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金莲

洋相 冯骥才 第1页,共2页

书前闲话

人说,小脚里头,藏着一部中国历史,这话玄了!三寸大小脚丫子,比烟卷长点有限,成年论辈子,给裹脚布裹得不透气,除去那股子味儿,里头还能有嘛?

历史一段一段。一朝兴,一朝亡。亡中兴,兴中亡。兴兴亡亡,扰得小百姓不得安生,碍吃碍喝,碍穿碍戴,可就碍不着小脚的事儿。打李后主到宣统爷,女人裹脚兴了一千年,中间换了多少朝代,改了多少年号,小脚不一直裹?历史干它嘛了?上起太后妃子,下至渔女村姑,文的李清照,武的梁红玉,谁不裹?猴不裹,我信。

大清入关时,下一道令,旗人不准裹脚,还要汉人放足。那阵子大清正凶,可凶也凶不过小脚。再说凶不凶,不看一时。到头来,汉人照裹不误,旗人女子反倒瞒爹瞒妈,拿布悄悄打起“瓜条儿”来。这一说,小脚里别有魔法吧!

魔不魔,且不说。要论这东西的规矩、能耐、讲究、修行、花招、手段、绝招、隐秘,少说也得三两天,这也是整整一套学问。我可不想蒙哪位,这些东西,后边书里全有。您要是没研究过它,可千万别乱插嘴;您说小脚它裹得苦,它裹得也挺美呢!您骂小脚它丑,嘿,它还骂您丑哪!要不大清一亡,何止有哭有笑要死要活,缠了放放了缠,再缠再放再放再缠。那时候人,真拿脚丫子比脑袋当事儿。您还别以为,如今小脚绝了,万事大吉。不裹脚,还能裹手、裹眼、裹耳朵、裹脑袋、裹舌头,照样有哭有笑要死要活,缠缠放放放放缠缠,放放缠缠缠缠放放。这话要再说下去,可就扯远了。

这儿,只说一个小脚的故事。故事原带着四句话:

说假全是假,

说真全是真;

看到上劲时,

真假两不论。

您自管酽酽沏一壶茉莉花茶,就着紫心萝卜芝麻糖,边吃边喝,翻一篇看一篇,当玩意儿。要是忽一拍脑门子,自以为悟到嘛,别胡乱说,说不定您脑袋走火,想岔了。

今儿,天津卫犯邪。

赶上这日子,谁也拦不住,所有平时见不到也听不到的邪乎事,都挤着往外冒。天一大早,还没亮,无风无雨,好好东南城角呼啦就塌下去一大块,赛给火炮轰的。

邪乎事可就一件接一件来了。

先是河东地藏庵备济社的李大善人,脑袋一热,熬一百锅小米粥,非要周济天下残人不可。话出去音儿没消,几乎全城穷家穷户的瞎子、聋子、哑巴、瘸子、瘫子、傻子,连癞痢头、豁嘴、独眼龙、罗锅、疤眼、磕巴、歪脖、罗圈腿、六指儿、黑白麻子,全都来了。闹红眼发痄腮的,也挤在当中,花花杂杂将李家粥厂围得密密实实,好像水陆画的小鬼们全下来了。吓得那一带没人敢上街,孩子不哭,狗不叫,鸡不上墙,猫不上房。天津卫自来没这么邪乎过。

同天,北门里长芦盐运司袁老爷家,也出一档子邪乎事。大奶奶吃马牙枣,叫枣核卡住嗓眼儿,吞饽饽、咽水、干咳、喝醋、扯着一只耳朵单腿蹦,全没用,却给一个卖野药的,拿一条半尺长的细长虫,把枣核顶进肚子里。袁老爷赏银五十两,可不多时那长虫就在大奶奶肚子里耍巴开了,疼得床上地下打滚翻个捶肚脑袋直撞墙,再找卖野药的,影儿也不见。一个老妈子懂事多,忙张罗人拿轿子把大奶奶抬到西头五仙堂。五仙堂供五大仙,狐黄白柳灰。狐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白是刺猬,灰是老鼠,柳就是长虫。大奶奶撅屁股刚磕三个头,忽觉屁眼儿痒痒,哧哧响滑溜溜,那长虫爬出来了。这事邪不邪?据说因为大奶奶头天早上,在井边踩死一条小长虫,这卖野药的就是大仙,长虫精。

邪乎事绝不止这两件。有人在当天开张的宫北聚合成饭庄吃紫蟹,掀开热腾腾螃蟹盖,里边居然卧着一粒珍珠,锃光照眼滴溜圆。打古到今,珍珠都是长在蚌壳里,谁听说长在螃蟹盖里边的?这珍珠不知便宜哪家小子,饭庄却落个开市大吉。吃螃蟹的,比螃蟹还多。这事算邪却不算最邪。更邪乎的事还在后边——有人说,一条一丈二尺长(另一说三丈六尺长)“金眼银鱼王”,沿南运河南下,今儿晌午游过三岔河口,奔入白河归东海。中晌就有几千号人,站在河堤上等候鱼王。人多,分量重,河堤扛不住,轰隆一声塌了方,一百多人赛下饺子掉进河里。一个小孩给浪卷走,没等人下去救,脑袋顶就不见了,该当淹死。可在娘娘宫前,一个老船夫撒网逮鱼,一网上来,有红有白,以为大鲤鱼,谁知就是那孩子,居然有气,三弄两弄,眨眨眼站起来活了。在场的人全看傻了,这事算邪到家了吧?

谁料时过中晌,这股邪劲非但不减,反倒愈来愈猛,一头撞进官府里。

东北城角和河北大街两伙混星子打群架,带手把锅店街四十八家买卖铺全砸了。惊动了兵备道裕观察长,派了捕快中的强手,把两边头目冯春华和丁乐然拿了,关进站笼,摆在衙门口,左右两边一边一个。立时来了四五百小混星子,人人手里攥本《混星子悔过歌》。这正是头年十月二十五日,裕观察长来津上任时,发给城中每个混星子一本,叫他们人人背熟,弃恶从善。今儿,他们就冲衙门黑压压一片跪着,捧本齐声念道:

混星子,到官府,多蒙教训,

混星子,从今后,改过自新;

细思量,先前事,许多顽梗,

打伤人,生和死,全然不论。

纵然间,逃法网,一时侥幸,

终有日,被拿访,捉到公庭;

披枷锁,上镣铐,王刑受尽,

千般苦,万般罪,难熬难撑。

…………

念到这儿,几百个小混星子,脸色全变,脑门上的青筋直蹦,眼里射凶光,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好像五百个老鼠一起嗑东西。裕观察长坐在后堂听这声音,心里发瘆,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本是气盛胆壮的人,可也顶不住这阴森森声音,竟然抖抖打起冷战来,赛要发热病。三杯烈酒下去也压不住,只好叫人出去,开笼放人。混星子们一散,身上鸡皮疙瘩立时消下去。

再说,县衙门那边,邪得更邪。十七位本地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物,平时也都是好事之徒,联名上呈子说,西市上拉洋片的胡作非为,洋片上画的净是光膀子、露脖子,还露半截大腿的洋娘儿们。勾引一些浪荡小子,伸头瞪眼,恨不得一头扎进洋片匣子里去。呈子的措辞有股逼人之气,说这是洋人有意糟蹋咱中国百姓。“污吾目,即污吾心;丧吾心,即丧吾国也。”还说,“洋片之毒,甚于鸦片,非厉禁净除不可!”向例,武人闹事在外,文人闹事在内。故此,文人闹起事更凶。可这次是朝洋人去的。邪乎劲一直冲向洋人。天津卫有句俗话:谁和洋人顶上牛,自有好戏在后头。看吧,大祸临头了!

果然,当天有人打租界那儿来说,大事不妙不好,租界各街口都贴出《租界禁例》,八大条:

一、禁娼妓;二、禁乞丐;三、禁聚赌酗酒打架斗殴;四、禁路上倾积废物垃圾灰土污水;五、禁道旁便溺;六、禁捉拿树鸟;七、禁驴马车轿随处停放;八、禁纵骑在途飞跑狂奔疾驰横行追逐争赛。

都说,这八大条,就是那呈子招惹的。你禁一,他禁八,看谁横?半天里,府县大人们碰头三次,想辙,躲避洋人的来势。估摸洋人要派使者找上门来耍横。大热天,县太爷穿上袍子补褂,备好点心茶水,还预备好一套好话软话脓话,直等到日头落下西城墙,也没见洋人来。县太爷心里的小鼓反而敲得更响。洋人不来,十成有更厉害的招儿。

这儿一大堆邪乎事,扰得人心赛河心的船,晃晃悠悠,靠不着边。有些人好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就琢磨到自己身上。呀!原来今儿自己大小多少也有些不对劲的事儿。比方,砸了碟子和碗儿,丢东西丢钱,犯了小人,跑冤枉腿吃闭门羹,跑肚子,鼻子流血,等等。心里暗怕,生怕自己也犯上邪。有人一翻皇历,才找到根儿。原来今儿立秋,在数的“四绝日”。皇历上那“忌”字下边明明白白写着“一切”两字。不兴做一切事,包括动土、出行、探病、安葬、婚娶、盖屋、移徙、入室、作灶、行船、栽种、修坟、安床、剃头、交易、纳畜、祈福、开市、立券、装门、拔牙、买药、买茶、买醋、买笔、买柴、买蜡、买鞋、买鼻烟、买樟脑、买马掌、买枸杞子、买手纸等,全都不该做,只要这天做了事的,都后悔,都活该。

可又有人说,今儿的邪劲过大,非比一般,皇历上不会写着。这事原本有先兆——住在中营后身一位老寿星说,今儿清晨,鼓楼的钟多敲一下,一百零九下。本该一百零八下,所谓“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还十八”。老寿星活了九十九,头遭碰上钟多敲一下。人们天天听钟响,天天一百零八下,谁会去数?老寿星的话就没人不信。这多出的一下正是邪劲来到,先报的信儿。愚民愚,没用心罢了。这一来,今儿所有邪乎事都有了来头。来头的来头,没人再去追。世上的事,本来明白了七八成,就算到头了。太明白,更糊涂。这些邪乎事、邪乎话,满城传来传去。人嘴歪的比正的多,愈说愈邪乎。可传到河北金家窑水洼一户姓戈的人家立时给挡住了。这家有位通晓世事的老婆子,听罢咧开满嘴黄牙,笑着说:“嘛叫犯邪?今儿才是正经八百大吉祥日!您说说,这一档档事,哪一档称得上邪?穷鬼们吃上小米粥还不福气?袁大奶奶惹了大仙,没招灾,打嗓子眼儿进去,可又打屁眼儿出来了,这叫逢凶化吉!兵备道向例最凶,今儿居然开笼了事。饭庄子螃蟹盖里吃出大珍珠,您说是吉是邪?那该死在鱼肚子里的孩子,愣叫渔网打上来,河那么大,哪那么巧,娘娘显灵呵,不懂?要不为嘛偏偏在娘娘宫前边打上来的?这都是一千年也难碰上的吉祥事!吉利难得,逢凶化吉更难得。文人们上呈子闹事,碍您哪位吃饭了,可他们不闹闹,没事干,指嘛吃?洋人的告示哪是冲咱中国人来的?打立租界,咱中国人谁敢骑马在租界里乱跑?这是人家洋人给自己立规矩,咱何苦往身上揽,拿洋人当猫,自己当耗子,吓唬自己玩儿。我这话不在理?再说鼓楼敲钟,多一下总比少一下强,省得懒人睡不醒。东南城角塌那一块,给嘛冲的?邪气?不对,那是喜气!嘛叫‘紫气东来’?你们说说呀!”

大伙儿一听,顿时心抻平了。嘛邪?不邪!大吉大利大喜大福!满城人立时把老婆子这些话传开了,前边都加上一句:“那戈老婆子说——”可谁也没见过这老婆子。

老婆子一天都在忙自己的事。她有个小孙女刚好到了裹脚的年岁。头天她就蒸好两个红豆馅的黏面团子,一个祭灶,一个给小孙女吃了。据说,吃下黏面团,脚骨头变软,赛泥巴似的,要嘛样能裹成嘛样。

她要趁着这千载难逢的大吉利日子,成全小孙女一双小脚,也了却自己一桩大心事。却没料到,后边一大串真正千奇百怪邪乎事,正是她今天招惹出来的。

第一回小闺女戈香莲

眼瞅着奶奶里里外外忙乎起来,小闺女戈香莲心就发毛了。一大块蓝布,给奶奶剪成条儿,在盆里浆过,用棒槌捶得又平又光,一排晾在当院绳子上,拿风一吹,翻来翻去噗噗响,有时还拧成麻花,拧紧再往回转,一道道松开,这边刚松那边又拧上了。

随后奶奶打外边买来大包小包,撇开大包,把小包打开摊在炕上,这么多好吃的。苹果片、酸梨膏、麦芽糖、酥蹦豆,还有最爱吃的棉花糖,真跟入冬时奶奶絮棉袄的新棉花一样又白又软,一进嘴就烟赛的没了,只留下点甜味——大年三十好吃的虽多也没这么齐全!

“奶奶干嘛这么疼我?”

奶奶不说,只笑。

她一瞧奶奶心就定了。有奶奶嘛也不怕,奶奶有的是绝法儿。房前屋后谁不管奶奶叫“大能人”。头年冬天扎耳朵眼儿时,她怕,扎过耳朵眼儿的姑娘说赛受刑,好好的肉穿个窟窿能透亮,能不受罪?可奶奶根本不当事儿。早早拿根针,穿了丝线,泡在香油碗里。等天下雪,抓把雪在香莲耳朵垂儿上使劲搓,搓得通红发木,一针过去毫不觉疼,退掉针,把丝线两头一结,一天拉几次,血凝不住。线上有油,滑溜溜只有点痒,过半个月,奶奶就把一对坠着蓝琉璃球的耳环子给她戴上了。脑袋一晃,又滑又凉的琉璃球直蹭脖颈儿,她问奶奶裹脚也这么美?奶奶怔了怔,告她:“奶奶有法儿。”她信奶奶有法保她过这关。

头天后晌,香莲在院里玩耍,忽见窗台上摆着些稀奇玩意儿,红的蓝的黑的,原来四五双小鞋。她没见过这么小的鞋,窄得赛瓜条,尖得赛五月节吃的粽子尖,奶奶的鞋可比这大。她对着底儿和自个儿的脚一比,只觉浑身一激灵,脚底下筋一抽缩成团儿。她拿鞋跑进屋问奶奶:

“这是谁的?奶奶。”

奶奶笑着说:

“是你的呀,傻孩子。瞧它俊不?”

香莲把小鞋一扔,扑在奶奶怀里哭着叫着:

“我不裹脚,不裹,不裹哪!”

奶奶拿笑堆起的满脸肉,一下卸了,眼角嘴角一耷拉,大泪珠子砸下来。可奶奶嘛话没说,直到天黑,香莲抽抽噎噎似睡非睡一整夜,影影绰绰觉得奶奶坐在身边一整夜。硬皮老手,不住揉擦自己的脚,还拿起脚,按在她那又软又皱又干的起了皮的老嘴上亲了又亲。

转天就是裹脚的日子!

裹脚这天,奶奶换一张脸。脸皮绷得直哆嗦,一眼不瞧香莲。香莲叫也不敢叫她,截门往当院一瞧,这阵势好吓人呀——大门关严,拿大门杠顶住。大黑狗也拴起来。不知哪来一对红冠子大白公鸡,指头粗的腿给麻经子捆着,歪在地上直扑腾。裹脚拿鸡干嘛?院子当中,摆了一大堆东西,炕桌、凳子、菜刀、剪子、矾罐、糖罐、水壶、棉花、烂布,浆好的裹脚条子卷成卷儿放在桌上。奶奶前襟别着几根做被的大针,针眼穿着的白棉线坠在胸前。香莲虽小,也明白眼前一份儿罪等她受了。

奶奶按她在小凳上坐了,给她脱去鞋袜,香莲红肿着眼说:

“求求奶奶,明儿再裹吧,明儿准裹!”

奶奶好赛没听见,把那对大公鸡提过来,坐在香莲对面,把俩鸡脖子一并,拿脚踩住,另只脚踩住鸡腿,手抓着鸡胸脯的毛几大把揪净,操起菜刀,噗噗给两只大鸡都开了膛。不等血冒出来,两手各抓香莲一只脚,塞进鸡肚子里。又热又烫又黏,没死的鸡在脚上乱动,吓得香莲腿一抽,奶奶疯一样叫:

“别动劲!”

她从没听过奶奶这种声音,呆了。只见奶奶两手使劲按住她脚,两脚死命踩住鸡。她哆嗦鸡哆嗦奶奶胳膊腿也哆嗦,全哆嗦一个儿。为了较上劲,奶奶屁股离开凳子翘起来。她又怕奶奶吃不住,一头撞在自己身上。

不会儿,奶奶松开劲,把她脚提出来,血糊淋拉满是黏糊糊鲜红鸡血。两只大鸡奶奶给扔一边,一只蹬两下腿完了,一只还扑腾。奶奶拉过木盆,把她脚涮净擦干,放在自己膝盖上。这就要裹了。香莲已经不知该嚷该叫该求该闹,瞅着奶奶抓住她的脚,先右后左,让开大脚趾,拢着余下四个脚指头,斜向脚掌下边用劲一掰,骨头嘎儿一响,惊得香莲“嗷”一叫,奶奶已抖开裹脚条子,把这四个脚指头勒住。香莲见自己的脚改了样子,还不觉疼就又哭起来。

奶奶手好快,怕香莲太闹,快缠快完。那脚布裹住四趾,一绕脚心,就上脚背,挂住后脚跟,马上在四趾上再裹一道。接着返上脚面,借劲往后加劲一扯,硬把四趾煞得往脚心下头卷。香莲只觉这疼那紧这踒那折,奶奶不叫她把每种滋味都咂摸过来,干净麻利快,照样缠过两圈。随后将脚布往前一拉,把露在外边的大脚趾包严,跟手打前往后一层层,将卷在脚心下的四个脚指头死死缠紧,好比叫铁钳子死咬着,一分一毫半分半毫也动弹不了。

香莲连怕带疼,喊声大得赛猪嚎。邻居一帮野小子,挤在门外叫:“瞧呀,香莲裹小脚啦!”门推得哐哐响,还打外边往里扔小土块。大黑狗连蹿带跳,朝大门吼也朝奶奶吼,拴狗的桩子硬给扯歪。地上鸡毛裹着尘土乱飞。香莲的指甲把奶奶胳膊掐出血来。可天塌下来,奶奶也不管,两手不停,裹脚条子绕来绕去愈绕愈短,一绕到头,就取下前襟上的针线,密密缝上百十针,拿一双小红鞋套上。手一撩粘在脑门上的头发,脸上肉才松开,对香莲说:

“完事了,好不?”

