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X章

心理医生在吗 严歌苓 第2页,共2页

我可能没法子沿顺序来讲。一些事连出另一些事,一些人带出另一些人。

谢谢谅解。

有时我的障碍还在那儿,不绕过去,就继续不下去。有时我会突然有种迫切,要把绕过去的地方仔细讲给你。也有疏忽,也会有意外增补。

让我看看,瓜棚的时间,我们是怎样度过的。

我们一起吃西瓜,聊天。但有股压力,什么那样迫切。我不断加快讲话的速度。谈话危险地连接下去,但说断就要断。空间在夜晚越缩越小。

他看出我是来为我爸爸讲和的。仿佛在等着千钧一发的那句话:贺叔叔,你就把它忘掉吧。

我的确几次感到那句话就在我口边上打转。生怕被我讲出来就变成:我是来代我爸爸赔罪的。

或者:贺叔叔,你利用了我爸爸那颗天真和易感恩的心,把他四年的生命收买了。

他也看出,我讲得出那样的话。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我心里的一点儿野蛮。

我甚至在某一刹那几乎脱口讲出:你从来没把我爸爸看成朋友,你这政客。我为我爸爸揍你那一耳光赔罪,因为他根性上也有如此不高贵的东西——“墙倒众人推”。

我不知我还想说什么。话直打结。在今天的岁数我明白当时的我还想说:你多会掌握人哪,贺叔叔,你看出政治气候的莫测使我爸爸一向不知所措,使他不自觉地利用你的庇护,他不得不一边惹祸一边对你卖身投靠。你就一直在搔他的短处。你们成了不可分离的朋友,但都不明白那一点点不适是什么。

我们这些政治动物,我们中国人。政治直觉是第一生存直觉;而我爸爸,他的政治直觉却总偏差那一点。贺叔叔自然比他世故一百倍。

这也是我当时想说的。

我不是老远跑去吃西瓜,去专程表达我的爱慕的。

我请了两天假,瞒着刚刚相好的男友,乘火车寻到那里,专程去告诉贺叔叔我的这个发现:他和我爸爸的亲密中,向来就存在一点儿轻微的无耻。

但当时的我不可能有我现在同你讲话时的逻辑。那时我也不能依仗我非母语的缺乏含蓄,那份无邪和无辜。

我专程去那里,也仅仅因为我突然思念极了。对我爸爸的那个朋友,我的长大、成熟、萌发青春都有一部分为了他的缘故。因此我跳上火车,啃着一块鞋底似的干烙饼,是为了我根本不清楚的秘密目的。我激动和害怕,看着车窗外的眼睛花了一路。

那个秘密要我面对贺叔叔不停地东拉西扯,不停地在一块啃光的西瓜皮上下意识地磕着牙齿,直到贺叔叔轻轻把它夺下。它让我把正经要讲的话忘了,或者不断盘回肚里去改样儿。他站起身,很想伸个懒腰,但这地方不容他。

他说:小伙子,你休息吧。

我说:你去哪儿?

他拿起一条线毯,打算拿它当铺盖,告诉我他随便哪里都能睡。谁家去借一宿也行。

我突然说:那我不睡了!咱们聊天吧!

他笑起来,说:休息吧,我得到处转转去。他过来拿两个手掌抹了抹床上的草席,把过冬的东西使劲往里推一推。

我还是不肯睡。真的没有睡意,要讲的一句没讲。他没法子了,让这十八岁的女孩耍赖一般跟着他。女孩说,怎么睡呀,门都闩不上!他笑她找尽理由。他说,不怕蚊子咬死你就跟着我吧。

我笑着说,在窝棚里我已经给蚊子咬死了。我拉一把裤腿,让小腿朝着月光给他看。他说,我有万金油。我看他从裤兜里摸索出一个小圆盒,却怎样也抠不开盖儿。缺一根中指,其他手指必须开始新的协调,这个协调尚未完成。一下感觉他还不止残缺那一点。他自语说这玩意儿常常盖上就打不开了。我把它拿过来,打开。他笑笑,已是那种老人承认自己没用地笑了。我猛来一股心疼。

他看着我把大半盒万金油抹在腿上、胳膊上。他看着这些肢体从童年到少年,然后,完成了一个暗转,再出现时成了成年女性的。尽管还细弱,但它们不能随便抓在手里,溺爱地拍打一番了。

他伸一个很大很大的懒腰。必须伸出这样的懒腰才算真正走出了窝棚的形状。他说,你怎么老跟六岁似的!

