义上是属于我的,但在准备饭菜的过程中,它以及我们身边的整个世界都掌控在他的手中。在这里,他完全能够理解我的意愿,甚至有时我还没有说出口,他就已经做了出来。我不太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于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情,对于连他自己都鄙视的事情,他竟然都能够成功地完成。我很奇怪竟然有这样的人。
卡曼特对欧洲人的菜肴的味道毫无感觉,他虽然已经有所转变,和西方文明有了接触,但内心深处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基库尤人。他的根深深地扎在自己的部落里,扎在对族人的信任里,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活得像个人。有时,他也会品尝一下自己烹饪的食物,但下一秒脸上立刻就出现了一种不信任,那神情像极了一个巫婆在品尝自己做的肥皂汤之后的表情。
有时,他的聪明才智似乎失去了作用,会给我拿来一些基库尤人的美食,有时是一个香甜的烤红薯,有时是一块肥羊肉。就像一个与主人生活了很久的小狗,虽然也算是受了文明世界的熏染,但依然会把一根骨头当作礼物,放在你面前的地板上。我总感觉,在卡曼特心里,我们肯定是精神失常了,才会把美食弄出这么多复杂的工序。
在很多事情上,卡曼特会很坦诚地告诉我自己的想法,但每当我尝试询问他对自己所做食物的看法时,他却总是守口如瓶,一字不提。于是,我们就在厨房里肩并肩工作,不再理会对方对烹饪重要性的看法。
内罗毕有家穆海咖俱乐部,那儿的很多厨师都是我的好朋友。每当他们有新的菜式出来,我就把卡曼特送过去,跟着他们学习。卡曼特还是学徒时,我家就因美味佳肴而在殖民地出名。这真是让我感到非常开心,我渴望自己的艺术品能够有人欣赏。因此,每当朋友们来和我一起吃饭时,我都很高兴。卡曼特对别人的赞赏毫不在意,但能记住常来农场就餐的客人们的口味。“我要为伯克利·科尔先生做一道白葡萄酒鱼。他自己带了白葡萄酒,让我做鱼的时候放进去。”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沉重,好像刚刚提到的是一个神经错乱的人。为了得到美食专家的意见,我邀请居住在内罗毕的老朋友查尔斯·布尔佩特先生来和我们共餐。布尔佩特先生是老一代的旅行家,斐利亚·福格sup/sup都比他晚出生好多年。他周游世界,尝遍各地美食,是那种只管享受当下,不管未来会如何的人。早在五十年前,就有关于运动和登山的书籍记录了他的事迹,包括他在做运动员时的探险活动,以及他在瑞士和墨西哥的登山壮举。有一本名字叫《来得容易去得快》(lightcomelightgo)的书,专门记录了世界上著名的打赌活动。书里记载,老先生有一次跟别人打赌说,他可以身着晚礼服,头戴高礼帽游过泰晤士河,结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更富有戏剧性的是,他后来竟然效仿利安得sup/sup和拜伦勋爵sup/sup,横游了达达尼尔海峡。能和这样的人面对面用餐,我就感到很幸福了,现在居然可以用自己做的美食招待这个自己喜欢的人,这份幸福感就又多了一层。作为回报,他和我分享了自己关于食物的看法,还聊起了他对世界上很多事物的想法。最后,他告诉我,这是迄今为止他品尝到的最美味的佳肴。
更让我感到荣幸的是,威尔士亲王sup/sup也曾驾临农庄用餐。他对我们的坎伯兰调味酱赞不绝口。土著人非常敬重国王,很喜欢谈论他们。因此,当我给卡曼特转述威尔士亲王对调味酱的赞美之词时,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别人的赞美表示了兴趣。甚至好几个月过去之后,他竟然还想再听听亲王的赞美。他像一本法语课本一样问了我一个问题sup/sup:“那位苏丹王的儿子真的喜欢那种猪吃的调味酱?他是不是全部吃了?”
出了厨房,卡曼特依旧对我很关心。他常常想帮助我,当然是根据他自己的判断,比如什么事情对我有利,什么东西很危险。
有天晚上,已经过了午夜,他突然提着防风灯无声无息地走进了我的卧室,好像在值夜班似的。那应该是他刚来农场不久的事情,因为那时候他还很小。他手里提着灯,站在我的床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迷路的蝙蝠,两只大大的耳朵向外铺开,又像是一小团非洲鬼火。他非常严肃地说:“姆萨布,你最好赶紧起床。”我坐起来,头晕乎乎的,心里想着,即使是再严重的事情发生,也该由法拉来叫我起床。我让他离开,但说了两遍,他还是站在那儿没有动。“姆萨布,”他又说,“你最好赶紧起床,我想上帝来了。”我起身下床,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郑重其事地把我带到餐厅,从这儿我们能看到西边的山峦。此时,透过餐厅的玻璃门,我看到了一幅奇特的画面。是山火。熊熊的火焰在山上燃烧,火舌舔着草地,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的平地。从我住的房子这儿望过去,简直就是一条垂直的火线,看起来确实像是某个巨人在移动,在向我们走来。我静静地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凝视着外面的山火。卡曼特就站在我的旁边,也在注视着这股山火。我怕他被吓住,就安慰他,跟他解释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不管我怎么解释,对他好像都不起什么作用。很明显,他把叫醒我看成了自己的传教使命。他说:“是呀,或许是这样吧。但我想还是要叫醒你,如果真的是上帝来了呢。”
法国科幻小说家凡尔纳的小说《八十天环游地球》的主人公。
希腊神话中爱上女祭司海若的小伙子。他每天晚上游过达达尼尔海峡与海若相会。最终,他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溺水而亡,悲痛的海若也跳海自杀身亡。
lordbyron,即英国著名诗人拜伦。他在1809年离开英国前往土耳其,1810年抵达达达尼尔海峡西岸。为了追忆希腊神话中的利安得和海若,他跳进海中游到对岸。之后,他在自己的长诗《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中描述了此事。
1301年英格兰吞并威尔士后英王赐予长子的头衔,并一直沿用至今。等同于英国王储。
语言课本中常常会为读者在课后设置很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