香莲见自己一双脚,变成这丑八怪,哭得更伤心,却只有抽气吐气,声音早使尽。奶奶叫她起身试试步子。可两脚一沾地皮,疼得一屁股蹲儿坐下起不来。当晚两脚火烧火燎,恳求奶奶松松脚布,奶奶一听脸又板成板儿。夜里受不住时,就拿脚架在窗台上,让夜风吹吹还好。

转天脚更疼。但不下地走,脚指头踩不断,小脚不能成型。奶奶干脆变成城隍庙里的恶鬼,满脸杀气,操起炕扫帚,打她抽她轰她下地,求饶耍赖撒泼,全不顶用。只好赛瘸鸡,在院里一蹦一跳硬走,摔倒也不容她趴着歇会儿。只觉脚指头嘎嘎断开,骨头碴子咯吱咯吱来回磨,先是扎心疼,后来不觉疼也不觉是自己的了,可还得走。

香莲打小死爹死妈,天底下疼她的只有奶奶。奶奶一下变成这副凶相,自己真成没着没靠孤孤零零一只小鸟。一天夜里,她翻窗逃出来,一口气硬跑到碱河边,过不去也走不动,抱着小脚,使牙撕开裹脚布,打开看。月亮下,样子真吓人。她把脚插在烂泥里不敢再看。天蒙蒙亮,奶奶找到她,不骂不打,背她回去,脚布重又裹上。谁知这次挨了更凶狠的裹法,把连着小脚指头的脚巴骨也折下去,四个卷在脚心下边的小趾头更向里压,这下裹得更窄更尖也更疼。她只道奶奶恨她逃跑,狠心罚她,哪知这正是裹脚顶要紧的一节。脚指头折下去只算成一半,脚巴骨折下去才算裹成。可奶奶还不称心,天天拿擀面杖敲,疼得她叫声带着尖钻墙出去。东边一家姓温的老婆子受不住,就来骂奶奶:

“你早干嘛去了!岁数小骨头软不裹,哪有七岁的闺女才裹脚的,叫孩子受这么大罪!你嘛不懂,偏这么干!”

“要不是我这孙女的脚天生小,天生软,天生有个好模样,要不是不能再等,到今儿我也下不去这手……”

“等,这就你等来的。等得肉硬骨头硬,拿擀面杖敲出样儿来?还不如拿刀削呢!别遭罪了,没法子了,该嘛样就嘛样吧!”

奶奶心里有谱,没言声。去拾些碎碗片,敲碎,裹脚时给香莲垫在脚下边。一走碎碗碴就把脚硌破了。奶奶的扫帚疙瘩怎么轰,香莲也不动劲儿了。挨打也不如扎脚疼。可破脚闷在裹脚条子里头,沤出脓来。每次换脚布,总得带着脓血腐肉生拉硬扯下来。其实这是北方乡间裹脚的老法子。只有肉烂骨损,才能随心所欲改模变样。

这时候,奶奶不再硬逼她下地。还招呼前后院大姑小姑们,陪她说话做伴。一日,街北的黄家三姑娘来了。这姑娘人高马大,脚板子差不多六寸长,都叫她“大脚姑”。她进门一瞅香莲的小脚就叫起来:

“哎——呀!打小也没见过这脚,又小,又尖,又瘦,透着灵气秀气,多爱人呀!要是七仙姑见了,保管也得服。你奶奶真能,要不叫‘大能人’呢!”

香莲嘴一撇,眼泪早流干,只露个哭相:

“还是你娘好,不给你往紧处裹,我宁愿大脚!”

“呀呀,死丫头!还不赶紧吐唾沫,把这些浑话吐净了。你要喜欢大脚,咱俩换。叫你天天拖着我这双大脚丫子,人人看,人人笑,人人骂,嫁也嫁不出去,即便赶明儿嫁出去,也绝不是好人家。”大脚姑说,“你没听过支歌,我唱给你听——裹小脚,嫁秀才,白面馒头就肉菜;裹大脚,嫁瞎子,糟糠饽饽就辣子。听明白了吗?”

“你没受过这罪,话好说。”

“受不就受一时,一咬牙就过去了。‘受苦一时,好看一世’嘛!等小脚裹成,谁看谁夸,长大靠这双宝贝脚,求亲保婚少得了?保你荣华富贵,好吃好穿的一辈子享用不尽!”

“三姑说的嘛呀!问你,打今儿,我还能跑不?”

“傻丫头!咱闺女家裹脚,为的就是不叫你跑。你瞧谁家大闺女整天在大街上撒丫子乱跑?没裹脚的孩子不分男女,裹上脚才算女的。打今儿,你跟先前不一样,开始出息啦!”大脚姑小眼弯成月亮,眼里却满是羡慕。

香莲给大脚姑说得云遮雾罩。虽说迷迷糊糊,倒觉得自己与先前变得两样。嘛样,不清楚,好赛高了一截子。大了,大人了,女人了。于是打这天,再不哭不闹,悄悄下床来,两手摸着扶着撑着炕沿、桌角、椅背、门框、缸边、墙壁、窗台、树干、扫帚把,练走。把天大地大的疼忍在心里,嘴里绝不出半点没出息没志气的声儿。再换裹脚条子,撕扯一块块带血挂脓的皮肉时,就仰头瞧天,拿右手掐左手,拿牙咬嘴唇,任奶奶摆布,眉头都不皱。奶奶瞧她这样怔了,惊讶不解,但还是不给她好脸儿,直到脓血消了,结了痂又掉了痂。

这一日,奶奶打开院门,和她一人一个板凳坐在大门口。街上行人格外多,穿得花花绿绿,姑娘们都涂胭脂抹粉,呼噜呼噜往城那边走。原来今儿是重阳节,九九登高日子,赶到河对面,去登玉皇阁。香莲打裹脚后,头次到大门外边来。先前没留心过别人的脚。如今自己脚上有事,也就看别人脚了。忽然看出,人脸不一样,小脚也不一样。人脸有丑有俊有粗有细有黑有白有精明有憨厚有呆滞有聪慧,小脚有大有小有肥有瘦有正有歪有平有尖有傻笨有灵巧有死沉有轻飘。只见一个闺女,年纪跟自己不相上下,一双红缎鞋赛过一对小菱角,活灵活现,鞋帮绣着金花,鞋尖顶着一对碧绿绒球,还拴一对小银铃铛,一走一颠,绒球甩来甩去,铃铛叮叮当当,拿自己的脚去比,哪能比哪!她忽起身回屋里拿出一卷裹脚条子,递给奶奶说:“裹吧,再使劲也成,我就要那样的!”她指着走远的小闺女。

不看她神气,谁信这小闺女会对自己这么发狠。

奶奶的老眼花花冒出泪,俩仨月来一脸凶劲立时没了,原先慈爱的样儿又回来了,满面皱纹扭来扭去,一下搂住香莲呜呜哭出声说:

“奶奶要是心软,长大你会恨奶奶呀!”

第二回怪事才开头

世上有些相对的事儿,比方好和坏、成和败、真和假、荣和辱、恩和怨、曲和直、顺和逆、爱和仇等,看上去是死对头,所谓非好即坏非真即假非得即失非成即败,岂不知就在这好坏、曲直、恩怨、真假之间,还藏着许许多多曲折许许多多花样许许多多学问,要不何止那么多事缠成死硬死硬疙瘩,难解难分?何止那么多人受骗、中计、上套,完事又那么多人再受骗、中计、上套?

单说这“真假”二字,其中奥妙,请来圣人,嚼烂舌头,也未必能说破。有真必有假,有假必有真;假愈多,真愈少;真愈多,假却反而愈多!就在这真真假假之中,打古到今,玩出过多少花儿?演过大大小小多少戏?戏接着戏,戏套着戏,没歇过场。以假充真,是人家的高招;以假乱真,是人家的能耐;以假当真,是您心里糊涂眼睛拙。您还别急别气,多少人一辈子拿假当真,到死没把真的认出来,假的不就是真的吗?在“真假”这俩字上,老实人盯着两头,精明人在中间折腾,还有人指它吃饭。这宫北大街上“养古斋”古玩铺佟掌柜就是一位。这人能耐如何,暂且不论,他还是位怪人。嘛叫怪,作小说的不能说白了,只能把事儿摆出来。叫您听其言观其行度其心,慢慢琢磨去。

一大早,佟忍安打家出来,进了铺子就把大小伙计全都打发出去,关上门,只留下少掌柜佟绍华和看库的小子活受,不等坐下歇歇就急着说:

“把那几幅画快挂出来!”

每逢铺子收进好货,请老掌柜过眼,都这么办。古董的真假,是绝顶秘密,不能走半点风出去。佟绍华是自己儿子,自然不背着。对看库的活受,绝非信得过,而是这小子半痴半残。人近二十,模样只有十三四,身子没长成个儿,还歪胸脯斜肩膀,好比压瘪的纸盒子。说话赛嘴里含着热豆腐,不知大舌头还是舌头短半截。两只眼打小没睁开过,小眼珠含在眼缝里,好赛没眼珠。还有喘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口气总憋在嗓子眼里吱吱叫,静坐着也下气不接上气,生下来就这德行。小名活受,大名也叫活受,爹娘没打算他活多久,起名字都嫌费事多余。佟忍安却看上他这副没眼没嘴没气没神的样子,雇他看库。拿死的当活的用,也拿活的当死的用。

活受开库把昨儿收进的一捆画抱来,拿竿子挑着一幅幅挂上墙。佟忍安撩起眼皮在画上略略一扫,便说:“绍华,你先说说这几幅的成色,我听着。”这才坐下来,喝茶。

佟绍华早憋劲要在他爹面前逞能,佟忍安嘴没闭上,他嘴就张开:

“依我瞧,大涤子这山水轴旧倒够旧,细一瞧,不对,款软了,我疑惑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对不?这《云罩挂月图》当然不假,可在金芥舟的画里顶头够上中流。这边焦秉贞的四幅仕女通景和郎世宁的《白猿摘桃》,倒是稀罕货。您瞧,一码皇绫裱。卖主说,这是当年打京城大宅门里弄出来的。这话不假,寻常人家绝没这号东西……”

“卖主是不是问津园张霖家的后人?”

“爹怎么看出来的?上边又没落款!”佟绍华一惊。佟忍安两眼通神,每逢过画时,都叫他这样一惊又一惊。

佟忍安没接着往下说,手一指东墙上一幅绢本的大中堂画说:

“再说说那幅……”

以往过画,他一张口,爹就摇头。今儿爹没点头也没摇头,八成自己都蒙对了,得意起来,笑道:

“爹还要考我?谁瞧不出那是地道苏州片子,大行活。笔法倒是宋人的,可惜熏老点儿,反透出假。这造假,比起牛凤章牛五爷还差着些火候。您瞧它成心不落款,怕露马脚,或许想布个迷魂阵——怎么?爹,您看见嘛了?”

佟绍华见他爹已经站起来,眼珠子盯着这中堂直冒光。佟绍华知道他一认出宝贝,眼珠就这么冒光,难道这是真货?

佟忍安叫道:“你过去看,下角枯树干上写着嘛?”他指画的手指直抖。

佟绍华上去一瞧,像踩着的鸭子,“呀”的一嗓子,跟着叫:“上边写着‘臣范宽制’,原来一张宋画。爹,您真神啦!这幅画买进来后,我整整瞧了三天,也没看出这上边有字呀!您、您……”他不明白,佟忍安为嘛离画一丈远,反而看见画上的字。

佟忍安远视眼,谁也不知,只他自己明白。他躲开这话说:

“闹嘛?叫唤嘛!我早告过你,宋人不兴在画上题字,落款不是写在石头上,就夹在树中间,这叫‘藏款’。这些话我都说过,你不用心,反大惊小怪问我……”

“可咱得了张宝画呀,您知道咱统共才花几个钱——”

“嘛宝画,我还没细看,谁断定准是宋画了?”佟忍安接过话,脸一沉,扭头看一眼站在身后的活受说,“去把这中堂、大涤子那山水轴,还有金芥舟的《云罩挂月图》,卷起来入库!”

“剩……夏……织鸡古……鹅?”活受觍着脸问。

“叽咕叽咕嘛,去!”佟忍安不耐烦说。

活受绷起舌头,把这几个字儿的边边角角咬住又说一遍:“剩、下、这、几、幅、呢?”他指焦秉贞和郎世宁画的几幅。

“留在柜上标价卖!”佟忍安对佟绍华说,“洋人买,高高要价!”

“爹,这几幅难道不是……”

佟忍安满脸瞧不起的神气,忽然长长吐一口气,好一股寒气!禁不住自言自语地念了天津卫流传的四句话:“海水向东流,天津不住楼,富贵无三辈,清官不到头。”接着还是自言自语说道:“成家的成家,败家的败家。花开自谢,水满自干,谁也跳不出这圈儿去。唉——唉——唉——”他沉了沉,想把心里的火气压住却压不住,刚要说话,眼角瞅见活受斜肩歪脑袋,好赛等着自己下边的话,便轰活受快把画抱回库里,待活受前脚出去,后脚就冲到儿子面前发火:

“嘛,这个那个的!你把真假正看倒了个儿,还叫我当着下人寒碜你。再说,真假能当着外人说吗?我问你,咱指嘛吃饭?你说——”

“真假。”

“这话倒对。可真假在哪儿?”

“画上呀!”

“放屁!嘛画上?在你眼里!你看不出来,画上的真假管嘛用!好东西在你眼里废纸一张,废纸在你眼里成了宝贝!这郎世宁、焦秉贞,明摆着‘后门道儿’,偏当好货。反把宋人真迹当作‘苏州片子’!这宋画一张就够你吃半辈子,你睁眼瞎!拿金元宝当狗屎往外扔!再说大涤子那轴,嘛,也假?你不知康熙二十九年到三十一年他客居天津,住在问津园张家?那画上明明写着康熙辛未,正是康熙三十年在张家时画的!凭着皮毛能耐,也稳能拿下来的东西,你都拿不住,还想在古玩行里混。我把铺子交给你还不如放火烧了呢!再有三年,还不把我这身老骨头贴进去!听着,打明儿,你卷被褥卷儿搬过来住,没我的话不准回家去,叫活受把库里的东西折腾出来,逐件看、看、看、看、看……”说到这儿,佟忍安上下嘴唇只在这“看”字上打转悠,好赛叫这字儿绊住了。

佟绍华见他爹眼对窗外直冒光,以为他爹又看出嘛稀世的宝贝来,就顺着佟忍安目光瞧去,透过花格窗棂,后院里几个人正干活。

这后院,外人不知,是“养古斋”造假古董的秘密作坊。

原来佟忍安这老小子与别人不同,他干古玩行,不卖真,只卖假。所有古玩行都是卖假也卖真。凡是逛古玩铺都是奔真的去的,还有能人专来买“漏儿”。佟忍安看到这层,铺子里绝不放真货,一码假的,好比诸葛亮摆空城计,愣一兵一卒不放。古玩行干的就是以假乱真,这一招真把古玩商的诀窍玩玄了玩绝了。只要掏钱准上当,半点便宜拿不到。他更有出奇能耐,便是造假。手底下有专人为他造假字假画,还在铺子后院,关上门造假古董。玉器、铜器、古钱、古扇、宣炉、牙器、砚台、瓷器、珐琅、毯子、碑帖、徽墨……他没不知不懂不能不会的。仿古不难,乱真死难。古董的形制、材料、花纹,一个朝代一个样,甚至一个朝代几百样,鱼龙变化无穷尽,差点道行,甭说摸门,围墙也摸不着。更难是那股子劲儿气儿味儿神儿,比方古玩行说的“传世古”和“出土古”。“传世古”是说一直打世上流传下来的东西,人手摸来摸去,长了就有股子光润含混的古味儿。“出土古”是说一直埋在土底下的东西,挖出来满带着土星子和锈花,有一股子斑驳苍劲味儿。再往细说,比方出土的玉器,发箍、笛头、扳指儿、镯子、佩环、烟嘴这些,在地下边一埋几百上千年,挨着随葬的铜器,日久天长铜锈浸进去生出绿斑,叫“铜浸”,死人的血透进去生出红斑,叫“血浸”。造假怎么造出铜浸血浸来?再说东西放久了,不碰也生裂纹,过些时候再生一层裂纹罩在上边,一层一层,自然而然,硬造就假。懂眼的就能挑出来。偏偏佟忍安全有办法。这办法,一靠阅历,二靠眼力,三靠能耐。这叫高手高眼高招,缺一不行。假货里也有下品中品上品绝品,绝顶假货,非得叫这里头的虫子,盯上一百零八天,心里还不嘀咕,那才行。佟忍安干的就是这个。

他雇的伙计,跟一般古玩行不同,不教本事,只叫干活干事。那些雇来造假古董的,对古玩更是一窍不通的穷人,跟腌鸭蛋、烧木炭差不多,叫怎么干就怎么干。满院堆着泥坯瓦罐柴禾老根颜色药粉匣子箩筐黑煤黄泥红铁绿铜,外人打表面绝看不出名堂。

当下,吸住佟忍安眼神的地方,两个小女子在拉一张毯子。这正是按他的法儿造旧毯子。毯子是打张家口定制的,全是蓝花黑边,明式的。上边抹黄酱,搭在大麻绳上,两人来回来去拉,毛儿磨烂,拿铁刷子捣去散毛,再使布帚蘸水刷光,就旧了。拉毯子不能快,必得慢慢磨,才有历时久远的味儿。佟忍安有意雇女人来拉,女人劲小,拉得自然慢。这俩女子每人扯着毯子两个角,来回来去,拉得你上我下。

站在毯子这边的背着身儿,站在那边的遮着脸儿,只能看见两只小脚,穿着平素无花、简简单单的红布鞋。每往上一送毯子,脚尖一踮立起来,每往下一拉,脚跟一蹲缩回去,好赛一对小活鱼。

“绍华!”佟忍安叫道。

“在这儿,嘛事?”

“那闺女哪儿来的?”

“哪个?背影儿那个?”

“不,穿红鞋那个。”

“不知道。韩小孩帮着雇的,我去问问。”

“不,不用,你把她领来,我有话问她。”

佟绍华跑去把这闺女领来。这闺女头次来到柜上又头次见老爷,怕羞胆小,眼睛不知瞧哪儿,一慌,反而一眼瞧了老爷。却见老爷并没瞧她脸,而是死盯着自己一双小脚,眼神发黏,好赛粘在自己脚上,她愈发慌得不知把脚往哪儿摆。佟忍安抬起眼时,眼珠赛镏了金,直冒贼光,跟见鬼差不多。吓得这小闺女心直扑腾。佟绍华在一边,心里已经大明大白,便对这闺女说:

“你往前走一步。”

这闺女不知嘛意思,一怕,反倒退后半步。两脚前后往回一缩,赛过一对受惊的小红雀儿,哆哆嗦嗦往巢里缩去,只剩两个脚尖尖露在裤脚外边,好比两个小小鸟脑袋。佟忍安满面生光问这闺女:

“你多大年纪?”

“十七。”

“姓嘛叫嘛?”

“姓戈,贱名香莲。”

佟忍安先一怔,跟手叫起来:

“这好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戈香莲羞得开不了口,心里头好奇怪,这“香莲”名字有嘛好?可听老爷声音,看老爷神气,真叫她掉进雾里了。

佟忍安立时叫佟绍华把工钱照三个月尽数给她,不叫她干活,打发她先回家。香莲慌了,好好干活,话也不说半句,怎么反给辞了?可看样子又不赛被辞,倒像要重用她。不知老爷打算干嘛?到底好事坏事,当时只当是桩怪事。

要说怪事,在这儿不过才开头罢了。

第三回这才叫:怪事才开头

小半月后,择一天宜娶也宜嫁的大吉日,戈香莲要嫁到佟家当大儿媳妇,水洼那片人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肯信又无人不信。大花轿子已经摆在戈家门口了。

凭佟家在天津卫的名气,娶媳妇比买鱼还容易。虽说香莲皮白脸俊眉清目秀,腰身也俏,离天仙还差着一截。为嘛佟家非要这穷家小户闺女,还非要明媒正娶,花钱请了城里出名的媒婆子霍三奶奶登门游说。这种家的闺女还用得着游说?给个信儿还不上赶着把闺女送去?据说两家换帖子一看,生辰八字相克,佟家大少爷属鸡,戈香莲属猴,“白马犯青牛,鸡猴不到头”,这是顶顶犯忌的事。佟家居然也认可了。放“定”(定婚)那日,佟家照规矩派人送来八大金——耳环戒指镯子簪子脖链鸡心头针裤钩,外带五百斤大福喜的白皮点心。要说门当户对讲礼摆阔有头有脸人家也不过如此。这为嘛?吃错药了?