其实他恰恰不是这样想的。

我将万金油抹到肩膀上,把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他不再看我,说:那边有个木粪桶,等会儿我找东西把它拦遮一下,不过晚上没事。这里没人来。

田园的寂寞开始感动我们。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在退化成六岁,我说:老是六岁谁来做共产主义接班人啊?

他凑趣儿地笑。

我和他一前一后走在田垄上,他在我身后擎一个手电筒。膛内的电池快耗尽了,光是黄的,毫无力度。月亮圆了大半,在天中央,雪白的。我想看天上,又想看四周,看一孔窗也不亮的村落。那些被天和地挤得扁扁的泥房。有狗叫,两三声,很无力的。一列火车很远地拖着自己,嚓嚓嚓剁碎黑暗。剁不碎的却是,彻底的无拘无束,恰似西伯利亚流放的夏夜。我和我的许多同龄人一样,俄罗斯情调。

我们都没有讲话,就那样听着彼此忽深忽浅的脚步声、忽深忽浅的喘息声。记得碰到一条蛇横在路上,我叫着向后跌,贺叔叔从后面接住我,直是大声笑。他用根棍把它挑进田里,跟它说话:再给我碰见你,就拿你汆汤啦。他与什么都这样轻声讲话,看见一个小西瓜给偷瓜的人丢弃了,搁在田埂上,他抱起来拍拍说:你看也不要咱们了,咱们不成孤儿了?一只蛤蟆,他说:歇歇吧,啊?喉咙都叫烂了!那时我在乡村也生活了一年多,却第一次感到它全是童话。

手电筒明暗了几次,再明不起来了。他给我一只手,让我拉着。他说:小伙子出汗了。现在他走前面,就那样拖着他的孩子。无奈、溺爱,不时慢几步,等着她歇口气。他一路听着我的幽默,听得出我是快乐的,想从此被他收留下来,窝藏起来。他还知道终有一日我要把话讲出来:我爸爸负了你,因为你欠了他;用什么能结得清你俩的狗肉账?

我们就坐在微湿的土包上。贺叔叔对我讲起:西瓜大丰收把这儿不少人留住了。不然大队支书说要派民兵守路口,把出去逃荒的一家一家堵住。一些人家趁半夜走了。西瓜越旱越甜,把人救了;光吃瓜不吃五谷,村里孩子们嘴里都长了西瓜疮。他慢吞吞地说给我听,他也听我说我朋友当兵或者进县里酒精厂工作;也听我说,秋后就去小学校挣工资了。他知道我专程来讲的话就顶在那里,一次一次被扳上膛。

坐下来一阵,我的手还攥着他的手,完好的那只。太暗,不攥着我看不见他。他后来抽出手,去掏烟。是烟袋,这一带老农抽的那种带毒辣气味的烟草。如填装火药一样被他填在烟锅里,然后慢慢地,很技术地去点。硝烟就冒起来了。贺叔叔过去是不抽烟的,他一直是个没有恶习、缺乏弱点的人。他借抽烟一口口深深叹息。

我只能看见他的侧影。瘦削帮了忙,使这个侧影很不错。我们不时搭两句话,不时笑一笑。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在上海火车站那个以木盆摆渡逃脱洪水的女乞丐和她静悄悄的婴儿。他笑,说他不记得了。我说,你还给了他们四十斤粮票呢!他说:我给了吗?

他笑了,我也笑了。

他说:我是给过粮票给逃荒的。

他又说:你知道为啥?

我说:你别说看我猜得对不对!就为《紫槐》里那个母亲吧?

他说:那是小说呀,小伙子。

我说:真是你母亲吗?

