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里,老头儿没来文工团视察,但托人给小穗子带了一包糖果、一支钢笔、一张字条。字条上面写:“好好跳舞。没有我批准,不许乱谈恋爱。”
小穗子哭是哭,可她一点儿不知道,老头儿写这张字条时,病已很重。老头儿脸上的浅麻子在遗像上消失了,面容是古板的,像农民大爷进城照的头一张相。小穗子正是为这副淳厚古板的面容而无声痛哭。
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在她旁边。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尺码很大。她等了一会儿,这个人却不走开。又等一会儿,泪水干了,把脸绷得硬邦邦的。
“乔副司令本来说,要介绍我们认识。”这个人说。
小穗子转过脸。这个人个子很高,一米八几。小穗子马上被他那种奇特的单纯吸引了。这单纯不在于他目光的坦率,也不在于他孩子般爱惊奇的眉毛,也不完全在于他微笑时露出的虎牙。小穗子一时想不出他的单纯是以什么体现的,只感觉那单纯极其有感染力,让她轻松和无拘束。
“我老是看你跳舞,最早是刚当兵的时候。”他露着虎牙微笑着说,“有时候你在后台外面一个人练功,我也常常去看。不是故意的,那时我在警卫营下放,站岗看守桃子。桃林不就在礼堂后面吗?”
他急急忙忙地说,这时换一口气。所有的话在他那里都正正当当,十分地无邪。他站得笔直笔直,微笑也是正面的,完全没有潜意,就是微笑本身。
小穗子猜他大概有二十岁。这样无邪,有点儿令她不忍。
她和他说起乔副司令的病,老头儿的几个孩子如何不孝顺。他们这时在灵堂外面,花圈顺台阶铺下去,白色、浅黄、浅蓝,纸花发了大水。
两人不语了,想起乔副司令其实是把体工队和文工团的孩子们更当孩子。
“我跟老头儿说,不用你介绍,我认识她。”又是直截了当的笑。
小穗子心里想,他突然回到他的开场白了。
“你猜老头儿怎么说?”
小穗子看着他。奇怪,她居然敢这样不眨眼、不躲闪地正视他。她说猜不出啊。
“老头儿说,把你美的,小越子,你给老头儿多打赢几场球,提了干,我再给你介绍。”他这样说着,伤感就来了,并为这伤感害羞,藏起了目光。
原来他是军区有名的篮球中锋刘越。十三岁就成少年球星,十四岁就进了军区体工队的刘越,原来是个大个头的男孩子。小穗子心动了,脸一阵微痛,笑容正把绷得硬邦邦的脸撕开。不久她发现自己一时轻咬下唇,一时又把下巴斜起,一时又用手去绕耳边的碎发。症候出来了,她那些十分女孩子气的动作和神态只说明她受了大个头男孩的吸引。竟是这样:长久以来她舞啊舞的,正是为这一副被她照耀过来的目光;原来她不是平白无故地让肢体动情,不是无端端地浑身语汇,一切都是因为这一副为她而欣悦的目光。她迎向这目光,笑了,不怕闯祸地笑。
几个星期后,小穗子钻进正赛球的篮球场。那是军区队和军工厂的友谊赛。小穗子刚坐上看台,就见刘越被换上场。他活动了几下,开始往场上走,不知被什么一绊,直挺挺摔倒了。小穗子发现他爬起来后眼睛就往看台上找,找到了她之后嘴唇猛一掀。
后来他说他一摔倒就知道有个人在使劲盯他。
小穗子脸烧起来,反驳道:“谁使劲盯你了?”
刘越哈哈地笑:“这可太准了,我最不愿意我妹妹看比赛,有次她偷偷来了,我刚跑上场就摔倒。”
小穗子问他是不是也不愿意她去看比赛。
他说没错,因为他球风特差,常常和人打架,有时还骂脏话。他不愿他妹妹看他比赛,也是因为他不想毁掉他的美好假象。
小穗子明明看到他在场上呼风唤雨,观众都是他的。一群偏心眼、偏爱的狂热观众,球一到他手里就起来喝彩。哪里用着他骂粗话?谁犯规阻止他进球,场上一片脏话。
小穗子明知故问:“你为什么不愿你妹妹和我看你比赛?”