人说,多半因为佟家大少爷是傻子,好人家闺女谁也不肯跟这半痴半呆男人过一辈子。这等于花钱买媳妇。可再一想,也不对。

佟家没闺女,四个大儿子,俗话叫“四虎把门”,排绍字辈,名字末尾的字,一叫荣,一叫华,一叫富,一叫贵。正好“荣华富贵”。都说佟忍安老婆会生,刚把这“荣华富贵”凑齐,就入了阴间。可这四个儿子,一半是残。大儿子佟绍荣是傻子,小儿子佟绍贵自小有心病,娶过媳妇三年,就叫阎王派小鬼抓走了。可这四媳妇董秋蓉,正经是振华海盐店大掌柜董亭白的掌上明珠,明知佟家四少爷早早在阎王那里挂上号,不也把闺女送来了?冲嘛?冲佟家的家底儿。佟忍安买媳妇绝不买假,他买香莲买的嘛?

戈家老婆子笑不拢嘴,露着牙花子说,买就买她孙女一双小脚!

这话不能算错。香莲小脚人人夸人人爱。那年头娶媳妇先看脚后看脸,脸是天生的,脚是后裹的,能耐功夫全在脚上。可全城闺女哪个不裹脚,爹娘用心,自个儿经心,好看的小脚一个赛一个,为嘛一眼盯上香莲?

对这些瞎叨咕戈婆子理也不理。虽说她自个儿对这门鸡上天的婚事也多半糊涂着。糊涂就糊涂吧!反正香莲嫁了,拾个大便宜,佟家根本不管陪嫁多少。只两包袱衣服、两床缎被、一双鸳鸯绣花枕头、一对金漆马桶,佟家来两个用人一抱全走了。

香莲临上轿,少不得和奶奶一通抱头海哭。奶奶老泪纵横对她说:

“奶奶身贱,不能随你过去,你就好好去吧!总算你进了天堂一般的人家,奶奶心里的石头放平了。你跟奶奶这么多年,知道你疼爱奶奶。只一件事——那次裹脚,你恨奶奶!你甭拦我说,这事在奶奶心里憋了十年,今儿非说不可——这是你娘死时嘱咐我的,裹不好脚,她的魂儿要来找我……”

香莲把手按在奶奶嘴上,眼泪簌簌掉:

“我懂,那时奶奶愈狠才愈疼我!没昨儿个,也没今儿个!”

奶奶这才笑了,抹着泪儿,打枕头底下掏出个红包包。打开,三双小鞋,双双做得精细,一双紫面白底绸鞋,一双五彩丝绣软底鞋,还一双好怪,没使针线,赛拿块杏黄布折出来的。不知奶奶打哪儿弄来干嘛用。奶奶皱嘴唇蹭着她的耳朵说:

“这三双喜鞋,是找前街黑子他妈给你赶出来的,房前屋后就她一个全合人。听奶奶告明白你这三双喜鞋的穿法——待会儿你先把这双紫面白底的鞋换上。紫和白,叫‘百子’,赶明儿抱一群胖小子。这双黄鞋要等临上轿子,套在紫鞋外边。这叫‘黄道鞋’,记着,套上它就‘双脚不沾娘家地’了,得我把你抱上轿子。还有,到了婆家必定要在红毡子上走,不准沾泥沾土,就穿它拜堂,拜过堂,叫它‘踩堂鞋’。等进洞房,把这鞋脱下来藏个秘密地界儿,别叫别人瞧见。俗话说,收一代,发一代,黑道日子黄道鞋。有它压在身边,嘛歪的邪的,都找不到你头上……”

香莲听这大套大套的话怪好玩儿,挂着泪儿的眼笑眯眯瞧着奶奶,顺手不经意拿起另一双软鞋,一掰鞋帮,想看鞋底。奶奶一手抢过来,神气变得古怪,说:“先别乱瞧!这是睡鞋……入洞房,脱下踩堂鞋,就换这双睡鞋。记着,临到上床时,这鞋可得新郎给你脱,羞嘛!谁结婚都得这样!拿耳朵听清楚,还有要紧的话呢——这鞋帮里边,有画,要你和新郎官一起看……”说到这儿,奶奶细了眼笑起来。

香莲没见过奶奶这样笑过,有点狡猾,有点发坏,好奇怪!她说:“嘛画不兴先瞧瞧!”伸手去拿鞋。

奶奶“啪”打她手说:“没过门子哪兴看!先揣怀里,进洞房看去!”上手把鞋掖她腰间。

外边呜里哇呜里哇吹奏敲打起来。奶奶赶紧叫香莲换上紫鞋,外套黄鞋,嘴巴涂点胭脂,脑门再扑点粉,戴上凤冠,再把一块大红遮羞布搂头罩上。还拿了两朵绒花插在自己白花花双鬓上,一猫腰,兜腰抱起香莲走出院子大门。这事情本该新娘子的父亲、兄长做的,香莲无父无兄,只好老奶奶承当。

香莲脸上盖着厚布,黑乎乎不透气,耳边一片吵耳朵的人声乐声放炮声,心里忽然难过起来,抓着奶奶瘦骨嶙嶙的肩膀,轻轻喊:

“香莲舍不得奶奶!”

奶奶年老,抱着大活人,劲儿强顶着,一听香莲的叫声,心里一酸,两腿软腰也挺不住劲儿,“扑通”一下趴下了,两人摔成一团。两边人忙上去把她俩扶起来。奶奶脑门撞上轿杆立时鼓起大包,膝盖沾两块黄土,不管自己,却发急地喊:

“我没事!千万别叫香莲的脚沾地!抱进轿子,快抱进轿子!”

香莲摔得稀里糊涂,没等把遮羞布掀开瞧,人已在轿子里。乱哄哄颤悠颤悠走起来,她忽觉自个儿好赛给拔了根儿,没挨没倚没依没靠,就哭起来,哭着哭着忽怕脸上脂粉给眼泪冲花了,忙向怀里摸帕子,竟摸出那双软底绣花睡鞋,想到奶奶刚才的话,起了好奇,打开瞧,鞋帮黄绸里子上,竟用红线黑线绣着许多小人儿,赛是嬉戏打闹的小孩儿,再看竟是赤身光屁股抱在一堆儿的男男女女。男的黑线,女的红线,干的嘛虽然不甚明白,总见过鸡儿猫儿狗儿做的事。这就咯噔一下脸一烧心也起劲扑腾起来,猛地大叫:

“我回家呀!送我回家找奶奶!”

由不得她了。轿子给鼓乐声裹着照直往前走,停下来就觉两双手托她胳膊肘,两脚下了轿子便软软踩在毡子上。走起来,遮羞布摆来摆去,只见脚下忽闪忽闪一片红。一路上过一道门又一道门再一道门。每一抬脚迈门槛,都听见人喊:

“快瞧小脚呀!”

“我瞧见小脚啦!”

“多大?多小?”

“瞧不好呀!”

香莲记着奶奶的话,在阔人家走路,最多只露个脚尖。虽然她这阵子心慌意乱,却留心迈门槛时,缩脚,用脚尖顶着裙边,不露出来,急得周围人弯腰歪脖斜眼谁也瞧不清楚。

最后好似来到一大间房子里。香烛味、脂粉味、花味,混成一团。忽然“唰”地眼前红绿黄紫闪光照眼一亮,面前站着个胖大男人,团花袍褂,帽翅歪着,手攥着她那块盖脸的红布,肥嘴巴一扭说:

“我要瞧你小脚!”

四边一片大笑。这多半就是她的新郎官。香莲定住神四下一瞧,满房男男女女个个披红挂绿戴金坠银,那份阔气甭提啦。几十根木桩子赛的大红蜡烛全点着,照得屋里赛大太阳地。香莲打小哪见过这场面,整个蒙了。多亏身边搀扶她的姑娘推一下那胖大男人说:

“大少爷,拜过天地才能看小脚。”

香莲见这姑娘苗条俊秀赛画里的女子。新鲜的是,她脖子上挂个绣花荷包,插许多小针,打针眼耷拉下各色丝线。

大少爷说:“好呀桃儿,叫你侍候我俩的,你帮她不帮我,我就先看你的小脚!”上去就抓这桃儿裤腿,吓得桃儿连蹦带叫,胸前丝线也直飘舞。

几个人上来又哄又拦大少爷。香莲才看见佟家老爷一身闪亮崭新袍褂,就坐在迎面大太师椅上。那几人按着大少爷跪下腿同香莲拜过天地,不等起身,只听一个女人脆声说:

“傻啦,大少爷,还不掀裙子瞧呀!”

香莲一怔当儿,大少爷一把撩起她裙子,一双小脚毫不遮掩露在外边。满堂人大眼对小眼,一齐瞅她小脚,有怔有傻有惊有呆,一点声儿没有。身边的桃儿也低头看直了眼。忽然打人群挤进个黄脸老婆子,一瞧她小脚,头往前探出半尺,眼珠子鼓得赛要蹿出来,跟手扭脸挤出人群。四周到处都响起咿呀唏嘘呜哇嘁喳咕嘎哟啊之声。香莲好赛叫人看见裸光光的身子,满身发凉,跪那里动不了劲。

佟忍安说:

“绍荣,别胡闹!桃儿你怔着干嘛,还不扶大少奶奶入洞房?”

桃儿慌忙扶起香莲去洞房,大少爷跟在后边又扯又撩,闹着要看小脚。一帮人也围起来胡折腾瞎闹欢,直到入夜人散,大少爷把桃儿轰走。香莲还没照奶奶嘱咐换睡鞋,大少爷早把她一个滚儿推在床上,硬扒去鞋,扯掉脚布,抓着她小脚大呼大叫大笑个不停。这男人有股蛮劲,香莲本是弱女子,哪敌得过。撑着打着躲着推着撕扯着,忽然心想自己给了人家,小脚也归了人家。爷们儿是傻子也是爷们儿,一时说不出是气是恼是恨是羞是委屈,闭上眼,伸着两只光脚任这傻男人赛摆弄小猫小鸡一样摆弄。

一桩怪事出在过门子之后不几天。香莲天天早上对镜梳妆,都见到面前窗纸上有三两小洞。看高矮,不是孩子们调皮捣蛋捅的,也不像是拿手指头抠的。洞边一圈毛绒绒,赛拿舌头舔的。今儿拿碎纸头糊上,赶明儿在旁边添上两个洞。谁呢?这日中晌大少爷去逛鸟市,香莲自个儿午觉睡得正香,模模糊糊觉得有人捏她脚。先以为是傻男人胡闹,忽觉不对,傻男人手底下没这么斯文。先是两手各使一指头,竖按着她小脚趾,还有一指头勾住后脚跟儿,其余手指就在脚掌心上轻轻揉擦,可不痒痒,反倒说不出的舒服。跟着换了手法,大拇指横搭脚面,另几个手指绕下去,紧压住折在脚心上的四个小趾头,一松一紧捏弄起来。松起来似有柔情蜜意,紧起来好赛心都在使劲。一下下,似乎有章有法。香莲知道不在梦里,却不知哪个贼胆子敢大白天闯进屋拿这怪诞手法玩弄她脚,又羞又怕又好奇又快活,还有种欲望自身体燃起,脸发烧,心儿乱跳。她轻轻睁眼吓了一大跳!竟是公公佟忍安!只见这老小子半闭眼,一脸醉态,发酒疯吗?还要做嘛坏事情?她不敢喊,心下一紧,两只小脚不禁哧溜缩到被里。佟忍安一惊,可马上恢复常态,并没醉意。她赶紧闭眼装睡,再睁开眼时,屋里空空,佟忍安已不在屋里。

门没关,却见远远廊子上站个人,全身黑,不是佟忍安,是过门子那天钻进人群看她小脚的黄脸老婆子,正拿一双眼狠狠瞪她,好赛一直瞪进她心窝。为嘛瞪自己?

再瞧,老婆子一晃就不见。

她全糊涂了。

第四回爷儿几个亮学问

八月十五这天,戈香莲才算头次见世面。世上不止一个面。要是没嫁到佟家,万万不知还有这一面。

都说晚晌佟忍安请人来赏月,早早男女用人就在当院洒了清水,拿竹帚扫净。通向二道院中厅的花玻璃隔扇全都打开。镶螺钿的大屏桌椅条案花架,给绸子勒得贼亮,花花草草也摆上来。香莲到佟家一个多月,天下怪事几乎全碰上,就差没遇见鬼,单是佟家养的花鸟虫鱼,先前甭说见,听都没听说过。单说吊兰,垂下一棵,打这棵里又蹿出一棵,跟手再从蹿出的这棵当中再蹿出一棵来。据说一棵是一辈,非得一棵接一棵一气儿垂下五棵,父辈子辈孙辈重孙辈重重孙子辈,五世同堂,才算养到家,这就一波三折重重叠叠累累赘赘打一丈多高一直垂到地。菊花养得更绝,有种“黄金印”,金光照眼,花头居然正方形,真赛一方黄金印章,奇不奇怪?当院摆的金鱼缸足有一人多高,看鱼非登到珊瑚石堆的假山上不可。里边鱼全是“泡眼”,尺把长,泡儿赛鸡蛋,逛逛悠悠,可是泡儿太大,浮力抻得脑袋顶着水面,身子直立,赛活又赛死,看着难受。这样奇大的鱼,说出去没人肯信……

晌午饭后,忽然丫头来传话说,老爷叫全家女人,无论主婢,都要收拾好头脚,守在屋里等候,不准出屋,不准相互串门,不准探头探脑。香莲心猜嘛样客人,要惊动全家梳洗打扮,在屋恭候,还立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

这样,家里就换一个阵势。

这家人全住三道院。佟忍安占着正房三间,门虽开着,不见人影。东西厢房各三间。香莲住东房里外两间,另外一间空着,三少爷佟绍富带着媳妇尔雅娟在扬州做生意,这间房留给他们回来时临时住住,平时空着关着。对面西厢房,一样的里外两间归二少爷佟绍华和媳妇白金宝闺女月兰月桂住,余剩的单间,住着守寡的四媳董秋蓉,身边只有个两岁小闺女,叫美子。虽是这样住,为了方便,都把里边的门堵上,房门开在外边。

香莲把窗子悄悄推开条缝儿,只见白金宝和董秋蓉房间都紧紧关闭。平时在廊子上走来走去的丫头们一个也不见了,连院当中飞来飞去的蜻蜓蝴蝶虫子也不见了,看来今晚之举非比寻常。她忽想到,平时只跟她客客气气笑着脸儿却很少搭话的二媳妇白金宝,早上两次问她,今儿梳嘛头穿嘛鞋,好赛摸她的底。摸她嘛底呢?细细寻思,一团糨糊的脑袋就透进一丝光来。

打过门子来,别的全都不清楚,单明白了自己真的靠一双小脚走进佟家。这家子人,有个怪毛病,每人两眼都离不开别人的脚。瞧来瞧去,眼神只在别人脚上才撂得住。她不傻,打白金宝、董秋蓉眼里看出一股子凶猛的妒恨。这妒恨要放在后槽牙上,准磨出刃来!香莲自小心强好盛,心里暗暗使了劲,今晚偏要当众拿小脚震震她们!趁这阵子傻爷们去鸟市玩儿,赶紧梳洗打扮收拾头脚。把头发篦过盘个连环髻,前边拿齐刷刷的刘海半盖着鼓脑门,直把镜子里的脸调理俊了。随后放开脚布,照奶奶的法儿重新裹得周正熨帖。再打开从家带来的包袱,拣出一双顶艳的软底小鞋。鲜鲜大红绸面,翠绿亮缎沿口,鞋面贴着印花布片儿,上边印着蝴蝶牡丹——鞋帮上是五彩牡丹,前脸趴着一只十色蝴蝶,翅膀铺开,两条大须子打尖儿向两边弯。她穿好试走几步,一步一走,蝴蝶翅膀就一扇一扇,好赛活的,惹得她好喜欢,自己也疼爱起自己的小脚来。她还把裤腰往上提提,好叫蝴蝶露给人看。

正美着,门一开,桃儿探进半个身子说:“大奶奶好好收拾收拾脚,今晚赛脚!”香莲没听懂,才要问,桃儿忙摇摇手不叫她出声,胸前耷拉的五彩丝线一飘就溜走了。

赛脚是嘛?香莲没见过更没听说过。

门里门外,羊角灯一挂起来,客人们陆陆续续前前后后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各带各的神气到了。两位苏州来的古玩商刚落座,佟绍华陪着造假画的牛五爷牛凤章来到。说是牛五爷弄来几件好东西,带手拿给佟忍安,问问铺子收不收。牛凤章常去四外搜罗些小古玩器,自己分不出真假,反正都是便宜弄来的,转手卖给佟忍安。佟忍安差不多每次都收下。牛五爷卖出的价比买进的多,以为赚了。但佟忍安也是得到的比花出的多,这里的多多少少却一个明白一个糊涂了。这次又掏出两个小锦盒。一盒装着几枚蚁鼻币,一盒装着个小欢喜佛。佟忍安看也没看,顺手推一边,两眼直瞅着白金宝的房门,脸上皱纹渐渐抻平。佟绍华住在柜上,只要逮机会回来一趟,急急渴渴回房插门和媳妇热热乎乎闹一闹。牛凤章天性不灵,看不出佟忍安不高兴,还一个劲儿把小锦盒往佟忍安眼睛底下摆。佟忍安好恼,一时恨不得把锦盒扒落地上去。

门口一阵说说笑笑,又进来三位。一个眉清目朗,洒脱得很,走起路袖口、袍襟、带子随身也随风飘。另一个赛得了瘟病,脸没血色,尖下巴撅撅着,眼珠子谁也不瞧,也不知瞧哪儿。这两位都是本地出名的大才子。一个弄诗,一个弄画。前头这弄诗的是乔六桥,人称乔六爷,作诗像啐唾沫一样容易;这弄画的便是大名压倒天津城的华琳,家族中大排行老七,人就称他华七爷。六爷和七爷中间夹着一个瘦高老头。多半因为这二位名气太大,瘦老头高出一星半点不会被人瞧得见,就一下子高出半头来。这人麻酱色绣金线团花袍子,青缎马褂,红玛瑙带铜托的扣子一溜竖在当胸。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好比后生,人上岁数眼珠又都带浊气,他没有,眼光前头反有个挑三拣四的利钩儿。乔六桥后面的脚还没跨进屋,就对迎上来的佟忍安说:

“佟大爷,这位就是山西名士吕显卿,自号‘爱莲居士’。听说今儿您这里赛脚,非来不可。昨儿他跟我谈了一夜小脚,把我都说晕了,兴致也大增,今儿也要尽尽兴呢!”

佟忍安听了,目光打二媳妇白金宝的房门立即移到这瘦高老头脸上。行礼客套刚落座,吕显卿便说:

“我们大同,每逢四月初八,必办赛脚大会,倾城出动,极是壮美。没想到京畿之间,也有赛脚雅事。不能不来饱饱眼福呢,佟大爷不见怪吧!”

“哪的话,人生遇知己,难得的幸会。早就听说居士一肚子莲学。我家赛脚,都是家中女眷,自个儿对自个儿比比高低,兼带着相互切磋莲事莲技。请来的人都是正经八百的‘莲癖’,这就指望居士和诸位多多指点。方才听您提到贵乡赛脚会,我仰慕已久不得一见,可就是大同晾脚会?”