他说:你小时候听这故事还哭了!有一点点骄傲和不忍,他又笑了。他又湿又热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发辫,抚慰一番童年的我。那个小女孩很习惯他的抚摸。小女孩还没学会憎恨;从他对她爸爸的勒索和盘剥中,一点点懂得憎恨。还没从她妈妈向他的乞讨中学会忍受,也没从她爸爸当众的变节中学会蒙羞和愧怍。他抚摸的是那个小女孩。

我在他手掌的抚摸下一动不动。内在的,却是一股哆嗦。有无尽的感触在他那儿;他的手摩挲在我被麦收太阳晒得如麦芒一样枯萎和焦脆的头发上。仿佛由于力量过足,它变得轻极,亦柔,融化了掌心上苦役结成的老趼。我不能动弹,不再是童年了,不能再在如此抚摸下自在。

有一种如愿以偿在我心里。新异的一番滋味在我体内,我暂时还不能反应它是什么。像个婴孩初次尝试除了甜味之外的一种陌生,不友善却十分有趣的美味,那婴孩蹙眉皱脸一时还不能决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它。

我牵着贺叔叔的手从另一条田埂走回家,他的瓜棚。已经下半夜了。我倒在床上便睡着。凌晨来得特别早,窗纸在我睡去不久就白了,透出看瓜老汉贴的剪纸。我躺在草席上那个贺叔叔留的人印上。他的体嗅和汗水长久地蚀着席面,他的身高和体宽,准确地在席面上投下一个形影,一片微黑颜色在草席中央,蓄积了三个夏天的灼热体温和忍耐。我就睡在那个印记上。它给我保护,让我感到安全。草席还有很重的灯芯草气味,和很重的贺叔叔气味混合。原来他自身就带着草味的。我趴在那上面,那灯芯草编织成的一层皮肉,熟韧而略带黏性。

我的一边是书垛起的墙。一本字典给翻得纸页全膨发起来,似乎还受过潮又晒过,整个儿地裂露在两片深绿硬壳封皮之外,一种飞张之势。墙角有一个暖壶,一肩的尘土,不知贺叔叔是隔过灰尘倒水来喝,还是压根把它从过日子里省略掉了。这里什么也没有,连个收音机也没有。或许他是高兴没有它的。

我坐起来,裤子和上衣都向上卷去。就那样脸颊上带着清晰深刻的草席印痕,走出门去。门被贺叔叔关得很严,用力拉开时整个棚子都给掀起一下。

贺叔叔睡在那条线毯上,在离瓜田十多米的地方。连堆柴草也没有。他躺得却很伸展、舒适,完全没有落荒者的猥琐。

我和他从来没有一个交流的办法,也没有资格交流。我们只知道我们在彼此心里都占一些地方。我在他身边坐下,并不面对他,用打哈欠之后泪汪汪的眼睛呆望他。这个少女从来都是眷恋他的。他是一个好看的中年男人,并在吃尽苦头,晓得厉害之后变得更好看,更有形有色。从很小,女孩子就得到灌输,好看就是他这样的高度、肤色、力量、出身背景。她从小就得到那种审美尺度:那样的音容笑貌叫作淳朴,那样的目光叫作主人公。还有美德和理想,都在他的举手投足中,少女一直是爱他的;她的时代把她造出来就是让她去爱他的。她此刻想把头埋到他颈窝里。他的长辈式的巨大拥抱是她从小就渴望的。

真的是和那些传递情书、使个眼色的感觉完全不同的。可我不知我希望什么。我只知道我希望一个接触,需要触碰;那样的触碰,他十分舍不得似的。

他或许会同意收留我。我会求他:就把白天混过去,我们只在夜晚启用我们的真实身份。十八年活下来,原来这女孩一直藏着此番心计。她真的就想这样和他待下去,混下去,走永远的瓜田夜路,牵着他残缺或健全的大手。

他轻动一下,盖在他身上的线毯向下滑一点。是冷的感觉。我想替他盖严实,露水激着,他会生病。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呆看,没法在梦幻里完成现实中的动作。一个属于愿望的未来的动作。我在未来的样子我可以看见,系着本地女人的红方格子头巾,在男人睡着时悄然把她一生的温情都给出来。她只看他一下,他受的痛苦、委屈和他早白的头发她都懂得,都怜惜。一个最成熟最会享受男人的女人,像那乞妇一样,拥有异常诱人的饱满胸部。