“因为你们太纯洁了。”
小穗子一下子沉默了。所有的羞辱和唾弃,都没有伤及她,没有在她形象留下哪怕浅浅的阴影,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假象。他接近的是这个假象。她想着,心里涌起一阵急迫,这美好平和的时刻将瞬间即逝,而美好的每一分递增,都在催成那消逝。
小穗子说:“刘越,你根本不了解我。”
他稍微吓了一跳,马上又笑了,也做出沉重阴暗的样子说:“你也根本不了解我。”
越是这样,越是表明他经历中一点沉重阴暗的东西也没有。地面是浅紫似的,玉兰的大片花瓣基本已落尽。小穗子发现玉兰香得很有层次,落地的和树上的就隔着好几个阶段。地上的花瓣铺得如此雍容,埋没了他和她的脚步声。玉兰最后层次的如茶一般的芳香一直铺到红砖围墙。
墙外是一个农贸集市。红砖墙上的玻璃被拔下不少,总有军区的人翻墙去赶集,省了好几里路的腿脚。也有翻墙出去恋爱的,刘越告诉小穗子。他说他在警卫营下放时,巡逻这段围墙,就看到过翻墙的恋人。
小穗子问他为什么要去警卫营下放。
刘越说被罚的呀,罚了一年呢。
“为什么?”
“打架呗。”他平铺直叙地说。“屡教不改,每次打架都打到眼儿黑。把人牙齿打掉了几颗呢。要我妈说,就该剁了我这只手。”他把右手举起,握成个拳,左右转了转,像评估分析一件好武器。“我也恨它,”他指他的拳头,“一见欠揍的人,它就突突直跳,跟你套的狼狗似的,套不住,冷不防,它就出去了。”
他做出很苦恼的样子,但小穗子看出他并不真苦恼。果然,他咧嘴乐了,虎牙全露出来了。
他是为一顿肉包子打的架。吃一顿肉包子不易,得靠偷,才吃得饱。每回炊事班怕第二天来不及包上千个包子,总在头天夜里把包子包出来,蒸熟,锁进粮库。总有人能撬开粮库的锁,偷出包子宵夜。这天领导在粮库外设了埋伏,活捉了包子贼。包子贼马上乱招,说是两个农村兵指使他们偷的。刘越问小穗子:“你说我这拳头见了这么个叛徒,能不能待着不动?打完后就给送警卫营站大岗去了。”
“那是哪年?”小穗子问。
他说三年前。
小穗子扭过头,看着他。
他说:“你瞪什么眼?是我还不懂事的时候。那年我不满十七,你十五。”
她想,是的,十五。
刘越从上衣口袋掏出两张电影票,问她下午有没有空去看电影。他这样说,脸上毫不暧昧,似乎他不知道“看电影”早就是一种仪式,让一男一女进入某种关系的仪式。他是一个缺乏概念和杂念的人。
她问是什么电影。
他刚一回答,她就忘了。她问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马上做决定。她发现自己点了点头。他两根眉毛一扬,进了个好球似的。他那两根浓重的、充满好奇的眉毛。
在小穗子后来的印象里,那是和刘越的第一次散步。不知为什么,她更愿意把场地记成金晃晃的油菜田,似乎她需要热烈的色彩,至少像曾经和冬骏谈话的橙林那样暖调。军区墙外不远,的确有一大片油菜田,走在里面眼睛都会给金黄色耀得睁不开。刘越是在油爆爆的油菜花香气里将两张电影票拿出来的。两张蓝灰色的纸片,三十六度五的体温,还有三四年的烟味。她问他是否也抽烟。他说抽了好几年了,他是许昌人啊。许昌人抽烟就理直气壮似的。
油菜花的香气浓得她昏昏沉沉。那香气渐渐变得有些荤腥了。
她看他脱下军装,露出白衬衫。衬衫下的红色背心透了出来。背心上印着他的号,还有两个大窟窿。他正着走走,退着走走,那么结实成熟,却又那么单纯。她去看过他训练,看过三次。此刻看着油菜花上的他,她顿悟到他的单纯是怎么回事。他是个走火入魔做一桩事的人,幸运就幸运在,他做这桩事极是材料。他只想把它做好,时时都为做好它活着。他投中一个理想的球,就成了一瞬间的活神仙。为他能做一瞬间的活神仙,他毫不在乎世上在发生什么。
刘越的单纯,在于他神仙一样不省人事,神仙一样与世无争。她和他坐在电影院里,看他啃着面包喝着汽水,被电影上的一句话逗得哈哈大笑,眼睛汪起泪水。她害怕和他分开的时刻到来。这一天,十八岁的小穗子对自己有了重大发现:她生活中不能没有爱情。那是个可怕的发现。她可以一边失恋,一边蠢蠢欲动地就准备新的恋爱。新的恋爱不开始,失恋就永远不结束。
她坐在电影院里,脑子在开小差,突然手被抓住了。刘越的手又大又厚,鲁头鲁脑,抓住她,傻傻地僵着,不知下一步往哪儿走。她想他的手真是只套不住的狼狗,说扑就扑过来,笨拙而生猛。
出电影院,太阳落了,他的手还拉着她的手。她看看这两只手,一只深色一只浅色,小声提醒他:“哎,哎!”