“正是。赛脚会,也叫晾脚会。”

佟忍安眉梢快活一抖,问道:

“嘛场面,说说看。”

他急渴渴,以致忘记叫人送茶。吕显卿也不在意,好赛一上手,就对上茬儿,兴冲冲说:

“鄙乡大同,古称云中。有句老话说‘浑河毓秀,代产娇娃’。我们那儿女子,不但皮白肤嫩,尤重纤足。每逢四月八日那天,满城女子都跷着小脚,坐在自家门前,供游人赏玩。往往穷家女子小脚被众人看中,身价就一下提上去百倍……”

“满城女人?好气派好大场面呀!”佟忍安说。

“确是,确是。少说也有十万八万双小脚,各式各样自不必说。顶奇、顶妙、顶美、顶丑、顶怪的,都能见到。那才叫‘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呢……”

“世上有此盛事!可惜我这几个儿子都不成气候。我这把年纪,天天还给铺子拴着。晾脚会这样事不能亲眼看一看,这辈子算白活了!”佟忍安感慨一阵子,又蛮有兴趣问道,“听说,大同晾脚时,看客可以上去随意捏弄把玩儿?”

乔六桥接过话说:

“佟大爷向来博知广闻,这下栽了。这话昨夜我也问过居士,人家居士说,晾脚会规矩可大——只许看,不许摸。摸了就拿布袋子罩住脑袋大伙儿打。打死白打!”

众人哈哈笑起来。乔六桥是风流人,信口就说,全没顾到佟忍安的面子。吕显卿露出得意来。佟忍安嘛眼?只装不知,却马上换了口气,不赛求教,倒赛考问:

“居士,您刚刚说那顶美的嘛样,倒说说看。”

“七字法呀,灵、瘦、弯、小、软、正、香。”吕显卿张嘴就说。好赛说,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只这些?”

这瘦老头挺灵,听出佟忍安变了态度,便说:“还不够?够上一字就不易!尖非锥,瘦不贫,弯似月,小且灵,软如烟,正则稳,香即醉,哪个容易?”他面带笑对着佟忍安,吐字赛炒蹦豆,叫满屋听了都一怔。

佟忍安当然明白对方在抖落学问,跟自己较劲,便面不挂色,说了句要紧的话:

“得形易,得神难。”

吕显卿巴巴眨两下眼皮,没听懂佟忍安的话,以为他学问有限,招架不住,弄点玄的。他真恨不得再掏出点玩意儿,压死这天津爷们儿,便轮起舌头说:

“听说您家大少奶奶一双小脚,盖世绝伦,是不是名唤香莲?大名还是乳名?妙极!妙极!是呵,古来称小脚为金莲。以‘香’字换‘金’字,听起来更入耳入心,还不妙!‘金莲’一说由来,不知您考过没有?都说南唐后主有宫嫔窅娘,人俊,善舞,后主命制金台,取莲花状,四周挂满珠宝,命窅娘使帛裹足,在金莲台上跳舞。自始,宫内外妇女都拿帛裹足,为美为贵为娇为雅,渐渐成风,也就把裹足小脚称作‘金莲’。可还有一说,齐东昏侯,命宫人使金箔剪成莲花贴在地上,令潘妃在上边走,一步一姿,千娇百媚,所谓‘步步生莲花’,妇女也就称小脚为‘金莲’了。您信哪种说法?我信前种,都说窅娘用帛缠足,可没人说潘妃缠足。不缠足算不得小脚!”

吕显卿这一大套,把屋里说得没声儿,好赛没人了。这些人只好喜小脚,没料到给小脚的学问踩在下边。佟忍安一边听,一边提着自个儿专用的逗彩小茶壶,嘴对嘴吮茶,咂咂直响。人都以为他也赞赏吕显卿,谁料他等这位爱莲居士一住嘴,就说:

“说到历史,都是过去的事,谁也没见过,谁找着根据谁有理。通常说小脚打窅娘才有,谁敢断言唐代女子绝对不裹脚缠足?伊世珍《嫏嬛记》上说,杨贵妃在马嵬坡被唐明皇赐死时,有个叫玉飞的女子,拾得她一双雀头鞋,薄檀木底,长短只有三寸五。这可不是孤证。徐用理的《杨妃妙舞图咏》也有几句:‘曲按霓裳醉舞盘,满身香汗怯衣单,凌波步小弓三寸,倾国貌娇花一团。’三寸之足,不会是大脚。可见窅娘之前,贵妃先裹了脚。要说唐人先裹脚,杜牧还有两句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一尺减去四分,还剩多少?”

“佟大爷,别忘了,那是唐尺,跟今儿用的尺子不一般大小!”吕显卿边听边等漏儿,抓住漏儿就大叫。

“别忙,这我考过。唐人哪能不用唐尺?唐尺一尺,折合今儿苏尺八寸,苏尺又比营造尺大一寸。诗上说一尺减四,便是唐尺六寸,折合苏尺是四寸八,折合今儿营造尺是四寸三。不裹脚能四寸三吗?您说说。”

吕显卿一时接不上话茬,眼睛、嘴全张着。

乔六桥拍手叫起来:

“好呀,看来能人在咱天津卫,别总把眼珠子往外瞧了!”

众人都将吃惊的眼神,打山西人身上挪到佟忍安这边来。可人家吕显卿也是修行不浅的能人。能人全好胜,哪能三下两下就尿,稍稍一缓,话到嘴边,下巴一扬就说:

“佟大爷的话,听来有理。可使两句诗做根据,还嫌单薄。《唐语林》上说,唐时一般士人妻,服丈夫衫,穿丈夫靴,可见并不缠足。”

“说得是。可我并没说唐朝女子都缠足,而是说有缠足。有没有是一码事,都不都是另一码事。居士所考,是缠足发端哪朝哪代,不是哪朝哪代蔚成风气的,对不?咱议的嘛,先要定准,免得你说东我说西,走了题,不明不白。再说,从唐诗中求根据,绝非这三两句,白乐天有句‘小头鞋履窄衣裳’,焦仲卿也有句‘足蹑红丝履,纤纤作细头’。说的都是唐朝女子穿鞋好小头。按唐时礼节,走路不直急促,行步快,即失礼。用布缠裹约束,自然迟缓。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缠成嘛样?嘛法?多大?另当别论。”

“今儿倒长了见识,天津卫佟大爷把缠足史的上限定到了唐。”吕显卿话里带讥讽,仍遮不住一时困窘。明摆着没话相争,学问不顶戗了。

佟忍安笑笑,好赛话才开头,接着说:

“要说上限,我看唐也嫌晚。《周礼》有屦人,掌管皇上和王妃鞋子,所谓赤舄、黑舄、赤、黄、青勾、素履、葛履,都是各式各样鞋子。看重鞋,必看重脚。汉朝女子鞋头喜尖,打武梁祠壁画上看,老莱之母、曾子之妻,鞋头都尖。《史记·货殖传》上说,‘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所谓利屣,也是尖头鞋子。《汉书·地理志》上有句话挺要紧,‘赵女弹弦跕’,师古注,字与屣同,是种无跟小鞋,跕是轻轻站着。由此看,汉朝女子以尖鞋、细步、轻站为美。自然要在脚上下功夫,那就非小不可。史游《急就篇》有句‘靸鞮卬角褐袜巾’,下边的注不知您留意没有。注中说,靸谓韦履,头深而尖,平底,俗名跣子;鞮,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也。这话说得还要多明?您要听,我还有好多例子,就怕占大伙儿不少时候,犯不上。单把这些书上零零碎碎记载,细心推敲推敲,缠足始于唐,恐怕也不能说死吧!都说历史是死的,我看是活的,谁把它说死,谁都等着别人来翻个儿!”

吕显卿好赛给对方扔到水里,又按到水下边,不傻也呆,轮到了由人摆布的份儿。乔六桥比刚才叫得更欢:

“完了完了!今儿我才明白,没学问,玩小脚,纯粹傻玩儿!”

牛凤章脖子一缩说:

“说得我也想裹小脚了!”

这话惹得众人笑声要掀去屋顶。牛凤章人不怪心眼怪。他总是自觉身贱,时不时糟蹋自己一句,免得别人再来糟蹋。

今儿不比寻常。佟忍安正来劲,满肚子学问要往外倒,逮住牛凤章这句话,笑道:

“牛五爷可别这么说。明朝还真有男人裹足,伪装女子,混在女人堆儿里找便宜。事败后坐几年大狱,放出来人人骂他,藏不成,躲不了,人人能认出他来。”

“为嘛哪?”牛凤章瞪着小眼问。

“脚裹小了,还能大回来?”佟忍安说。

众人又是大笑。牛凤章双脚紧跺,叫着:“我可不裹!我可不裹!”卖傻样儿逗大伙儿乐。

华琳摇着白手细指说:“不不,牛五爷裹脚准叫人认不出来。”他说完这上半句,等别人追问为嘛才说下半句,“牛五爷造假画,赛真的;裹小脚,更赛真的!”说话时,眼珠子不看牛凤章,也不看佟忍安,好赛看屋顶。

这话够挖苦,可别人说还行,牛凤章和华琳同行,都画画,同行犯顶,不吃这话。他小眼一翻,立时把话撞回去:

“我的假画,骗得了您华七爷,可逃不过佟大爷的眼。对不,对不?嗯?嘻!”

牛凤章这句话既买好佟忍安,又恶心了华琳,说得自己都得意起来。华琳清高,但清高的人拉不下脸儿来,反倒吃亏没辙,脸气白了。

乔六桥说:

“牛五爷,你还是闭嘴拿耳朵听吧!没见佟大爷和这位居士正亮着学问。今儿吴道子、李公麟来了,也叫他滚。爷几个都是冲小脚来的!”

牛凤章立时捂嘴,发出牛叫般粗声儿:

“请佟大爷给诸位长学问!”

佟忍安压倒吕显卿,占了上风,心里快活。可他不带出半点得意,也就不显浅薄,反倒更显得高深。他心想,自己还要退一步,有道是,主不欺客,得意饶人,才算是大度,便看也没看牛凤章,撂下茶壶和颜悦色说道:

“这些话算嘛学问,都是闲聊闲扯罢了。世上事,大多都是说不清道不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其实都有理。人说,凡事只有一个理,我说,事事都有两个理。每人抱着自己的理,天下太平;大伙儿去争一个理,天下不宁。古人爱找真,追究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管它谁生谁!有鸡吃,有蛋吃,你吃鸡我吃蛋,你吃蛋我吃鸡,或是你吃鸡也吃蛋,我吃蛋也吃鸡,不都吃饱又吃好了?何苦去争先鸡后蛋先蛋后鸡?居士!眼下咱把这些废话全撂下,别耽误正事。马上赛脚给您看,听听您眼瞅着小脚,发一番实论,那才真长见识呢,好不好……”

“好好好!”吕显卿刚刚心里还拧着,这一下就平了。他给佟忍安挤到井边,进不是退也不是。谁料这老小子一番话又给他铺好台阶,叫他舒舒坦坦下来,心想:天津卫地起是码头,码头上的人是厉害;骑驴看景走着瞧,抓着机会再斗一盘!

第五回赛脚会上败下来

众人听说赛脚开始,都欢呼起来。有的往前挪椅子,有的揉眼皮,有的按捺不住站起身,精神全一振。方才谁也没留意,这会儿忽见大门外廊子上站一个黄脸婆子。人虽老,神气绝不凡,脑袋梳着苏头鬏子,油光光翘起来的小鬏上,罩黑丝网套,插两朵白茉莉、一朵半开的粉红月季。身上虽是短打扮,一码黑,大褂子上的宽花边可够艳,胸前掖一块一尘不染的雪白帕子,两只小脚包得赛一对紧绷绷乌黑小粽子。鞋上任嘛装饰也没有,反倒入眼。

吕显卿低声问乔六桥:

“这是谁?”

乔六桥说:

“原来是佟大爷老婆的随身丫头。佟大奶奶死后,一直住在佟家。原叫潘嫂,现叫潘妈。您看那双小黑脚够嘛成色?”

“少见的好!凭我眼力,恐怕脚上的功夫更好。你们这位佟大爷花哨吗?”

乔六桥斜眼瞅一下佟忍安,离得太近,便压低声儿说:“跟您差不离儿。”又说:“潘妈这脸儿可够瘆人的,谁也不会找她闹。”

“六爷这话差了!脚好不看脸,顾脚不顾头。谁还能上下全照应着。”

两人说得都笑出声来。

佟忍安这儿对潘妈发了话:

“预备好就来吧!”

大伙儿只等着佟家女眷们一个个上来亮小脚。谁知佟忍安别有一番布置,只听大门两边隔扇哗啦哗啦打开了,现出佟家人深居的三道院。院中花木假山石头栏杆秋千井台瓷凳都给中秋明月照得一清二楚,地面亮得赛水银镜子。可这伙人没一个抬头望月,都满处寻小脚看。只见连着东西南北房长长一条回廊中,挂一串角子灯。每盏灯下一个房门,全闭着。潘妈背过身子,哑嗓门叫一声:“开赛了!”又是哗啦哗啦,各个厢房门一下全都打开,门首挂着各色绣花门帘,门帘上贴着大红方块纸,墨笔写着:壹号、贰号、叁号、肆号、伍号、陆号。总共六个门儿。大伙儿几乎同时瞧见,每个门帘下边都留了一截子一尺长短的空儿,伸出来一双双小脚,这些脚各有各的捯饬,红紫黄蓝、描金镶银、挖花绣叶、挂珠顶翠,都赛稀世奇宝,即使天仙下凡,看这场面,照样犯傻。刚刚站在廊子上的潘妈忽然不见,好赛土行孙打地下钻走。

众人之中,只有吕显卿看出潘妈人老身子重,行路却赛水上漂,脚上能耐世上绝少。他把这看法放在心里没说。

佟忍安对吕显卿说:

“居士,我家几次赛脚,都是亡妻生前主办。这法儿是她琢磨出的。为的是,请来评脚的客人有生有熟,熟人碍情面,不好持平而论,生人更难开口说这高那低,再有我的儿媳妇都怕羞,只好拿门帘挡脸,可别见怪。”

“这好这好!鄙乡大同是民间赛脚,看客全是远处各地特意赶去的,谁也不认得谁。您这儿全是内眷,这样做再好不过。否则我们真难评头论足了。”

佟忍安点点头,又对大伙儿说:

“前日,乔六爷出个主意说,每个门帘上都写个号码,各位看过脚,品出高低,记住号码,回到厅里。厅里放张纸,写好各位姓名,后边再写上甲乙丙。各位就按心里高低,在甲乙丙后边填上号码。以得甲字最多为首,依次排出三名来。各位听得明白?这样赛成不成?”

“再明白不过!再妙不过!又简单又新鲜又好玩,乔六爷真是才子。出主意也带着才气!来吧,快!”吕显卿已经上劲,精神百倍,急得直叫。

众人也都叫好,闹着快开始。这一行人就给佟忍安带领绕廊子由东向西,在一个个门前停住观摩品味琢磨议论,少不得大惊小怪喧哗惊叫一通。

戈香莲坐在门口,只见一些高矮胖瘦人影,给灯照在门帘上。她有认得也有不认得,乱七八糟分不出哪是哪位,却见他们围在她脚前呼好叫绝议论开:

“这双脚,如有‘七十字法’,字字也够得上。我猜这就是佟家大儿媳妇,对不?”

“居士,您刚才说,‘七字法’中有个‘香’字,现在又说‘七十字法’,肯定也跑不掉‘香’字,我问您这‘香’字打哪儿得来的?”

“乔六爷,咱文人好莲,不能伤雅,大户人家,哪有不香道理。唯‘香’一字,只能神会。”

“佟大爷,方才说赛脚会上许看不许摸,闻一闻总可以吧!呵?哈哈哈哈!”

香莲见门帘一个人影矮下来,心一紧,才要抽进脚来,又见旁边一个矬胖影子伸手拉住这人,嘻嘻哈哈说:

“乔六爷,提到‘香’字,我们苏州太守也是莲癖,他背得一首山歌给我,我背给您听,‘佳人房中缠金莲,才郎移步喜连连。娘子呵,你的金莲怎的小,宛如冬天断笋尖,又好像五月端阳三角粽,又是香来又是甜。又好比六月之中香佛手,还带玲珑还带尖。佳人听罢红了脸,贪花爱色恁个贱,今夜与你两头睡,小金莲就在你嘴边,问你怎么香来怎么甜,还要请你尝尝断笋尖!’”

这人苏州音,念起来似唱非唱。完事,有人笑有人拍手,有人说不雅,有人拿它跟乔六桥开心,却给香莲解了围。

忽然一个声音好熟,叫道:

“各位再往下看,好的还在后边呢!”

一群人应声散去,在西边一个个门前看脚谈脚,却没有刚刚在自己门前热闹。后来却在一处赛油锅泼水赛地喧闹开了。有人说:

“简直闹不清,哪个是您大媳妇了!”

又是那好熟的声音:

“哪脚好,就哪个,这脚好,就这个!”

香莲忽觉得这是二少爷佟绍华的嗓门。模糊有点不妙,蛮有把握的手竟捏起汗来。耳听这伙人,说说笑笑回到前厅,打打闹闹去填号码。好一会儿,佟绍华在厅上唱起票来:

“乔六爷——甲一乙二丙六,吕老爷——甲一乙二丙四,华七爷——甲二乙一丙四,牛五爷——甲一乙二丙三,苏州白掌柜甲二乙一丙四,苏州邱掌柜甲一乙二丙五……把票归起来,壹号得甲最多,为首,贰号次之,第二,肆号第三。”

戈香莲好欢喜,一时门帘都显亮了。又听佟绍华叫道:“潘妈,拉下门帘,请各位少奶奶、姑娘,见见诸位客人!”跟着香莲眼前更一亮,几十盏灯照进眼睛,却见前厅辉煌灯火里满是客人,周围各房门口都坐一个花样儿的女人。

佟绍华赛刚给抽了三鞭子,十分精神。那张大油脸鼓眼珠,今儿分外冒光,双手举着一张写满人名号码的洒金朱砂纸,站在前厅外高声儿叫:

“壹号,白金宝,我媳妇!你来谢谢诸位老爷!贰号,戈香莲,我嫂子;肆号,董秋蓉,是我弟妹。余下三个都是我家丫鬟,桃儿、杏儿、珠儿。各位也请出来吧!”

戈香莲傻了!她是大少奶奶,该壹号,怎么贰号?是弄错还是佟绍华成心捣鬼?回头一瞧,门帘上贴的居然就是贰号。可是凭自己的脚,写上嘛号码也该选第一呀!她不信会败给白金宝,但拿眼一瞧就奇了,白金宝好赛换一双小脚,玲珑娇小,隐隐一双淡绿小鞋,分明两片苹果叶子,鞋头顶着珠子,唰唰闪光,又赛叶子上颤悠悠的露水珠儿。这会儿她正打屋里出来,迈步也完全不同往常,绣花罗裙,就赛打地面上飘过,脚尖在裙子下边,忽然露出忽然不见,逗人眼馋。香莲起身走出屋时,本打算拿鞋上的那对蝴蝶压压白金宝,一提裙腰,蝴蝶出来了,可两只脚咋咋呼呼支支棱棱,有露没藏赛叉鱼的叉子,劈着两个大尖。那白金宝走到众人前,道万福行礼,右脚没露,只把左脚成心往外一闪。这一闪叫人看个满眼,再多看一眼又不成。香莲也给这一下闪呆了。原本白金宝的脚比自己大,怎么显得比自己还小?一刀切去一块不成!鞋子更是出奇讲究,连鞋底墙子、底牙、裤腿套上全是精致到家的绣花。香莲打小也没见过这么贵重花哨的鞋子。自己这印花蝴蝶不过奶奶打香粉店花二十个铜子儿买的,一比,太穷气了。

这种场面上,一透穷气,就泄了气!她打脚底到腰叉子全发凉,恨不得拨头跑回屋,关门躲起来。潘妈招呼珠儿、杏儿、桃儿端三个青花瓷礅子,放在当院,请三位少奶奶坐下。香莲想拿裙子把小脚罩住,偏偏刚才为了露蝴蝶,裙腰往上提,腰带扎得又紧,拉不下来,小脚好赛净心晾在外边给她出丑。她不敢瞅自己脚,也不敢瞅白金宝的脚,更不敢瞅白金宝的脸。白金宝脸儿不定多光彩呢!