我坐在早晨的清凉中,眼睛很慢地眨动。其实一切都在昨夜开始了。他难道不知道这个女孩子长成一副崭新模样到他面前为了什么吗?还可能为了别的什么吗?接近和触碰都借了其他名义发生了。那件事早就在进展。他抽了许多烟,才渐渐睡去。一个在三年寂寞的田园生活蓄积了爱和欲望的男人非常吃力地睡着了。

太阳露出个边,我起身回瓜棚去。我在几步之外回头,看见他躺得如同地平线。孤苦清新的流放生活在他眉宇间蕴生出一种纯洁。它或许最早就是他的。社会带来的,都断在这儿。如此的纯洁,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那么动我的心。

整个白天我都在嗡嗡的苍蝇声中睡觉。贺叔叔敲了几次门,也有一次轻推开门,长久地看了我一眼,把门又掩紧。我听见看瓜老汉同他胡聊,拍着硬纸壳做的蒲扇。听见老汉哼八百年相传的逃荒调。我对周围发生的都有知觉却都不参与。我闻到看瓜老汉特意为贺叔叔和他“侄女”做的豆面条。那种不带油味的油味,有一点野地香气的晚餐。眩晕的长睡忽然退去。

就着贺叔叔打来的半盆盐碱很重的水洗了洗脸和脖子,重新编结了发辫,我到棚外和贺叔叔、看瓜汉一块儿吃了饭,便上路了。贺叔叔送我,背着我的黄帆布包。他在我身后走了一截,又到我前面,回头来打量我。他笑着说:唉,还是个娃娃。

你不知道他那句话里有多少情感。钟爱到极致的无可奈何。他是看着女孩长大的,看着她薄薄一片胸脯上有一天浅浅耸起两个小丘。很小,让他看一看都舍不得。看着她为此而有了要害似的,从此有了点阴暗。他在前面几步等她跟上来。她磨蹭着,推说睡得浑身没劲,走不动了。他说:误火车喽。她索性站住了,给他看她很成人的眼睛里凸起不舍的眼泪。她和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掉转头,往回去。离别后,他们在这世上就不再有亲爱。他对她一向是那么亲的一个人,有可能甚于她父母,因为他身上潜伏着一个男性,潜存着她最根本的那个需要。

顷刻间我拗不过自己了。

他慢慢走到我身边,看着我低头饮泣,一手拄着一棵很幼的泡桐。他明白少女对他是怎么一回事,但他表面上装着他完全没往那儿去想。还带点恐惧和受宠若惊:就他这条早早白了头的汉子——地位和权力如同当年横空飞来那样又一夜间飞去,他还有什么去和她这样一把青春等值?他束手无策,两手在身上摸了摸,没摸到任何可为她拭泪的东西。

他问,声音很梯己的:你咋了?

我摇摇头。

他把手伸过来。没有任何男性对女性的,只是长辈对晚辈的。他捏了捏我湿漉漉的脸颊。退回去十年,他是同样一个做法。他微笑,微微苦涩,让我看见他的迫不得已。我看见他网在皱纹中的眼睛,深处有最后一道防线。他从昨天这女孩刚出现就明白她的来由。这女孩是痴的,是不要命的。她在最后这一刻摆脱了她始终用来做遮挡的无邪。禁忌不存在了。

他又说:你看你,还是个娃娃。

还能说什么别的?他这句话是暗语,把他对她六岁、八岁、十岁、十二岁的全部感情,都表达了。然后,他还愿一样垂下手。再次说:要误火车喽。

我跟着他,垂着头,在一分钟的小火车站上。火车误点误得没谱。最后几个满头长疖子的男孩也收了西瓜摊走了。只剩下一个老太太和两只细瘦黝黑的烧鸡。贺叔叔过去买了半只,拿一块报纸托着捧过来给我。他肯定把所有钱花掉了。他的九根手指头一起捧着那没什么具体分量的珍食,一夜失眠的暗淡从他脸上倏然褪去。他看着我吃。他看着他的孩子吃,自己一口也不碰。我要他一块儿吃,他大声答应着,敷衍着,仍是一口也不碰。