他说:“解放军叔叔阿姨也可以拉拉手。”他又看看自己的右手,说:“这不是我干的,是它干的,我怎么会随便拉女孩子的手?要犯错误的,但它不怕犯错误。”
我们都不知道篮球中锋刘越到礼堂来是为了看看穗子。礼堂外面是球场,球队在那儿训练。他总是跑进来,找个好位子,一般在第五排或第六排。他坐下来,点一根香烟,就开始看我们排练。男兵们都仰慕他的球技,很快和他互递烟糖。领导看不清他的面容,叫他出去,说不然警卫营的大兵会请他出去。男兵们大声说,他是“大表弟”。领导问谁的“大表弟”,回答说“文工团所有人的大表弟”。
我们记得那段时间小穗子跳舞成了舞痴了。排练时,很多人都使七分劲,她使十二分劲,动作稳、准、狠,表情有点儿夸张。尤其那个单腿旋转,她没事总要转它一阵,灰色的舞鞋上补丁摞补丁,从三年前的批判会开始,她一副要把舞台跳穿的样子。她不知我们在背后叫她什么,我们叫她小妖怪。她干脆用不理我们来对抗我们对她的排斥。她常和镜子里的自己做伴,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度日度月,在我们的冷眼旁观中,长高了,长出了成熟的曲线。她从编墙报发展到编歌词,渐渐地,她的歌词被谱了曲。
我们中的谁仍是会和她作对,把那些歌词和她曾经的情书掺和起来,用色迷迷的腔调去唱,她有时装着没听见,有时会陪我们笑,笑得特干,但比完全孤立要好些。
军纪已不再像几年前那样严明,士兵们开始把裤腿改窄,裙子改短。含蓄的碎花衬衫出现了。小穗子仍是士兵的白衬衣或黄衬衣,以宽宽的帆布武装带束在宽大的军裤里。她就这样一个形象,让一批批新兵交头接耳。
新兵们马上从老兵那儿知道,叫萧穗子的老兵不是真朴素,她三年前犯的错误比谁都花哨。老兵们认为把真相告诉新兵是他们的义务。
这就到了球星刘越常来看我们排练的那个初夏。刘越讨我们喜欢,也因为一身孩子气。男兵们有时看不下去他的单纯,用些猥亵的双关语和他对话,他一概不懂。我们中的谁说,让小妖怪教教他,不然他白活二十年,还得接着白活。
他便问:“谁是小妖怪?”