佟忍安对吕显卿说:

“居士,打这评选结果上看,你果然不凡。您看其他各位有的一错两对,有的两错一对,有的名次顺序填倒,唯有您号码也对,顺序也对。不知您品评金莲按嘛规格?”

吕显卿听了好得意,才要开口,乔六桥抢过话打趣道:

“还是那七字法呗!”

吕显卿刚刚比学问栽了,这次不能再栽,嘴皮子也鼓起劲儿说:

“七字法是通用之法。品莲要分等级的。”

“怎么分法,请指教。”佟忍安一追问,两人又较量上了。

“这要先说六个字。”

“不是七字又六字了?愈说愈糊涂了!”乔六桥嘻嘻哈哈说,一边跟旁人挤眉弄眼,想拿这山西佬找乐子。

吕显卿是老江湖,当然明白。他决意给这些家伙点真格的瞧瞧,正色说:

“听明白就不糊涂。小脚美丑,在于形态。所谓形态,形和态呗!先说形,后说态。形要六字俱备,即短、窄、薄、平、直、锐。短指前后长度,宜短不宜长。窄指左右宽度,宜窄不宜宽。还须前后相称,一般小脚,往往前瘦后肥,像猪蹄子,不美。薄指上下厚度,宜薄不宜厚。直指足根而言,宜正不宜歪,这要打后边看。平指足背而言,宜平不宜突,如能向下微凹更好。锐指脚尖而言,宜锐不宜秃,单是锐还不成,要稍稍向上翘,便有媚劲儿。向上撅得赛蝎子尾巴,或向下耷拉得赛老鼠尾巴,都不足取。这是说小脚的形。”

这几句就叫香莲听得云山雾罩,从不知小脚上还这么多道理讲究。拿这些道理一卡,自己的脚哪还算脚,只赛坠在脚脖下两块小芋头。前厅里诸位把吕显卿这套听过,不觉拿眼全瞄向佟忍安。盼望这位天津卫能人,再掏出点真玩意儿,把这外边来的能耐梗子压住。佟忍安单手端小茶壶,歪脖眯眼慢条斯理吮着,不知有根还是没词,不搭腔,只是又追了一句:

“这说了形,还有态呢?”

吕显卿瞥他一眼,心想不管你有根没根,先痛快压你一阵再说。

“态字上要分三等。上等金莲,中等金莲,下等金莲。”

香莲心里一惊,想到自己得第二名,生怕这老头把自己归入中等。

“先说上等!”苏州那商人听得来劲,急着说。

“好,我说。上等金莲中间又分三种。两脚缠得细长,好比笋尖,我们大同叫‘黄瓜条子’,雅号叫钗头金莲。两脚缠得底窄背平,好比弯弓,雅号叫单叶金莲。两脚缠得头尖且巧,好比菱角,雅号叫红菱金莲。这三种小脚中间垫高底,又叫穿心金莲,后边蹬高底,又叫碧台金莲。都是上等。”

“居士敢情有后劲,快说说中等嘛样!”乔六桥说。

“脚长四五寸,还端正,走起来不觉笨,鞋帮没有棱角鼓起来,叫锦边金莲。脚丰而不肥,好赛鹅头,招人喜爱,叫鹅头金莲。两脚端正,只是走路内八字,叫并头金莲;外八字的叫并蒂金莲。这都是中等。”

“这名字真比全聚德炒菜的名儿还好听!”乔六桥笑道。

“六爷你是眼馋还是嘴馋?”

“别打岔!居士,你别叫他们一闹把话截了,接着说下等的金莲。”

吕显卿说:

“今儿佟家府上没下等金莲。三位少奶奶都是上等的。要在我们大同赛脚会上,我敢说也能夺魁!”

他这几句话,不知真话假话客气话应酬话,却说得三位少奶奶起身向他道谢。一站一坐当儿,白金宝无意打裙缝露出小脚,叫戈香莲逮住着意一看,吓一跳,竟然真比平时小了至少一寸?是自己看错还是人家用了嘛魔道法术?

吕显卿对佟忍安说:

“我虽嗜好金莲,比您,至少还差着三蹬台阶。方才班门弄斧,可别笑话我无知,多多指点才对呢!”

佟忍安眼瞅一处,不知想嘛,一听吕显卿这话好比跑到自己大门口叫阵,略一沉便说:

“秦祖永《桐阴论画》,把画分作四品。最高为神品,逸品次之,妙品又次之,最末才是能品。能品最易得,也最易品。神品最难得,也最难品。拿我们古玩行说,辨画的真伪,看纸,看墨,看裱,看款,看图章,看轴头,都容易,只要用心记住,走不了眼。可有时候高手造假画,用纸、用墨、用绫、用锦,都用当时的,甚至图章也用真的,怎么办?再有,假宋画不准都是后来人造的,宋朝当时就有人造假!看纸色墨色论年份都不错,就没办法了?其实,盯准更紧要的一层,照样分辨出来,就是看‘神’!真画有神,假画无神。这神打哪儿来的呢?比方,山林有山林气,画在纸上就没了。可画画的高手,受山林气所感,淋淋水墨中生出山林一股精神。这是心中之气、胸中之气,是神气。造假绝造不出来。小脚人人有,人人下功夫,可都只求形求态。神品……人世间……不能说没有……它,它……它……”

佟忍安说到这儿忽然卡住,眼珠子变得浑浑噩噩朦朦胧胧虚虚幻幻离离叽叽,发直。香莲远远看,担心他中了风。

吕显卿笑道:“未免神乎其神了吧!”他真以为佟忍安肚子里没货,玩玄的。

“这神字,无可解,只靠悟。一辈子我只见过一双神品,今生今世再……唉!何必提它!”佟忍安真赛入了魔。弄得众人不明不白不知该说嘛好。

忽然,门外闯进一个胖大男人。原来是大少爷佟绍荣,进门听说今儿赛脚,白金宝夺魁,他老婆败了阵,吼一声:“我宰了臭娘儿们!”把手里鸟笼子扯了,刚买的几只红脖儿走了运,都飞了。他操起门杠,上来抡起来就打香莲,众人上去拉,傻人劲大,乔六桥、牛凤章等都是文人,没帮上忙,都挨几下,牛凤章门牙也打活了。一杠子抡在香莲坐的瓷礅子上,粉粉碎。佟忍安拍桌子大叫:“拿下这畜生!”男用人跑来,大伙儿合力,把大少爷按住,好歹拉进屋,里边还一通摔桌子砸板凳,喊着:

“我不要这臭脚丫子呀!”

客人们不敢吱声,安慰佟忍安几句,一个个悄悄溜了。

当晚,傻爷们儿闹一夜,把香莲鞋子脚布扒下来,隔窗户扔到院里。三更时还把香莲叽哇喊叫死揍一顿轰出屋来。

香莲披头散发,光着脚站在当院哭。

第六回仙人后边是神人

戈香莲赛脚一败,一跟斗栽到底儿。

无论嘛事,往往落到底儿才明白。悬在上边发昏,吊在半截也迷糊。在佟家,脚不行,满完。这家就赛棋盘,小脚是一个个棋子儿,一步错,全盘立时变了样儿。

白金宝气粗了。香莲刚过门子时,待她那股子客客气气劲儿全没了。好赛憋了八十年的气,一下子都撒出来。时不时,指鸡骂狗,把连钩带刺的话扔过来,香莲哪敢拾。原先不知白金宝为嘛跟她客气,现在也不知白金宝干嘛跟她犯这么大性。白金宝见这边不拾茬,性子愈顺愈狂。不知打哪儿弄一双八寸大鞋,俗名叫大莲船,摆在香莲门口,糟蹋香莲。香莲看得气得掉泪却不敢动。别人也不敢动。

守寡的四媳妇董秋蓉在家的地位有点变化。过去白金宝总跟她斗气,板死脸给她看。赛脚会后换了笑脸,再逢亲朋好友来串门,就把秋蓉拉出来陪客人说话,甩开香莲理也不理,弄得秋蓉受宠若惊,原是怕白金宝,这会儿想变热乎些又转不过来,反而更怕见白金宝了。

佟绍华沾了光,只要在铺子里待腻了想回家,打着二少奶奶旗号,说二少奶奶找他,挺着肚子就回来了,佟忍安也没辙。可后来,二少奶奶自己出来轰他,一回来就赶回去。本来佟绍华骑白金宝脖子上拉屎当玩儿,这阵子白金宝拿佟绍华当小狗儿。谁也不知二少奶奶怎么一下子对二少爷这么凶。戈香莲明白。她早早晚晚三番五次瞧见佟忍安往白金宝屋里溜。但她现在躲事都难还去招惹是非?再说家里人都围着白金宝转,知道也掖肚子里,谁说?丫头们中只桃儿待香莲好,她原是派给香莲用的,可当下只要她一脚迈进香莲屋,白金宝就叫喊桃儿去做事,两只脚很难都进来。一日中晌,趁着白金宝睡午觉当儿,桃儿溜进香莲屋来悄悄说,自打白金宝不叫二少爷着家,二少爷索性到外边胡来,过去逛一回估衣街的窑子,到家话都少说,怕走了嘴。现在嘛也不怕,整天花街柳巷乱窜。憋得难受时竟到落马湖去尝腥,那儿的窑姐都是野黑粗壮的土娘儿们,论钟头要钱,洋表转半圈,四十个铜子儿。到时候老鸨子就摇铃铛,没完事掏钱往外一扔。桃儿说,这一来柜上的钱就由二少爷尽情去使。乔六桥一伙摽上了他,整天缠他请吃请喝请看请玩儿再请吃请喝请看请玩儿。

“老爷可知道?”

“老爷的心思向来没全撂铺子里,你哪知道!”

香莲也知道,但不知自己知道一多半还是一少半。

这家里,看上去不变的唯有潘妈。她住在后院东北角紧挨佟忍安内室的一间耳房。平时总待房里,偶然见她在太阳地晒鞋样子、晾布夹子,开门叫猫。她养这猫倒赛她自己,全黑、短毛、贼亮、奇凶,赛只瘦虎。白天在屋睡觉,整夜上房与外边流窜来的野猫撕打,鬼哭狼嚎吼叫,有时把屋顶的砖头瓦块“啪嗒”撞下来。桃儿说,全家人谁也离不开潘妈,所有鞋样子都归她出。赛脚那天白金宝的小脚就靠她捯饬的。她的鞋样敢说天下没第二个。

“十天半个月,她也往各屋瞧瞧,鞋不对,她拿去弄。可她就不往您屋里来。您没瞧见赛脚前她天天都往二少奶奶屋跑,就是她把您打赛会上弄下来的。不知她为嘛偏向二少奶奶,恨您!”

香莲没搭腔,心里却有数。香莲心细,看出潘妈打赛脚后不再去白金宝屋子了。

变得最凶,要数香莲的傻爷们儿。香莲真不懂傻人也把小脚看得这么重。原先是傻,这一下疯了。疯人更没准,犯起病就跟香莲瞎闹。有时拿拴床帐的带子,把香莲两脚捆一块儿,就要拿出去卖。买鸟儿,这是高兴时候。凶狠起来就拿针锥扎小脚,鲜血打裹脚布里往外冒。香莲已有了身孕,桃儿等几个丫头来哄大少爷说,大少奶奶肚里有他孩子,孩子有双天下没比的小脚,叫他必得好好待大少奶奶,等着好小脚生出来。这话管用,大少爷一听立时变样,天天捧着香莲小脚亲了又亲。一天打外边回来,居然给香莲买一包蜜枣,叫香莲心里一热直掉泪。可过几天,街上两个坏小子拦着大少爷说:“听说你爹给你娶个大脚媳妇,还要再生个大脚闺女。”他眼就直了,进门操起菜刀踹门进屋,非要切开香莲肚子看小脚不可。扯脖子叫喊着:

“我爹诳了我,谁也不信,打开看!”

香莲这两天正是心如死灰时候。不知谁把赛脚会的事传给香莲的奶奶。奶奶听了,气闭过去。香莲得信赶到家,奶奶拿最后一口气对她说:“奶奶也不知怎么会毁的你!”糊里糊涂,抱着悔恨作古了。香莲绝了后路,见傻爷们儿也不叫她活,心一横,把衣服两边一扯唰地撕开,露出鼓鼓白肚皮,瞪着眼对大少爷说:

“开吧!我活腻了,要嘛给你嘛!”

谁知当啷一声,菜刀扔在地上,傻爷们儿居然给香莲磕起头来,脑门撞得青砖地“嗵、嗵、嗵”直响,十来下就撞昏了,脑门鼻子都流血。再醒来,不打不闹,也不说话,只是傻笑,饭菜全不吃,到后来滴水不进,药汤没法灌,人就完了。挺大一个活人,完了,真容易。

应上“白马犯青牛,鸡猴不到头”这句话。香莲结婚没一年,守了寡。人强心不死,她只盼着生个小子。白金宝和董秋蓉两房头都是闺女,董秋蓉一个,白金宝两个,据说在南边的三少奶奶尔雅娟生的也是闺女。香莲要生个小子,给佟家留根,日子还能喘过口气。偏偏心强命不强,生的是丫头!想改也改不了,想添再也添不了!生下来不久还满身疹子。她心凉得赛冰块,天天头不拢脚不裹,孩子死就死,死完自己死。可自己身上掉下的这块肉,满是红点,痒得整天整夜哭,哭声叫她待不住,每天一趟去到娘娘宫,给斑疹娘娘烧香。娘娘像前还有三个泥塑长胡的男人,人称“挠司大人”,专给出疹子的孩子挠痒,还有一条泥做的黑狗,专给孩子舔痒痒痘。她一连去七天,别说娘娘不灵,孩子的疹子竟然退了。

一天潘妈忽进来,抓起孩子的小脚看了看,惊讶地说:“又是天生一块稀罕料。”随后拿着吓人的鼓眼盯住香莲说:“老爷叫我给她起个名儿。就叫莲心吧!”

香莲听了,两眼立时发直,潘妈走出去时,看也不看。桃儿端饭进来了。自打大少爷死后,香莲落得同丫头们地位差不多,吃饭也不敢和老爷少爷少奶奶们同桌。桃儿问她:

“不是二少奶奶又骂闲街了?甭搭理她,她骂,您就把耳朵给她,也不掉块肉。”

香莲直呆呆不动。

桃儿又说:

“我看四少奶奶心眼倒不错。这汤面上的肉丝,还是她夹给您的呢!原先她那双脚,不比二少奶奶差。倒霉倒在一次挑鸡眼,生了脓,烂掉肉,长好了就嫌太瘦。那天赛脚,我劝她垫点棉花,她不肯。她怕二少奶奶看出来骂她。可我看……您可别往外说呀——二少奶奶脚尖就垫了棉花。本来她脚尖往下耷拉!不单我瞧出来,珠儿杏儿全瞧出来了,谁也不敢说就是了!”

桃儿引香莲说话。本来这话十分勾人谈兴的。但香莲还是不吭声也不动劲,神色不对,好赛魂儿不在身上。桃儿以为她一时心思解不开,不便扰她,就去了。香莲在床边直坐到半夜,拿着闺女雪白喷香的小脚,口里不停念叨着潘妈的话:

“又是天生一块稀罕料……天生一块稀罕料……天生一块稀罕料……”

三更时,香莲起来插上门,打开一小包砒霜,放在碗中,拿水沏了,放在床头。上床放了脚,使裹脚条子把自己和闺女的脚捆在一块儿,这才掉着泪说:

“闺女!不是娘害你!娘就是给这双脚丫子毁成这样,不愿再叫你也毁了!不是娘走了非拉着你不可,是娘陪你一块儿走呀!记着,闺女!你到了阎王殿也别冤枉你娘呀!”

闺女正睡。眼泪掉在闺女脸上,好赛闺女哭的。

香莲猛回身,端起毒药碗就要先往闺女嘴里灌。

忽听“哗啦”一响,窗子大敞四开,黑乎乎窗前站着一个人。屋里灯光把一张老婆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满脸横七竖八皱纹,大眼死盯着自己,真吓人!

“鬼!”香莲一叫。毒药碗掉在地上。

恍惚间,以为是奶奶的鬼魂儿找来了,又以为是自己从没见过早早死去的婆婆。耳朵却听这老婆子发出声音,哑嗓门,口气很严厉:

“要死还怕鬼!再瞅瞅,我是谁?”

香莲定住神,一看是潘妈。

“开开门,叫我进去!”潘妈说。

香莲见是她,心一定,不解脚条子,把头扭一边。

潘妈打窗子进去,站在炕前,冷笑道:

“活不会活,死倒会死!”

香莲心还横着,在死那边,根本不理她。

潘妈上去,拿起香莲的脚,摆来摆去又捏又按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瞧了又看看了又瞧,真赛端详一个精细物件。香莲动也不动,好似这脚不跟她身子连着。心都死了,脚还活着?潘妈手拿她的脚,眼瞅一边,深深叹一口长气说:“他眼力真高!我要有这双脚,佟家还不是我的!”她沉一下忽扭头对香莲说:“您要肯,把您这双脚交给我,我保您在佟家横着走路!”这两句话说得好坐实,一个字儿在板上钉一个钉子。

她等着香莲回答,停一刻,没听香莲吭声,便冷冷说:“戴金镯子穷死,活该去当窝囊鬼吧!”转身就走,小脚还没迈出门槛,香莲的声音就撞在她后背上:

“你说的算,我就依你!”

潘妈回过身。香莲打进佟家,头次见潘妈笑脸。脸板惯了,一笑更吓人。可跟着笑容就消失,不笑反比笑更舒服。潘妈问:

“这脚谁给您缠的?”

“我奶奶。”

“算她对得起您!您听好了——您这双脚,要论天生,肉嫩骨软,天下没第二双;要论缠裹,尖窄平直,也没挑儿。您奶奶算能人,没给您缠坏,就算成全了您。可是怨就怨您自己没能耐收拾它。好比一块好肉,只会水煮放盐,不会煎炒烹炸,白叫您给淹浸了!再好比一块玉,没做工,还不跟石头一样!单说赛脚那天,那双蝴蝶鞋还算鞋?破点心盒子!酱菜篓子!要嘛没嘛,嘛好脚套上它还有样?再说您为嘛不穿弓底?人家二少奶奶四寸脚,穿上弓底,脚一弯,四寸看上去赛三寸。您这脚本来三寸,反叫这破鞋连累得显得比二少奶奶脚还大,这不屈了!不等着败等嘛?”

香莲眼珠子闪一道蓝光:

“告我,还有救吗?”

“要没有,跟您说它干嘛!”

香莲解开脚上带子,下炕“扑通”趴下来给潘妈磕三个头:

“潘妈,求您给我指个明道儿,叫我翻过身来吧!”

她眼里直冒火。

潘妈冷言道:

“您起来,您是主家,不兴给用人跪着。再说,我又不是为您。您为您自己,我也为我自己,可都得用您这双脚。谁也别谢谁了!”