我们等在煤渣铺就的站台上,累了就蹲一会儿。一盏日光灯是阴冷的蓝灰色,它是蝉声扎耳的闷热中唯一令你凉爽的东西。

火车快进站的时候,整个世界雪亮起来。我看出他忽然抱一线希望。我不知那希望是什么,但它明显是个希望。希望是个被幸运和痛苦搁在半途的茫然表情。他希望这列火车不停;那时代火车反正常常这么干。他希望我能拽他一道走,走一站是一站。他希望我把性子使到底:突然不走了。他希望我最终把那句话说出口:贺叔叔,我和我父亲跟你,从此了结了。我不知他希望什么。可能仅仅希望我走向他怀抱让他抱一抱。火车停了,一个人拿着手提喇叭大喊大叫:停车一分钟。

在一分钟的希望里,我走到离他只有一尺的地方,相互的汗气先一步进入了对方的生物感知。他和她只有性别,没有其他。没有背景、辈分。她所希望的仅是一个动作。动作成为一个记号。一个唯一的物证。女孩所有的需要都浓缩在这一个需要里。他却没有动。双臂充满抱她的感觉却垂在那儿。我又看到他那奇异的纯洁在嘴角边、眼梢上。

我现在看着小站上的两个人,看憎恨怎样就飞快地变成了少女的初恋。

明白。

恨与爱是相互的假象。我十八岁时和许多少女一样惯使自己的感情,再不合理也听任它。少女们心里暗暗崇拜和爱戴敌对部落的征服者,正是敌不过他使她们着魔于他。征服之后的权力和统治,让她们的迷恋愈来愈深。原来最深的迷恋是从憎恨那里来的。憎恨,却无力声张。十八岁那年我一年都着迷于夏天的那场相遇,瓜田夜晚和小火车站。我感到它含有比爱要重大的东西。爱与恨为彼此形成的禁忌,被它破除了。还有背叛,为自己部落牺牲的同时背叛了它。真是一种悲壮的感觉。

是。他是征服者。

征服了所有的城市,城市阶级。以及我爸爸。

他身处的逆境已无关紧要。他或者得意或者失意,他的征服已被证实了。他可以毁我,却没有毁,这使他更楚楚动人。那可敬可爱之处就在他能够毁灭而不愿和不忍去毁。这不忍使我发疯般爱起来。一切都赖以他的仁慈而原状存在。

你说对了,我的敌意和爱戴不肯相互让步。

他连抱我一下都不忍。秋毫无犯。他不肯败给自己的弱点。

火车启动时我才跳上台阶。他后悔莫及地用手在我后脖颈儿扫了一下。不知要推还是拉。我和站台上的他迅速错开。他两条腿很坚毅,稍稍有点罗圈,站在无人烟的站台上。我真奇怪自己居然(竟敢)真的来了一趟。这事弄成了真的。真的去爱他了。

确实,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次旅行的初衷会是如此。

还可能因为他的分寸、节制、绝不把事情弄糟的一股永远的清醒。这些都注定他还要继续征服,没人能真正治住他。他那么本能地控制局面。他的“不毁灭”证实他有绝对的摧毁力量。等一下,他似乎还在竭力避开一个因果报应的圈套。

你看他那样站在小站台上,像个占领军,看女孩给火车拖走。女孩将回到他们真实的人物关系中去。所有相互障碍又相互助长的乱哄哄的希望沉寂下来。他眼睛看着她,微笑、无望却全是疼爱。


作者“严歌苓”的其他小说

芳华》《陆犯焉识》《妈阁是座城》《金陵十三钗》《第九个寡妇》《绿血》《穗子物语》《小姨多鹤》《幸福来敲门》《白蛇》《非洲札记》《补玉山居》《扶桑》《谁家有女初长成》《寄居者》《花儿与少年》《波西米亚楼》《一个女兵的悄悄话》《也是亚当也是夏娃》《本色陈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