我们全笑了,说:“你常来,自个慢慢就知道了。”
我们那时把捍卫单纯、抵制复杂看成是所有重大崇高的使命之一。
一天,在电影院里,我们中的一个人认出了坐在她前面的一对男女军人。电影散场时,她悄悄跟踪上去,发现他们手拉手走到电影院外的夕阳里。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手是松开了,眼光却没有。她看见小穗子穿军裙的背影十分甜蜜,什么创伤耻辱的印迹都没有。是个圆满的落日时刻,满街人与树都拉出极长的影子,在橙色光线里把街道割成不固定的条缕。年轻的女兵和男兵走在这条缕中,像幅异国的电影画面。
跟踪的人看男兵在一个路边小吃摊停住了。女兵却有不同意见,一身都是娇嗔。跟踪者心想,原来她什么都没丢掉。这个小穗子,你以为她给那样整一场,这些女性的轻佻毛病和姿态该整干净了,结果没有。
小穗子被刘越捺到长凳前,坐下来,掏出手绢,淋上开水,细细地擦着碗筷。刘越说了她一句什么,大概是打趣的话,她嘴一撅,人一扭,白他一眼。她先擦了刘越的碗筷,再擦自己的,然后又倒些开水到手绢上,两手飞快地换来倒去,被开水烫着了。刘越马上接过那手绢,鼓起嘴呼呼地朝它吹气,又朝小穗子一笑。小穗子把他的手翻开,用手绢细细地擦那宽阔的手掌。这个小穗子现在是侧影,专注而稚气的轮廓,谁能想到她写得出那样的情书,经受过抛弃和众人的驱逐。原来她挺过驱逐,苟且偷生,暗中养得羽翼丰腴,为了这再一次在异性面前竭尽柔媚。
跟踪者不知该为马路对面的情景感动还是悲哀。小穗子坐在长板凳上,仰脖子大笑。你以为她此生不会再这样笑了。这个小穗子,这个经过恶治而不愈的害情痨的女孩。
跟踪者一时吃不准自己心里的滋味,因此她把所见的隐瞒下来,没有告诉我们。
但我们还是感到小穗子的变化。顺着一些端倪,我们对中锋的来意有所察觉了。我们看到,大家上去和刘越打闹玩笑时,她总是躲得远远的。她想,假如这时她出现,可能会提醒我们,把她受的处分告诉刘越。她好不容易摘下“观察留用”的帽子,她知道单纯的刘越受不了这个打击。她到现在还留恋冬骏给她的保护,而她对于刘越,滋生出一种近似保护的感情。这感情使她几近脱口而出地对刘越摊牌。没有摊牌,部分原因也是出于不忍。她一天天贪婪地吮吸着大个子男孩给她的情谊。她感觉大个子男孩老三老四皱着眉、叼着烟在台下坐着,她在他的目光下走向青春发育的最后阶段。她拼命地舞动,末日来临一样,想把刘越的目光拉住。纸包不住火,她旋转得疯起来,让危机感和紧迫感抽打着。
一天,刘越没来。
又一天,刘越也没来。
小穗子在蹲着脱舞鞋时向后一跌,坐倒了。她一圈一圈地解下舞鞋带,看着尘土尚未沉淀的舞台上,我们欢快地打来闹去。高爱渝小心地挪动着四个月身孕的身体,和几个新兵在讲解一段舞蹈。她丈夫邵冬骏走上来,递给她一瓶橘粉泡的水。小穗子想,新的剧痛多好啊,使旧的消散了。她可以这样恬淡地看着邵冬骏和高爱渝,不可思议地盯着高爱渝的腹,设想冬骏的一部分怎样进入了那里。小穗子拿着肮脏灰暗的舞鞋,独自走出后台的门。秋天天短了,傍晚已降临。
她在一个水龙头下冲了冲脚,用袜子擦干水,把布鞋换上。她的动作是怀念的,将来这鞋还为谁舞?她又用冷水浇了浇脸,在台阶上坐下来。她可以假装说自己在这里凉快凉快。
我们那天的排练耗时特长,一结束就随集体回宿舍了。
我们不知道小穗子一个人坐在后台门外的台阶上,又是满心酸溜溜的情诗。
小穗子看见刘越向她走来时,觉得自己就是在这里等他。他脸上那个明眸皓齿的笑很大很大,存心走得晃晃悠悠。然后他问她,有没有看出他的变化。
她只盯着他眼睛,心惊肉跳地说:你变化了?她原想把它说成俏皮话。
他说那可是划时代的变化。
她便说:“我知道你会变。”她原意是弄出一句双关语的,但她马上觉得愚蠢:原本也没有山盟海誓,原本没有说穿过名分,爱还待他们去开始呢。说“变”是有些赖上人家的意思。
他说:“啧,往哪儿看往哪儿看?脸上有什么可看的!”
她这才去看他的军装。崭新,一道道折痕硬得很,领章鲜艳欲滴地卡住他粗壮的脖子。他失去耐心了,两手拍拍军装下面的两个兜说:“没看见加了俩兜啊?”