香莲听懂一半,另一半不懂。

潘妈不管她懂不懂,“叭”地打开桌上一个漆盒子。不知这盒子嘛时候撂在桌上的。黑漆面,朱漆里,铜蝙蝠包角,盒里一块绣花黄绸子。掀开花绸,拿出一双花团锦簇般的小鞋,绣工可谓盖世无双,花边一层套一层,细得快看不出来,拿眼一盯,藤萝鱼鸟博古走兽行云海浪万字回纹,都是有姿有态精整不乱。拿出来就喷香浓香异香,赛两朵花儿。放在手中,刚和手掌一般大小。又软又轻又俏又柔,弯弯的,好比一对如意紫金钩。再看底儿竟是紫檀木旋的。

“您穿上试试。”

“这鞋怕不到三寸吧,我哪能穿?”

“不能我叫您穿?”

香莲提着鞋跟,把脚尖伸进去一蹬,只觉光溜溜鞋底蹭着脚掌一滑,哧溜穿上,不大不小,正正好好。咦,看上去比脚小的鞋,怎么正好?她瞧着潘妈发怔。潘妈说:

“我说了,三寸脚一弯,就比三寸小。这是古式鞋底,样好,弯得赛桥,正经八百叫弓底,不比现时市面上的柳木底子,随便有个弯儿就得。照规矩,三寸鞋,木底长二寸六,弯七分。您再量您那双,顶多弯三分,哪成?好了,您把这双裤腿套儿套在外边,看看嘛样儿吧!”

潘妈打盒里又拿双裤腿套,香莲接过一看,恐怕这样好的绣活别处甭想见到。潘妈说:

“都是桃儿绣的,往后你就找她。”

香莲惊得说不出话来。低头套上这裤腿套,鞋是绿的,套是粉红的,绣线全是淡色,浅紫浅蓝浅黄浅棕浅灰浅绛,加上白和银,又素又艳,愈显得脚儿玲珑娇小可爱。想不到这小脚就连在自己腿下边。她瞅瞅潘妈,心想潘妈也要夸赞几句。潘妈却说:

“您站起来走几步看。记着,小脚有四忌,坐着忌讳晃裙子,躺着忌讳抖脚尖,站着忌讳踮脚跟,走路忌讳跷脚趾。”

香莲想起身试试,身子一立,只觉自己好赛给挂在杆子上,摇摇晃晃,脚发空又发紧。赶紧收拢脚尖,人就往前栽,差点来个马趴;脚跟一使劲,人又往后仰,险些来个老头钻被窝。潘妈按她坐下,叫她脱下鞋子,自己坐对面,把香莲的裹脚条子揪下来一扔,边说:“大少奶奶,再受次罪吧,我给您重缠。您穿惯小弯底儿,脚弓不够,全靠缠了!”说着手里已拿了一卷又窄又齐整的青布条子,不管香莲乐不乐意,这脚丫子好比她的东西,大拇指一挑,“嗒”的脚布头就按在脚上,这下真比逮小飞虫还快。她说:“您看好了,下次就照这样裹!”

香莲用心看,也用心记。只见潘妈——先把脚布直头按在脚内侧靠里怀踝骨略前,打脚内直扯大拇趾尖兜住斜过来绕到脚背搂紧,再打脚背外斜着往下绕裹严压向脚心,四个脚趾拉住抻紧再转到脚外边翻上脚背,搭过脚外边挂脚跟前扯勾脚尖回到脚内侧又直扯大拇趾斜绕脚背,下绕四脚趾打脚心脚外边上脚背外挂脚跟勾住脚尖二次回到脚内侧,跟手还是脚内脚尖脚背脚心脚外脚背脚跟脚尖三次回到原处再来。香莲看出,和奶奶裹法差得并不大,不过手底下更利索,脚布绕来绕去绝不折边,一道道紧紧包着密不透气,使力均匀,没有半点松劲地方。可缠到第八道,手法忽变,又加进一条宽裹脚条子,嘴里说一句:

“这叫拦裹布,用的是‘拦脚背法’,专治你脚弓不够弯的毛病!”

随这话,脚布上手一勾脚尖,返过足背,竟打外边向下绕,反着拉脚跟,转上去刚好缠脚巴骨,跟着就打内边绕过脚背,来回几圈,算把裹脚布扣住。跟手转过脚跟上脚脖,把脚背前半截拦上,不松劲地打脚跟后直拉大拇趾头,连着脚巴骨一包上足背,这算拦一扣,再裹再拦,再拦再裹,直到把一卷一丈多的裹脚条子全用完。香莲便觉脚背发胀,脚心发空,脚跟和脚心好比叫人两手攥着往下使劲掰,就赛脚抽筋一样。看是好看,有模有样,上弓前翘,俏丽俊巴,可穿上潘妈拿给她另一双扳脚用的青布鞋,难受多了,迈步赛踩高跷。

“能受?”潘妈问,鼓眼珠子瞧着她,分明考问她。

香莲毫不含糊:

“打算活,都能受。还怎么着,你就说吧!”

潘妈冷冷盯她一眼,点点头,打盒里又拿出一把小尺,尺三寸,象牙做的,用得久,发旧发黄发亮,上边的星子都是嵌银的。她把尺子给她时说:“这是专量脚使的。二少奶奶使不了,她脚比这尺大。”潘妈嘿嘿一笑。这笑,赛股寒气,往人骨头里钻。“你天天晚上拿热水洗脚,洗完照我刚才那样缠上。记住!一双好脚睡觉时候也不能松开。只要缠好就拿它量。我这儿还有张表,脚上每个关节上边都有尺寸,不能错过半分半毫,哪儿涨出来就勒哪儿。给你——”又递给香莲一张破旧的元书纸,木版印的表格,满是字、是尺寸。

香莲拿过一看,这才算打小脚的门缝往里边瞅一眼。一眼就看花了——

b足部尺度一览表(营造尺)/b

自打这夜,天天三更,潘妈准时推门进来,帮她调理小脚,教给她种种规矩、法度、约束、讲究、忌讳、能耐和诀窍,怎么洗脚怎么治脚怎么修脚怎么爱脚怎么调药和怎么挑鸡眼,渐渐还教会她自制弓鞋,做各种各样各门各类鞋壳子,削竹篾、钉曳拔、缘鞋口、缝裤腿套。这一切,不论制法、配色、选料、尺度,都有苛刻的规法。错了不成,否则叫行家笑话。不懂就糊涂着,懂了就非照它办不可。规矩又是一层套一层,细一层,紧一层,严一层,愈钻反而愈来劲愈有趣愈有学问。在它下边受制,在它上边制它。她真不知潘妈肚子里还有多少东西,也许一辈子也学不尽,可香莲是个会用心的女子,非但用心还尽心,一样样牢牢学到手。

虽然她的脚天生质嫩,骨头没硬死,但毕竟成人,小脚成形,要赛泥人张手中胶泥可不成。强弓起来的脚,沾地就疼,赛要断开,真好比重受当年初裹的罪。她不怕!有罪挨着,疼就强忍,硬裹硬来硬踩硬走,硬拿自己干。白金宝眼尖,看出来,就骂她:“臭蹄子,裹烂了,还不是只死耗子!”她只装没听见。这话赛刀子,她死往肚里咽。只想一天,拿出一双盖世绝伦的小脚,把这佟家全踩在脚底下,就不知她命里,叫不叫她吐出这口恶气。她叫自己的命差点制死呵!

这日,她抱着莲心在廊子上晒太阳,佟忍安站在门口揪鼻子毛,一使劲,一扭脸,远远一眼就盯上香莲的脚。佟忍安何等眼力,立时看出她的脚大变模样,神气全出来了。佟忍安走过来只说一句:“后晌,你来我屋一趟。”转身便走了。

她打进了佟家门,头次进公公屋,也很少见别人进去过。这屋子一明两暗,满屋书画古董,一股子潮味儿、书味儿、樟木味儿、陈茶味儿、霉味儿,浓得噎人。她进来就想出去换口气,忽见佟忍安的眼正落在她脚上。这目光赛只手,一把紧紧抓住她脚,动不得。佟忍安忽问:

“谁帮你捯饬这脚?”

“我自己。”

“不对,是潘妈。”佟忍安说。

“没有。我自己。”香莲不知佟忍安的意思,怕牵扯潘妈,咬住这句话说。

“你要有这能耐,上次赛脚也败不下来……”佟忍安眼瞧别处,不知琢磨嘛,自个儿对自个儿说,“唉!这老婆子!再收拾好这双脚,更没你的份啦……”他起身走进东边内室,招手叫香莲跟进去。

香莲心怕起来。不知公公是不是要玩她脚。反过来又想,反正这双脚,谁玩儿不是玩儿,祸福难猜,祸福一样,进去再说。

屋里更是堆满书柜古玩,打地上到屋顶。纸窗帘也不卷,好暗。香莲的心嘣嘣跳,只见佟忍安手指着柜子叫她看。柜子上端端正正放一个宋瓷白釉小碟儿,碟上反扣着一个小白碗儿。佟忍安叫香莲翻开碗看。香莲不知公公耍嘛戏法,心里揪得紧紧,上手一翻拿开碗!咦呀!小白碟上放着一对小小红缎鞋,通素无花,深暗又鲜,陈旧的紫檀木头底子,弯得赛小红浪头,又分明静静停在白碟上。鞋头吐出一个古铜小钩,向上卷半个小圆,说不出的清秀古雅精整沉静大方庄重超逸幽闲。活活的,又赛件古董。无论嘛花哨的鞋都会给这股沉静古雅之气压下去。

“哪朝哪代的古董?”香莲问。

“哪来的古董,是你婆婆活着时候穿的。”

“这样好看的小鞋,怕天下没第二双!”香莲惊讶瞪圆一双秀眼说。

“我原也以为这样,谁知天不绝此物,又生出你这双脚来,会比你婆婆还强!”佟忍安脸上唰唰冒光。

“我的?”香莲低头看自己的小脚,疑惑地说。

“现在还不成。你这脚光有模样!”

“还少嘛?”

“没神不成。”

“学得来吗?”

“只怕你不肯。”

“公公,成全我!”香莲“扑通”跪下来。

谁料佟忍安“扑通”竟朝她跪下来,声儿打战地说:“倒是你成全我!”他比她还兴奋。

她不知佟忍安怎么和潘妈一样,到底为嘛都指望她这双脚。只当公公想玩儿。香莲有自己一盘算盘珠儿,通身一热,站起来把脚伸给他。佟忍安抱着香莲小脚说:“我不急,先成就你这双脚再说。”他问她:“你认得几个字儿?”

“蹦蹦跳跳,念得了《红楼梦》。”

“那好!”佟忍安立时起来拿几套书给她,“反反复复看了,等你心领神会,我再给你开个赛脚会,保你拿第一!”

香莲这会儿才觉得,一脚把佟家大门踢开。她把书抱回屋,急急渴渴打开,是三种。一是《缠足图说》,带画的;一是李渔写的《香艳丛谈》,也带画带小人;还有薄薄一小本,是《方氏五种》,全是字。打粗往细看上几遍才懂得,小脚里头比这世界还大。潘妈那些玩意儿,还是皮毛,这才摸到神骨。打比方,奶奶给她是囫囵一个大肉桃,潘妈给她剥出核儿来,佟忍安敲开核儿,原来里边还藏着核仁。核仁还有一百零八种吃法。这叫作:

能人背后有仙人。

仙人背后有神人。

第七回天津卫四绝

今儿,爷几个凑一堆儿,要论论天津卫的怪事奇人,找出四件顶绝的,凑成“津门四绝”。这几位事先说定,四件里头,件件都得有事,还得有人,还非得大伙儿全点头才能算数。更要紧的是这事这人拿出去必能一震。叫外地人听了张口瞪眼,苍蝇飞进嘴里也不觉得才行。这样说来论去,只凑出三件。

头件叫作恶人恶事。

这是说,城内白衣庵一带,有个卖铁器的,大号王五,人恶,打人当玩儿,周围的小混星子们都敬他,送他个外号叫“小尊”,连起来就叫小尊王五。前几年,天津卫的混星子们总闹事,京城就派一位厉害的人来当知县,压压混星子,这人姓李,都说是李中堂的侄子。上任前,有人对他说天津卫的混星子都是拿脑袋别在裤带上的,惹不得,趁早甭去。姓李的笑笑,摇摇头,并不在意。他后戳硬,怕谁?上任这天贴出告示,要全城混星子登记,凡打过架即使不是混星子也登记,该登记不登记的抓来就押。还嘱咐县里滕大班头多预备些绳子锁头。这滕大班头,人黑个大,满脸凶相,出名的恶人,混星子们向来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今儿他公务在身,话就该另说。小尊王五听到了,把一群小混星子召到他家,一抬下巴问道:“天津卫除我,还谁恶?”小混星子当下都憷李知县和滕大班头,就说出这二人。小尊王五听罢没言语,打眉心到额顶一条青筋鼓起来,腾腾直跳,转天一早操起把菜刀来到滕大班头家,举拳头“哐哐”砸门。滕大班头正吃早饭,嚼着半根果子出来,开门见是小尊王五,认得,便问:“你干嘛?”小尊王五扬起菜刀,刀刃却朝自己,“咔嚓”一下把自己脑袋砍一道大口子,鲜血冒出来。小尊王五说:“你拿刀砍了我,咱俩去见官。”滕大班头一怔,跟着就明白,这是找他“比恶”来的。照天津卫规矩,假若这时候滕大班头说:“谁砍你了?”那就是怕,认栽,那哪行!滕大班头脸上肉一横说:“对,我高兴砍你小子,见官就见官!”小尊王五瞅他一眼,心想这班头够恶!两人进了县衙门,李知县升堂问案,小尊王五跪下来就说:“小人姓王名五,城里卖香干的,您这班头吃我一年香干不给钱,今早找他要,他二话没说,打屋里拿出菜刀给我一下。您瞧,凶器在这儿,我抢过来的,伤在这儿,正滴答血呢!青天大老爷得为我们小百姓做主!”李知县心想,县里正抓打架闹事的,你堂堂县衙门的班头倒去惹事。他转脸问滕大班头这事当真?假若滕大班头说:“我没砍他,是他自己砍的自己。”那也是怕吃官司,一样算栽。滕大班头当然懂得混星子们这套,又是脸上肉一横说:“这小子的话没错,我白吃他一年香干不给钱,今早居然敢找上门要账,我就给他一刀,这刀是我家剁鸡切疙瘩头的!”小尊王五又瞅他一眼,心想:“别说,还真有点恶劲!”李知县又惊又怒,对滕大班头说:“你怎么知法犯法?”一拍惊堂木叫道:“来人!掌手!五十!”衙役们把架子抬上来,拉着滕大班头的手,将大拇指插进架子一个窟窿眼儿里,一掰,手掌挺起来,拿枣木板子就打,“啪啪啪啪”十下过去,手心肿起两寸厚,“啪啪啪啪啪啪”又十五下,总共二十五下才一半,滕大班头就挺不住,硬邦邦肩膀子好赛抽去筋,耷拉下来。小尊王五在旁边见了,嘴角一挑,“嘿”的一笑,抬手说:“青天大老爷!先别打了!刚才我说那些不是真的,是我跟咱滕大班头闹着玩儿呢!我不是卖香干是卖铁器的。他没吃我香干更没欠我债,这一刀不是他砍是我自个儿砍的,菜刀也不是他家是我铺子里的。您看刀上还刻着‘王记’两字呢!”李知县怔了,叫衙役验过刀,果然有“王记”两字,便问滕大班头怎么档事?滕大班头要是说不对,还得再挨二十五下,要是点头说对,就算服栽。可滕大班头手也是肉长的,打飞了花,多一下也没法受,只好连脑袋也耷拉下来,等于承认王五的话不假。这下李知县倒难了!王五自己砍自己,给谁定罪?如果这样作罢,县里上上下下不是都叫这小子耍了?可是,如果说这小子戏弄官府给他治罪,不就等于说自己蠢蛋一个受捉弄?正是骑虎难下,气急冒火的当儿,没料到小尊王五挺痛快,说道:“青天大老爷!王五不知深浅,只顾取乐,胡闹乱闹竟闹到衙门里,您不该就这么便宜王五,也得掌五十。这样吧,您把刚刚滕大班头剩下那二十五下加在我这儿,一块算,七十五下!”李知县火正没处撒,也没处下台阶,听了立时叫道:“他这叫自作自受。来人!掌手!七十五!”小尊王五不等衙役来拉他,自个儿过去把右手大拇指插进架子,肩膀一抬手心一跷,这就开打。“啪啪啪啪”一连二十五下,手掌眼瞅着一下下高起来,五十下就血肉横飞了。小尊王五看着自己手掌,没事,还乐,就赛看一碟“爆三样”,完事谢过知县,拨头就走。没过三天,李知县回京卸任,跟皇上说另请能人,滕大班头也辞职回乡。这人这事,恶不恶?

众人点头,都说这事叫外地人听了,后脖子也得发凉,够上一绝。

第二件叫作阔人阔事。

天津卫,阔人多,最阔要数“八大家”。就是天成号养船的韩家、益德裕店高家、长源店杨家、振德店黄家、益照临店张家、正兴德店穆家、土城刘家、杨柳青石家。阔人得有阔事,常说哪家办红白事摆排场,哪家开粥厂随便人来敞开吃,一开三个月等,都不能算。必得有件事,叫人听罢,这辈子也忘不了才行。当年卖海盐发财的海张五,掏钱修炮台,算一段事,但细一分析,他花钱为的是买名,算不上摆阔,就还差着点儿。今儿,一位提出一段事,称得上空前绝后。说的是头年夏天,益德裕店的高家给老太太过八十大寿。儿子们孝顺,费尽心思摆个大场面,想哄老太太高兴。不料老太太忽说:“我这辈子嘛都见过,可就没看过火场,连水机子嘛样也没瞧过,二十年前锅店街的油铺着火,把西半边天烧红了,亮得坐在屋里人都有影儿。城里人全跑去看,你们爹——他过世,我不该说他——就是不叫我去看。这辈子白来不白来?”说完老太太把脸耷拉挺长,怎么哄也不成。三天后,高老太太几个儿子商量好,花钱在西门外买下百十间房子,连带房里的家具衣物也买下,点火放着。又在半里地外搭个高棚子,把老太太拿轿抬去,坐在棚里看救火。大火一起,津门各水会敲起大锣,传锣告警。天津卫买卖人家多,房子挤着房子,最易起火,民间便集合“水会”,专司救火,大小百八十个,这锣一起,那锣就跟上,城里城外,河东河西,顷刻连成一片,气势逼人。紧跟着,各会会员穿各色号坎,打着号旗,抬着水柜和水机子,一条条龙似的,由西城门奔出来,进入火场,比起三月二十三开皇会威风多了。火场中央,专有人摇小旗指挥,你东我西你南我北你前我后你进我退,绝不混乱,十分好看。水机子上有横杆,是压把儿,两头有人,赛小孩儿打压板,一上一下,柜里的水就从水枪喷出来,一道道青烟窜入烟团火海里,激得大火星子,噌噌往天上飞,比大年三十的万花筒不知气派几千几万倍。高老太太看直了眼。大火扑灭,各会轻敲“倒锣”,一队队人撤出去。高家人在西门口,拿二十辆大马车装满茶叶盒点心包,犒劳各会出力表演。这下高老太太心里舒坦了,连说今儿总算亲眼看过火场,天下事全看齐了。这事够不够阔?

众人说,阔人向例爱办穷事。这一手,不单叫穷人看傻了,也叫阔人看傻了,甚至叫办事的人自己也看傻了,这不绝嘛绝。当然算一绝!这可就凑上两绝啦!