她说:“哎呀!”
她站起来,笑了。
他是排级中锋刘越了。他这才有点儿不好意思,说行了行了,又不是没看过四个兜。他告诉小穗子,就是为了看她此刻的惊喜面孔,他特地消失了两天。
他问她去不去走走,她哪还有不去的?她的惊喜何止他看到的那些。他们又走到红围墙的墙根下。
“小穗子,乔副司令活着的时候,说等我提干了,就介绍我们俩认识。”
小穗子知道刘越这时旧话重提是什么意思,她说她可没提干。
刘越的手一直在口袋里,这时拿出来,掌心打开,里面是块手表。他说他去为她买了件礼物,一块上海牌手表,庆祝老头儿三年前介绍他们认识。
小穗子瞪着那块无华的不锈钢手表。半天她说:“你怎么了?我怎么会收你这么一份礼物?”
刘越开始臊了,他的臊表现出来是恼。他说:“我就要送你!”
“凭什么?”小穗问。
“不凭什么!”他臊得怒发冲冠,“我想送,我乐意!”
小穗子要他懂道理,她大头兵一个,戴手表违反纪律。
刘越说他看女兵们在台上排练,大头兵戴表的多的是,就她一个人穷酸。
小穗子说:“刘越,我和他们不一样。”
显然她声音是压抑的,刘越听出了点儿什么。他怔了一会儿说:“那你收着,等你提干了再戴,行了吧?”
小穗子摇摇头,说她真的不能收,心领了。
刘越给晾在那里,手还伸在外面,手里还拿着那块表——他窘得手指头冰凉。突然,他眼神变得很匪,说:“小穗子,我再问你一次,你收不收?”
“刘越!”
“收不收?”
小穗子苦笑了,可怜巴巴地说:“你先替我收着……”
一道雅致的暗金属光环从她头上划过。刘越的投掷姿态在铅色的傍晚中定格了一瞬,才慢慢收住。小穗子跺着脚,眼泪也出来了,说刘越你怎么这么胡闹,把好几年的津贴砸了!
刘越晃晃悠悠从玉兰树丛往回走,这时他回头说:“什么好几年的津贴?我才不攒津贴!那是我妈妈买的,我写信叫她买的。”
小穗子满脸追问地跟在他身后。
他说:“我把你告诉我妈了。”
看她眼睛追问得更紧,他又说:“你才没有领我的心。”
我们后来知道正是从这个时刻,小穗子开始对自己说:他太单纯了,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刘越把小穗子的回避看成是自己的过错。他想起那天傍晚的坏表现,原形毕露,让小穗子看到一个粗暴野蛮的人。她信中措词十分婉转,说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需要很好地去相互了解。她希望他不要再去看她排练或演出,因为排练和演出中的她都不真实。最后,她说到乔副司令,说她答应过老头儿,只好好跳舞。
她搬出乔副司令来拒绝他。他巴巴地捧一块手表,好像一百二十块钱就能说明什么。他把一百二十块往墙外一扔,又装阔地说自己不必攒津贴,不过是母亲的一点小心意。好像他这样任性胡来,她就被征服了。
此刻,刘越一个人在篮球场上投球。每一球都投中,没一点儿意外。他不会再去看文工团排练了,一个要强的人不会在收到那样的信之后,还老着脸皮继续出现。
一天晚上放操场电影,文工团的地盘空了一大块,篮球队的地盘却让家属占了不少,文工团的男兵女兵都叫刘越过去坐,他决定不过去。他们见他往银幕后面走,叫得更咋呼:“刘越大表弟,可把我们想坏了!”
他只好搬着凳子走过去,两条大长腿在通讯团、警卫营队列里横跨。他的心打着夯,就怕和小穗子目光相遇。他垂着头,让几个男兵噼里啪啦地拍肩打背。所有人都质问他,为什么不来文工团串亲戚。他凭直觉感到女兵里没有坐着小穗子。她没来看电影,怕碰上他。刚刚斩断的往来,得冷却一阵。
他心里说别问别问,嘴一松,就问了出来。他问那个老转圈的丫头呢。
他装着连小穗子的名字都不知道。若不是天黑,人们会看见他红透的耳根。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男兵说:“你问她干什么?”