第三件叫作奇人奇事。

这人就是眼睛不瞅人的华琳。此人名梦石,号后山人。家住北城里府署街。祖上有钱,父亲好闲,喜欢收罗天下怪石头。这华琳在天津卫画人中间,称得上一位大奇人。他好画山水,名头远在赵芷仙上边,每天闭门作画,从不待客,更不收弟子。他说:“画从心,而不从师。”别人求画,立时回绝,说:“神不来,画不成。”问他:“神何时来?”答:“不知,来无先兆,多在梦中。”又问:“梦里如何画得?”答:“梦即好画。”再问:“嘛叫好画?”答:“画山不见山,画水不见水。”接着问:“如何才能见?”答:“心照不宣。”再接着问:“古人中谁的画称得上好?”答:“唯李成也。李成后,天下无人。”可是,打古到今,谁也没见过李成真迹。古书上早有“无李论”一说。他只承认李成好,等于古今天下不承认一人。这是他的奇谈,还有件事,便是无论谁也没见过他的画。据说,他每画完,挂起来,最多看三天就扯掉烧了。有天邻居一个婆子打鸡,鸡上墙飞到他院中。这婆子去抱鸡,见他家门没锁,推门进去,抓着鸡,又见他窗子没关,屋内无人,桌上有画,顺手牵羊隔窗偷走他的画,拿到画铺去卖。他知道后,马上使四倍的钱打画铺把画买回,撕了烧掉。好事者去打听那婆子、那画铺,那画画得怎样,经手人糊里糊涂全都说不清道不明,只好作罢。但谁也弄不明白,既然没画,哪来这么大的名气?这算不算奇人奇事?绝不绝?众人都说绝,唯有牛凤章摇头,说他是骗子。其余人都不画画。隔行如隔山,隔行不认真,隔行气也和。乔六桥笑道:“嘛都没见着,靠骗能骗出这么大名气,也算绝了。”牛凤章这才点头。于是又多一绝,加起来已经三绝了。

今儿是大年十四,乔六桥、牛凤章、陆达夫等几位都闲着没事,在归贾胡同的义升成饭庄摆一桌聚聚。陆达夫也是跟大伙儿常混在一堆儿的名士,也是莲癖,也是一肚子杂学。阅历文章都比乔六桥老梆得多。他个儿小,苹果脸,大褂只有四尺半,人却精气头大,走起路两条胳膊甩得高高。乔六桥三盅酒进了肚子,就说单吃喝没劲,蹦出个主意,要大伙儿聊聊天津卫的奇人怪事,凑出“津门四绝”来。这主意不错,东扯西扯,话勾着酒,酒勾着话,嘻嘻哈哈就都喝得五体流畅红了脸。可第四绝难凑出来。牛凤章说:

“这第四绝,依我看,该给养古斋的佟大爷。咱不说他看古董的能耐,小脚的学问谁能比,顶了天。”

乔六桥笑着说:“真是吃人嘴短,他买你假画,你替他说话……提到小脚,我看他家够上小脚窝,哪个都值捏一捏。”他的酒有点过量,说得脑袋肩膀脖子小辫一齐摇晃。

牛凤章说:

“这话您只说对一半。他家小脚双双能叫绝。可这些小脚哪儿来的,还不都是他看中的?拿看古董的眼珠子选小脚,还有挑?不是我巴结他——他又没在场,我怎么巴结他——他那双眼称得上神眼。头年,一幅宋画谁也没认出来,当假画破画买进铺子,可叫他站在十步开外一眼居然把款看出来,在树缝里,是藏款。”

“好家伙!他家有宋画!你也看见了?”乔六桥说。

“不不不!”牛凤章失了口,摇着双手说,“没瞧见,影儿没瞧见,都是听人说的,谁知确不确。你甭去问他,再说问他也不会告你。还是说说他家小脚来劲。”

“没想到牛五爷小脚的瘾比我还大。好,你跟他家近,我问你,佟大爷到底喜欢谁的小脚?”

“我不说,你也猜不着。”牛凤章笑眯眯说。看样子他不轻易说。

乔六桥叫道:“好呀!你不说,把你灌醉就说了,陆四爷,来,灌他!”一手扯牛凤章耳朵,一手拿酒壶。其实灌酒该掰嘴,揪耳朵干嘛?没灌别人自个儿先醉了!这手扯得牛凤章直叫,那手的酒壶也歪了,酒打壶嘴流出来,滴滴答答溅满菜盘子。

陆达夫仰着脑袋大笑:

“说不说没嘛,灌一灌倒好!”

牛凤章呀呀叫着说:

“我耳朵不值钱可连着脑袋呢,扯下来拿嘛听,呀呀……我说我说,先撒手就说!”

乔六桥叫着笑着闹着扯着:

“你说完,我再撒手!”

“你可得说了算,我说——先前,他最喜欢他老婆的,听说是双仙足。那时我还不认识佟家,没见过那脚。他老婆死后……他……他……”

“怎么,又是吃人嘴短?快说,是大少奶奶还是二少奶奶的?”

“六爷真是狗拿耗子管闲事。人家两个媳妇守寡在家,另一个媳妇又不准她爷们儿回去,还不随他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嘻!”

“去!佟大爷是嘛修行,当你呢!弄不透小脚就弄不透佟大爷,弄不透佟大爷就弄不透小脚。牛五爷你再不说,我使劲扯啦!”

“别别,我说。他一直喜欢他……他那老妈子!”

“嘛!”“嘛!”“嘛嘛!”一片惊叫。

“潘妈?那肥婆子?不信,要说那几个小丫头我倒信。”

“骗你,我是你小辈。”

“呀,这可没料到。”乔六桥手一松,放了牛凤章耳朵,“那猪蹄子好在哪儿,别是佟大爷爱小脚爱得走火入邪了?”

“乔六爷,你可差着火候了。小脚好坏,更看脚上的玩意儿。你又没玩过,打哪知道?”陆达夫又说又笑好开心,单手唰唰把马褂一排蜈蚣扣全都解开。

乔六桥还是盯住牛凤章问:

“这话要是佟家二少爷告你的,就靠不住了。那次赛脚后,二少奶奶不叫他着家,他总在外边拿话糟蹋他爹。”

牛凤章说:

“告你吧,可不准往外传。砸了我饭碗我就跑你家吃去。这话确是佟二少爷告我的,可远在两年前。信了吧!”

乔六桥先一怔,随后说:

“我向例不信佟家的话。老的拿假当真的,小的满嘴全是假的。”

这话音没落,就听背后一人高声说:

“什么真的假的,我反正不折腾假货!”

大伙儿吓一跳,以为佟大爷忽然出现。牛凤章一慌差点出溜到桌子下边去,定住神一瞧,却是一个瘦长老头,湖蓝色亮缎袍子,外套羔皮短褂子,玄黑暗花锦面,襟口露出出针的白羊毛,红珊瑚扣子,给铜托托着,赛一颗颗鲜樱桃,头戴顶大暖帽,精气神派头都挺足。原来是山西的吕显卿,身后跟着个穿戴也考究的小胖子。

“恭喜发财,居士,前天就听说您来了。必是专门赶着来看明儿佟家的赛脚会吧!真是好大的瘾呀!”乔六桥打着趣儿说。

“哪里是。我是来取……”吕显卿一眼瞅见牛凤章垂在下边的手,使劲朝他摇,转口变作笑话说,“向佟大爷取小足经来呀,什么事你们谈得好快活。”

大伙儿相互一客气,坐下了。吕显卿并不跟这些人介绍随来的小胖子。这些人都是风流才子,多半都醉,谁也没在意。乔六桥急着把刚刚议论“津门四绝”的话说了,便问:

“居士,依您看,我们的佟大爷够不够一绝?”

吕显卿琢磨一下说:

“平心而论,这人够怪,够不够怪绝还难说。才跟他见一面,不摸他的底。这样吧,明儿他家赛脚,咱都去。我料他既然这样三请四邀下帖子,必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阵势。上次跟他斗法,一对一,没胜没败,这次他要叫我吕某人服了——我就在大同给他挂一号,天津这里当然就得算一绝了!”

“好好好,绝不绝,外人说。”乔六桥叫道。跟着鸡鸭鱼肉又要一桌,把荤把素把酒把油把汤把劲,填满一肚子,预备明儿大尽兴。

第八回如诗如画如歌如梦如烟如酒

大早一睁眼,小雪花就没完没了。午后,足足积了两寸厚,地上、墙沿、缸边、石凳面、栏杆,都松松软软。粗细树杈全赛拿粉勾一遍,粗的粗勾,细的细勾。鲜鲜蜡梅花儿,每朵都赛含一口白绵糖。

今儿是灯节,佟家两扇大门关得如同一扇。串门来的拍门环,守在门洞里一个小用人,截门就喊一嗓子:

“全瞧灯去啦,家没人!”

其实人都在家,媳妇们在房里收拾脑袋捯饬脚,小丫头们在廊子上走来走去,往各房送热水送东西送吃的送信儿。个个穿鲜戴艳,脸上庄重小心,又赛大年三十夜拜全神那阵子那劲头。

这当儿,佟忍安正在前厅,陪着乔六桥、华琳、牛凤章、陆达夫和山西来的爱莲居士吕显卿喝茶说话。几位一码全是新衣新帽,牛五爷没戴帽子却刚刚剃过头,瓢赛的光溜溜。乔六爷也不比平时那样漫不经心,大襟上没褶,扣也扣得端正,看上去赛唱戏一样。

这次不比上次,大冬天门窗全闭着,人中间放着大铜盆,盆里的火炭打昨后晌烧个通宵,压也没压过,此刻烧得正热。隔寒气的玻璃都热得冒汗,滴答水儿。迎面红木大条案上摆着此地逢年必摆的插花,名叫“玉堂富贵”,是拿朱砂海棠白碧桃各一枝,牡丹四朵,水仙四头,杂着样儿色儿,栽在木槽子里。红是红白是白黄是黄绿是绿高是高矮是矮嫩是嫩俏是俏,没风吹,却一种一种香味替换着飘过来。打这人鼻眼儿钻出来,再钻进那人鼻眼儿去。好不快活好不快活!

乔六桥一口茶下去,美滋滋咂咂嘴说:

“佟大爷,今儿这茶好香,可是打正兴德买的?”

佟忍安说:

“正兴德哪来这样好茶?这是我点名打安徽弄来的。一般茶喝到两碗才有味,这茶热水一冲味儿色儿全出来了。不信,你们就相互瞧瞧,赛不赛蹲在荷花塘里照得那色,湛绿湛绿。它不单喝着香,三碗过后,再把茶叶倒进嘴嚼,嫩得赛菠菜心子。”

乔六桥瞧众人脸,忽叫道:

“可不是,大伙儿快瞅牛五爷的脸,活赛阴曹地府的牛头,碧绿!”

众人一齐哈哈哈哈大笑。陆达夫笑得脑袋使劲往后仰,喉结在脖子上直跳。

牛凤章晃着大脑袋说:

“牛肉是五大荤。驴、马、狗、骡、牛,各位不嫌腻,只管来吃我!”

陆达夫说:

“要吃快吃,立春过后再杀牛,就得‘杖一百,充乌鲁木齐’了!”

众人又是笑。

佟忍安偏脸朝吕显卿说:

“您喝这茶名叫‘太平猴魁’,居士可知它的来历?”

吕显卿摇头没言语。他和佟忍安一直暗较劲,谁摇头谁就窘。

乔六桥说:

“这茶名好怪,八成有些趣事。”

佟忍安正等这个话引子,马上说:

“叫六爷说着了——这是安徽太平产的茶。据说太平县有石峰,高百丈,山尖生茶,采茶人上不去,就驯养一群猴子,戴小竹帽,背小竹篓,爬上去采,所以叫‘太平猴魁’。这茶来得稀罕吧!再说它长在山尖上,整天叫云雾煨着,味儿自然空灵清远。”

“空灵清远这四个字用得好。”华琳忽说,他手指着茶,眼珠子却没瞧茶,说,“难得人间有这好茶,可惜没这样好画!”

佟忍安说:

“今儿我可不是把茶和画配一块儿,而是拿它和小脚配一块儿的。”

吕显卿抓住话茬就说:“佟大爷,您上次总开口闭口说什么神品。眼见为实耳听虚,要说这茶倒有股子神劲,小脚的神品还没见着。可就等今儿赛脚会上看了,要是总看不着,别怪我认为您佟家‘眼高’——‘脚低’了。”说完嘿嘿笑,赛打趣儿,又赛找碴儿。

佟忍安听罢面不更色,提起小茶壶,拿指头在壶肚上轻轻敲三下。应声忽然哗啦哗啦一阵响,通向三道院的玻璃隔扇全打开,一阵寒气扑进来。热的凉的一激,差不多全响响地打喷嚏。这几下喷嚏,反倒清爽了。只见外边一片银白雪景,又静又雅。吕显卿抬起屁股急着出去瞧。佟忍安说:“居士少安毋躁,这次变了法儿,不必出屋,坐着看就行。各位只要穿戴暖和,别受凉冻了头。”众人全都起来,有的拿外边的大氅斗篷披上,有的打帽筒取下帽子戴上。

嘛声儿没有,又见潘妈已经站在廊子上。还是上下一身皂,只在发箍、襟边、鞋口,加了三道黄边。这三道就十分扎眼。黑缎裹腿打脚脖子人字样紧绷绷直缠到膝盖下边,愈显出小脚,钉头一般戳在地上。乔六桥忽想到昨儿在义升成牛五爷的话,着意想打这脚上看出点邪味来,愈想看愈看不出来。回头正要请教陆达夫,只见佟忍安朝门口潘妈那边点点头,再扭过头来潘妈早不见了,好赛一阵风吹走。跟着一个个女子,打西边廊子走来,走到门前,或停住俏然一立,或左右错着步转来转去绕两圈,或半步不停行云流水般走过,却都把小脚看得清也看不清闪露一下。那些女子牛五爷全都认得,是桃儿杏儿珠儿,还有个新来的小丫头草儿。四少奶奶压场在顶后边。个个小脚都赛五月节五彩丝线缠的小粽子,花花绿绿五光十色一串走过,已经叫诸位莲癖看花了眼。陆达夫笑着说:

“这场面赛过今年宫北大街的花灯了!”

“我看是走马灯,眼珠子跟不上,都快蹦出来了!”乔六桥叫着。

座中只有吕显卿和华琳不吭声,不知是口味高还是这样才显得口味高。

忽然潘妈上来说:

“大少奶奶头晕,怕赛不了。”

众人一怔,佟忍安更一怔,瞅瞅潘妈,似是不信。潘妈那张石头脸上除去横竖褶子,嘛也看不出来。佟忍安口气发急地说:

“客人都等着,这不叫人家扫兴!”

潘妈说:

“大少奶奶说,请二少奶奶先来。”

佟忍安手提小茶壶嘴对嘴慢慢饮,眼珠子溜溜直转,忽冒出光,好赛悟出嘛来,忙点头对潘妈说:

“好,去请二少奶奶先来亮脚。”

潘妈一闪没了。

只等片刻,打西厢房那边站出四个女子,身穿天蓝水绿桃红月黄四样色的衣裙,正是桃儿杏儿珠儿草儿,一人一把长杆竹扫帚,两人一边,舞动竹帚,齐刷刷,随着雪雾轻扬,渐渐开出一条道儿,黑黑露出雪下边的方砖地,直到这边门前台阶下。丫鬟们退去,门帘一撩,帘上拴的小银铃叮叮一响,白金宝大火苗子赛的站在房门口。只见她一身朱红裙褂,云字样金花绣满身,外披猩红缎面大斗篷,雪白的羊皮里子,把又柔又韧又俏又贼的身段全托出来。这一下好比戏台上将帅出场,看势头就是夺魁来的!头发高高梳个玉葱朝天髻,抓髻尖上插一支金簪子,簪子头挂着玉丰泰精制的红绒大凤,凤嘴叼着串珠。每颗珠子都是奇大宝珠,摇摇摆摆垂下来,闪闪烁烁的珠子后头是张红是红、白是白、艳丽照人的小脸儿。可她站在高门槛里,独独不见小脚。乔六桥、牛凤章、陆达夫,连同吕显卿,都翘起屁股,伸脖子觍脸往里瞧。

瞧着,瞧着,终于瞧见一只金灿灿小脚打门槛里迈出来,好赛一只小金鸡蹦出来。立即听到乔六爷一声尖叫,嗓子变了调儿。打古到今,没人见过小金鞋,是金线绣的,金箔贴的,纯金打的,谁也猜不透。跟手另一只也迈到门槛外边,左挨右,右挨左,并头并跟立着,赛一对小金元宝摆在那里。等众人刚刚看好,便扭扭摆摆走过来,每一步竟在青砖地上留下个白脚印。这是嘛,脚底没雪,哪儿来的白印子?白金宝一直走上这边台阶。众人眼珠子跟在她脚跟后边细一看,地上居然是粉印的白莲花图案,还有股异香扑鼻子。一时众人都看傻了。吕显卿站起来恭恭敬敬躬身道:

“二少奶奶,我爱莲居士自以为看尽天下小脚小鞋,没料到在您跟前才真开了眼。您务必告我,这银莲怎么印在地上的。您要是不叫我在外边说,我担保不说,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时候我就把我的姓倒着写。”

乔六桥叫道:

“别听他的,‘吕’字倒过来还是‘吕’字!”

吕显卿连忙摇手说:

“别听六爷的!他是念书的,心眼儿多,我们买卖人哪这么多心计。您要是不信,告了我,我马上把舌头割去!”

陆达夫取笑道:

“割了舌头,你还会拿笔写给别人看。”

“说完干脆就把他活埋了。”乔六桥说。

众人笑。吕显卿好窘,还是要知道。

白金宝见戈香莲不露面,不管她真有病还是临阵怯逃,自己上手就一震到底,夺魁已经十拿九稳,心里高兴,便说:

“还能叫居士割舌头,您自管张扬出去我也不在乎。我白金宝有九十九个绝招,这才拿出一招。您瞧——”

白金宝坐在凳上,把脚腕子搁在另一条腿上,轻轻一掀裙边,将金煌煌月弯弯小脚露出来,众人全站起身,不错眼盯着看。白金宝一掰鞋帮,底儿朝上,原来木底子雕刻一朵莲花,凹处都镂空,通着里边。她再打底墙子上一拉,竟拉出一个精致小抽屉,木帮,纱网做底,盛满香粉。待众人看好,她就把抽屉往回一推,放下脚一踩一抬,粉漏下来,就把鞋底镂刻的莲花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了。

众人无不叫绝。

吕显卿也禁不住叫起来:

“这才叫‘步步生莲花’,妙用古意!妙用古意!出神入化!出神入化!佟大爷,我今儿总算懂得您说的‘神品’二字是……”

吕显卿说到这儿,不知不觉绊住口。只见佟忍安直勾勾望向院中,眼珠子唰唰冒光,看来好赛根本没听到吕显卿的话,回过头却摇脑袋说:“你这见的,最多不过是妙品!”这话叫满屋人,连同白金宝都怔住。

吕显卿才要问明究竟,乔六桥忽指着院里假山石那边,直叫:“看,看,那儿是嘛?”他眼尖。牛凤章把眼闭了又睁,几次也看不见。

没会儿,众人先后都瞧见,那堆山石脚下有两个绿点儿,好赛两片嫩叶。大冬天哪来的叶子?但在白雪地里,点点红梅间,这绿又鲜又嫩又亮又柔又照眼又扎眼又入眼。嘛东西呢?不等说也不等问,两绿点儿一波一动,摇颤起来,好赛水上漂的叶片儿,上边正托着个女子,绕出山石拐角处,修竹般定住不动。一件银灰斗篷裹着身子,好赛石影,低头侧视,看不见脸。来回来去轻轻挪几步,绿色就在裙底忽闪忽闪,才知道是双绿鞋,叫人有意无意把眼神都落在这鞋上。天寒地冻,红梅疏落,这绿色立时使得满院景物都活起来。

吕显卿入了迷,却没看出门道。乔六桥究竟是才子,灵得好,忽有醒悟,惊叫道:

“这是‘万翠丛中一点红’的反用,‘万红丛中一点翠’!”

这句话把众人眼光引上一个台阶。

可是一晃绿色没了,人影也没了。院子立时冷清得很,梅也无色,雪也无光。众人还没醒过味儿来,更没弄清这人是谁,连白金宝也没看明白,东厢房的房门“哗啦啦”一开,那披斗篷的女人走出来,正是戈香莲。她两手反过腕儿向后一甩,甩掉斗篷,现出一身世上没有画上也没有的打扮。再看那模样韵致气度风姿神态,这个香莲与上次赛脚的香莲哪里还是一个人儿?白金宝也吓一跳,竟以为香莲耍花活找个替身!

先说打扮,上边松松一件月白丝绸褂子,打前襟右下角绣出一枝桃花,花色极淡,下密上疏,星星点点直上肩头,再沿两袖变成一片落瓣,飘飘洒向袖口。单这桃花在身上变了两个季节,绝不绝?袖口领口镶一道藤萝紫缎边,上边补绣各色蝴蝶,一码银的。下身是牙黄百褶罗裙,平素没花,条条褶子折得赛折扇一样齐棱棱。却有一条天青丝带子,围腰绕一圈,软软垂下来,就赛风吹一条柳条儿挂在她腰上。再说她脸儿,粉儿似擦没擦,胭脂似涂没涂,眉毛似描没描,这眉毛淡得好比在眼睛上边做梦。头发更是随便一卷,在脑袋上好歹盘个香瓜髻,罩上黑线网,没花没玉没金没银更没珍珠。打上到下,颜色非浅即淡,五颜六色,全给她身子消融了。这股子疏淡劲儿自在劲儿洒脱劲儿,正好给白金宝刚刚那股子浓艳劲儿精神劲儿玩命劲儿紧绷劲儿,托出来,比出来。这股子与世无争的劲儿反叫人看高了。世上使劲常常给别人使,真是累死自己便宜别人。还说戈香莲这会儿——她脸蛋斜着,眼光向下,七分大方,三分羞怯,直把众人看得心里好赛小虫子爬,痒痒痒痒却抓不着。更尤其,人人都想瞧她小脚,偏偏给百褶裙盖着。一路轻飘飘走来,一条胳膊斜搭腰前,一条胳膊背在身后,腰儿一走一摆,又弱又娇,百褶裙跟着齐齐摇来摆去,可无论怎么摆怎么摇,小脚尖绝不露出半点。直走到阶前停住,把背在后边的手伸向胸前,胳膊一举,手一张,掌心赛开出一朵黑黑大花,细看却是个黑毛大毽子。陆达夫好似心领神会,大叫一声:

“好呀,这招叫人美死呀!”

香莲把毽子向空中一抛,跟手罗裙一扬,好赛打裙底飞出一只小红雀儿,去逮那毽子,毽子也赛活的,一逮就蹦,这只小红雀刚回裙底,罗裙扬处,又一只小红雀飞出去逮。那毽子每一腾空飞起,香莲仰头,露出粉颈,眼睛光闪闪盯住那毽子,与刚才侧目斜视的神气全不同了;毽子一落下,立即就有只小红雀打裙底疾飞而出,也与刚才步履轻盈完全两样。只见百褶罗裙来回翻飞,黑毛大毽子上下起落。两只小雀一左一右你出我回出窠入窠,十分好看。众人才知这对小雀是香莲一双小脚。原先那双绿鞋神不知鬼不觉换了红鞋,才叫人看错弄错。亏她想得出,一身素衣,两只红鞋,外加黑毛大毽子,还要多爽眼!

舞来舞去的小红鞋,看不准看不清却看得出小、尖、巧、灵,每只脚里好赛有个魂儿。忽地,香莲过劲,把毽子踢过头顶,落向身后,众人惊呼,以为要落地。白金宝尖嗓子高兴叫一声:“坏了!”香莲却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来个鹞子翻身,腰一拧,罗裙一转,一脚回勾底儿朝上,这式叫作“金钩倒挂”,拿鞋底把毽子弹起来,黑乎乎返过头顶,重新飘落身前,另只脚随即一伸,拿脚尖稳稳接住。这招为的是把脚亮出来,叫众人看个满眼。好细好薄好窄好俏的小脚,好赛一牙香瓜。可好东西只能给人瞧一眼。香莲把脚轻巧一踮,毽子跳起来落回手中,小脚重新叫罗裙盖住。

香莲又是婷婷立着,眼神不瞧众人羞答答斜向下瞧。刚刚那阵子蹦跳过后,胸口一起一伏微微喘,更显得娇柔可爱。

厅内外绝无声息死了半天,这时忽然爆起一阵喝彩。众莲癖如醉如狂,乔六桥高兴得手舞足蹈,叫人以为他假装疯魔瞎胡闹;陆达夫脸上没笑,只有傻样;牛凤章眼神不对,好赛对了眼一时回不了位;华琳的傲气也矮下一截。乔六桥闹一阵,静下来,叹口气说:

“真是如诗如画如歌如梦如烟如酒,叫人迷了醉了呆了死了也值了。小脚玩到这份儿,人间嘛也可以不要了!”

众莲癖听罢一同感慨万端。

吕显卿对佟忍安说:

“昨儿乔爷他们议论‘津门一绝’,把您归在里边,老实说,我还不服。今儿我敢说,您不单津门一绝,天下也一绝!这金莲出海到洋人那边保管也一绝!洋女人的脚,一比,都是洋船呵!”

“居士,你们内地人见识有限。那不叫洋船,叫洋火轮!”陆达夫叫着。

佟忍安满脸冒光,叫人备酒备菜,又叫戈香莲和白金宝、董秋蓉陪客人说话。可再一瞧,白金宝不在了,桃儿要去请她,佟忍安拦住桃儿只说句:“多半绍华回来了,不用管她!”就和客人们说笑去了。很快酒肉菜饭点心瓜果就呼噜呼噜端上来。此时是隆冬时节,正好吃“天津八珍”。银鱼、紫蟹、铁雀、晃虾、豆芽菜、韭黄、青萝卜、鸭梨,都是精挑细拣买来加上精工细制的,黄紫银白朱红翠绿,碟架碟碗摞碗摆满一桌。

酒斟上刚喝,陆达夫出个主意,叫香莲脱下一只小鞋,放在三步开外地方,大伙儿拿筷子往里扔,仿照古人“投壶”游戏,投中胜,投不中输罚一大杯。众莲癖马上响应,都说单这主意,就值三百两银子,只怕香莲不肯。香莲却大方得很,肯了。脱鞋之时,众莲癖全都盯着看脚,不想香莲抿嘴微微一笑没撩裙子,双手往下一操,海底捞月般,打裙底捧上来一只鲜红小鞋,通体红缎,无绣无花,底子是檀木旋的,鞋尖弯个铜钩儿,式样很是奇特。吕显卿说:

“底弯跟高,前脸斜直,尖头弯钩,古朴灵秀,这是燕赵之地旧式坤鞋,如今很少见到,也算是古董了。是不是大少奶奶家传?”

香莲不语,佟忍安嘿嘿两声,也没答。

潘妈在旁边一见,立时脸色就变,一脸褶子,“扑啦”全掉下来,转身便走,一闪不见。大伙儿乱糟糟,谁也没顾上看。

小红鞋撂在地上,一个个拿筷子扔去。大伙儿还没挨罚就先醉了。除去乔六桥瞎猫撞死耗子投中一支;牛凤章两投不中,罚两杯;佟忍安一支筷子扔在跟前,另一支扔到远处铜痰筒里,罚两杯;吕显卿远看那小小红鞋,魂赛丢了,手也抖,筷子拿不住,没扔就情愿罚两杯。几轮过后,筷子扔一地,小鞋孤零零在中间。佟忍安说:

“这样玩太难,大伙儿手都不听使唤,很快就给罚醉了,扫了兴致,陆四爷,咱再换个玩法可好?”

陆达夫马上又一个主意。他说既然大伙儿都是莲癖,每人说出一条金莲的讲究来,说不出才罚。众莲癖说这玩法更好,既风雅又长学问,于是起哄叫牛凤章先说。

“干嘛?以为我学问跟不上你们?”牛凤章站起来,竟然张口就说,“肥,软,秀。”

乔六桥问:

“完啦?”

“可不完啦!该你说啦!”

“三个字就想过关,没门儿,罚酒!”

“哎,我这三个字可是在本的!”牛凤章说,“肥、软、秀,这叫‘金莲三贵’。你问佟大爷是不。学问大小不在字多少,不然你来个字多的!”

“好,你拿耳朵听拿嘴数着——我这叫金莲二十四格。”乔六桥说,“这二十四格分作形、质、姿、神四类,每类六字,四六正好二十四。形为纤、锐、短、薄、翘、称;质为轻、匀、洁、润、腴、香;姿为娇、巧、艳、捷、稳、俏;神为闲、文、超、幽、韵、淡。”

吕显卿说:

“这‘神’类六个字,若不是今儿见到大少奶奶的脚,怕把吃奶的劲使出来也未必能懂。可这中间唯‘淡’一字……还觉得那么飘飘忽忽的。”

乔六桥说:

“哪里飘忽,刚才大少奶奶在石头后边一场,您还品不出‘淡’味儿来?淡雅淡远淡泊淡漠,疏淡清淡旷淡淡淡,不是把‘淡’字用绝了吗?”

这山西人听得有点发傻,拱拱手说:“乔六爷不愧是天津卫大才子,张嘴全是整套的。好,我这儿也说一个。叫作‘金莲四景’,不知佟大爷听过没有?”他避开满肚子墨汁的乔六桥,扭脸问佟忍安。还没忘了老对手。

“说说看。”佟忍安说,“我听着。”

“缠足,濯足,制履,试履。怎么样?哈哈!”吕显卿嘴咧得露黄牙。

在座的见他出手不高,没人接茬。只有造假画的牛凤章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佟忍安连应付一下的笑脸也没给。他瞧一眼香莲,香莲对这山西人也满是瞧不上的神气。华琳的眼珠子狠命往上抬,都没黑色了,更瞧不上。牛凤章见了,逗他说:

“华七爷,别费劲琢磨了,您也说个绝的,震震咱耳朵!”

华琳淡淡笑笑,斜着眼神说:

“绝顶金莲,只有一字诀,曰:空!”

众莲癖听了大眼对小眼,不知怎么评论这话的是非。

牛凤章把嘴里正嚼着的铁雀骨头往地上一啐,摆手说:

“不懂不懂!你专拿别人不懂的糊弄人。空无所有叫嘛金莲?没脚丫子啦?该罚,罚他!”

没料到香莲忽然说话:

“我喜欢这‘空’字!”

话说罢,众莲癖更是发傻、糊涂,难解费解不解无法可解。佟忍安那里也发怔,真赛这里边藏着什么极深的学问,没人再敢插嘴。

陆达夫哈哈笑道:

“我可不空,说得都是实在的。我这叫‘金莲三上三中三下三底’。你们听好了,三上为掌上、肩上、秋千上,三中为醉中、睡中、雪中,三下为帘下、屏下、篱下,三底为裙底、被底、身底……”

乔六桥一推陆达夫肩膀,笑嘻嘻说:

“陆四爷你这瞒别人瞒不了我。前边三个三——三上三中三下,是人家方绚的话,有书可查。后边那三底一准是你加的。为嘛?陆四爷向例不吃素,全是荤的。”

陆达夫大笑狂笑,笑得脑袋仰到椅子靠背后边去。

轮到佟忍安,本来他开口就说了,莫名其妙闷住口。事后才知,他是给华琳一个“空”字压住了,这是后话。眼下,佟忍安只说:“我无话可说,该罚。”一扬脖,把眼前的酒倒进肚里,随后说:“又该换个玩法,也换换兴致!”

众莲癖知道小脚学问难不倒佟忍安,只当他不愿胡扯这些不高不低的话,谁也不勉强他。乔六桥说:

“还是我六爷给你们出个词儿吧——咱玩行酒令,怎么样?规矩是,大伙儿都得围着小脚说,不准扯别的。就按‘江南好’牌子,改名叫‘金莲好’,每人一阕,高低不论,合仄押韵就成。咱说好,先打我这儿开始,沿桌子往左转,一个挨一个,谁说不出就罚谁!”

这一来,众莲癖兴趣又提到脑袋顶上,都夸乔六桥这主意更好玩更风雅更尽兴。牛凤章忙把几块坛子肉扒进肚子里,垫底儿,怕挨罚顶不住酒劲儿。

“金莲好!”乔六桥真是才子,张口就出句子,“裙底斗春风,钿尺量来三寸小,袅袅依依雪中行,款步试双红。”

“好!”众莲癖齐声叫好,乔六桥“嗒”手指一弹牛凤章脑袋就说,“别塞了,该你啦!”

“我学佟大爷刚才那样,喝一杯认罚算了!”牛凤章说。

“不行,你能跟佟大爷比?佟大爷人家是天津卫一绝。你这牛头哪儿绝?你要认罚,得喝一壶。”乔六桥说。

众人齐声喊“对”。

牛凤章给逼得挤得整得抓耳挠腮,直翻白眼,可不知怎么忽然蹦出这几句:

“金莲好,大少奶奶脚,毽子踢得八丈高,谁要不说这脚好,谁才喝猫尿!”

这话一打住,众莲癖哄起一阵疯笑狂笑,直笑得捂肚子掉眼泪前仰后合翻倒椅子,华琳一口茶“噗”地喷出来。

“牛五爷这几句,别看文气不够,可叫大少奶奶高兴!”吕显卿说。

直说得香莲掩口格格笑,笑得咳嗽起来。

牛凤章得意非凡,一把将正在咬螃蟹腿儿的陆达夫拉起来,叫他马上说,不准打岔拖时候,另只手还端起酒壶预备罚。谁料陆达夫好赛没使脑袋,单拿嘴就说了:

“金莲好,入夜最销魂,两瓣娇荷如出水,一双软玉不沾尘,愈小愈欢心。”

香莲听得羞得臊得扭过脸去。乔六桥说:“不雅,不雅,该罚该罚!”众莲癖都闹着灌他。

陆达夫连连喊冤叫屈说:“这叫雅俗共赏。雅不伤俗,俗不伤雅,这几句诗我敢写到报上去!”他一边推开别人的手,一边笑,一边捂嘴不肯认罚。

乔六桥非要灌他。这会儿,人人连闹带喝,肚子里的酒逛荡上头,都想胡闹。陆达夫忽起身大声说:

“要我喝不难,只一条,依了我喝多少都成!”

“嘛,说!”乔六桥朝他说,赛朝他叫。

“请大少奶奶把方才做投壶用的小鞋借我一用。”陆达夫把手伸向香莲。

香莲脱了给他,不知他干嘛用。却见陆达夫竟把酒杯放进鞋跟里,杯大鞋小,使劲才塞进去。“我就拿它喝!”陆达夫大笑大叫。

“这不是胡来?”牛凤章说,扭脸看佟忍安。

佟忍安竟不以为然,反倒开心地说:

“古人也这么做,这叫‘采莲船’,以鞋杯传酒,才真正尽兴呢!”

这话一说,众莲癖全都不行酒令,情愿挨罚,骂陆达夫老奸巨猾,世上事真是“吓死胆小的,美死胆大的”。愈胡来愈没事,愈小心愈来事。五脏六腑里还是胆子比心有用!于是大伙儿打陆达夫手里夺过鞋杯,一个个传着抢着争着霸着,又霸又争又抢又夺,斟满就饮,有的说香,有的说醉,有的说不醉,还喝。乔六桥夺过鞋杯捧起来喝。两手突然一松,小鞋不知掉到哪里,人都往地上看地上找,忽然陆达夫指着乔六桥大笑,原来小鞋在乔六桥嘴上,给上下牙咬着鞋尖,好赛叼着一只红红大辣椒!

第九回真人真是不露相

这歪歪扭扭小人儿,头顶瓜皮小夹帽,一副旧兔皮耳套赛死耗子挂在脑袋两边,胳肢窝里夹着个长长布包,冻得缩头缩脖缩手缩脚,拿袖子直抹清鼻涕汤子。小步捯得贼快,好赛条恶狗在后边追,一扭身,“哧”地扎进南门里大水沟那片房子,左转三弯,右转两弯,再斜穿进条小夹股道。歪人走道,逢正变斜,逢斜变正。走这小斜道身子反变直了一般。

他站在一扇破门板前,敲门的声儿三重一轻,连敲三遍,门儿才开。开门的是牛凤章,见他就说:

“哎!活受!你小子怎么才来,我还当你掉臭沟里呢,人家滕三爷等你好半天!”

活受呼哧呼哧喘,嗓子眼儿还咝咝叫,光张嘴说不出话。牛凤章说:“甭站在这儿呼哧啦,小心叫人瞧见你!”引活受进屋。

屋里火炉上架一顶大铁锅,正在煮画。牛凤章给热气蒸得大脸通红发紫,真赛鼓楼下张官儿烧的酱牛头。那边八仙桌旁坐着个胖人,一看就知保养得不错,眼珠子、嘴巴子、手指肚儿、指甲盖儿,哪儿哪都又鼓又亮。穿戴也讲究。腰间绣花烟壶套的丝带子松着,桌上立着个挺大的套蓝壶,金镶玉的顶子,还摆个瓷烟碟,碟子上一小撮鼻烟。活受打眼缝里一眼看出这烟碟是拿宋瓷片磨的,不算好货。

这位滕三爷见活受,满脸不高兴,活受嘴不利索,话却抢在前头:“铺织(子)有锅(规)矩,正(真)假不能湿(说)。杏(现)在跟您湿(说)实在的,您扰(几)次买的全是假的……”说到这儿,上了喘,边喘边说:“您蛇(谁)也不能怨,正(真)假全凭自己养(眼),交钱提货一出摸(门),赔脑袋也认头……今儿是冲牛五爷面织(子),您再掏儿(二)百两,这轴大涤子您拿赤(去),保管头流货……”说着打开包儿又打开画儿,正是前年养古斋买进的那张石涛真迹。

滕三爷俩眼珠子在画上转来转去,生怕再买假,便瞧一眼牛凤章,求牛凤章帮忙断真假。牛凤章造惯假画,真的反倒没根,反问活受:

“这画确实经佟大爷定了真的?可别再坑人家滕三爷了。三爷有钱,也不能总当冤大头。自打山西那位吕居士介绍到你们铺子里买古董,拿回去给行家一瞧就摇头。这不是净心叫人家倾家荡产吗?活受,俗话可是说,坑人一回,折寿十岁!”

“瞧您湿(说)的……要是假的,河(还)不早墨(卖)了……这画撂在沽(库)里,我看湿(守)它整整乐(两)年半……”

“你把这画偷着拿出来,不怕你们佟大爷知道?”滕三爷问。

“这好布(办)……我想好了,请牛五爷织(造)轴假的,替出这轴真的耐(来)……”

牛凤章冷笑道:“打得好算盘。钱你俩赚,毁就毁我!谁能逃出佟大爷那双眼,他不单一眼就看出假,还能看出是我造的!”他手一摆说:“我老少三辈一家子人指我吃饭呢,别坑完滕三爷再来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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