刘越是一点儿臊也藏不住的。他说不干什么,随便问问怎么啦?
下面就是小穗子的故事,给伶牙俐齿的文工团员们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半夜,刘越用铁条撬开活动室的锁,拿出康乐棋,一个人玩起来。小穗子的日记总是背着人偷偷摸摸写的,比靡靡之音还糜烂。刘越使劲打一杆子,想象那靡靡之音似的日记。棋子走出一个理想的几何路线,落巢了。小穗子那样一个清纯的形象,站在两百多双眼睛前面,念着二十多页厚的交代,她没有哭。文工团员们告诉刘越,哭倒好了,换了别的女孩子,是一定要翻天覆地哭一场的。哭是一种姿态,表示知错、知羞、服软。假如小穗子一面交代丑事,一面哭得洗心革面,大家整她会手软些。
刘越玩热了,脱下外衣。他又看见四个兜的军服,还是崭新的。他明白小穗子的意思了,她宁可断了和他的往来,也不愿他知道她曾作的孽,以及那以后她如何担着冒着热烘烘臭气的猪粪走出院子,担着气味同样不悦人的泔水走入猪棚——小穗子那十六岁,一个单薄的年少赎罪者形象。刘越忘了自己拄着杆子朝棋子发了多久的呆。文工团的男兵女兵都有模仿天赋,他们做着小穗子的动作,一扭一摆地用鸡公车推沙土。刘越你看,就这样改造她恐怕都改造不好,谁知道她是不是暗中又跟谁眉来眼去,情书暗投?刘越大表弟,她没来勾搭你吧?没跟你说:“啊,你的目光在我血液中流动,你的呼吸掠过我的发梢吧?”那模仿很不赖,小穗子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给他们学舌出来,刘越也笑了。刘越开始布棋子、找位置、架杆子,人慢慢伏下去。他奇怪自己会笑,大概他当时不是笑小穗子,而是笑他自己,笑他几天前向她捧出手表时的蠢样。
刘越打了一夜康乐棋就一切恢复了正常。偶然地,小穗子担猪粪的形影会在他脑子里悠悠而过。他会突然痛心:这个罪有应得的小穗子呀!
他听了小穗子的劝告,再也不去看她排练。直到开春的一个礼拜天下午,他路过门岗对过的修鞋铺,见昏黑中坐着个白皙的女兵。她坐在很矮的一张小凳上,不知在对着什么出神。鞋匠在为她修补舞鞋,两人背对背而坐。小穗子微仰起脸,她的出神极其纯粹,排除了繁闹的街景:街上一家人在轰轰烈烈地出殡;另一个店铺门口排了抢购的队伍;几个妙龄女流氓在轮流用望远镜看每一个从军区门岗走出来的军人,一面做着污秽的评论,一面把烟灰东弹西弹。小穗子只是静静地出神。两个肮脏的小女孩走到她面前,她们最多三岁,一个将手里拇指大一块饼喂进了另一个的嘴里。
刘越见小穗子对小女孩们笑了。
刘越说:“喂,你修鞋呢?”
她吓一跳,从矮凳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脸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刘越对鞋匠说:“鞋你先修着,我们一会儿来取。”然后下巴一摆,要她跟上他。他们顺着这条毫不浪漫的小街走,两边的店铺人家隔着马路大声谈话。楼上伸出的竹竿上,晾满破烂衣服。老人们围坐在街沿上摸民国时期的竹牌。
刘越跨过一摊灰色的肥皂水,等小穗子赶上来。他两手插在裤兜里,对她说:“我全听说了。”小穗子的脸冲着他,给他的错觉是她会装蒜问:你听说了什么呀?但她只顿那么一下,便说:“我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全告诉你了吗?”
“我要听你告诉我。”
他希望她能从他话里听出这个意思:如果你告诉我,那是一场冤枉,我会相信你。
她却平铺直叙地讲起来。是的,十五岁,她为了他吞过安眠药,也为了他差点摸电门。没有人知道她那次失败的服毒,他们只知道同一个雨夜的前半章:她把他叫醒,求他,要他带她走,远走天涯,然后她讲到那只含羞死去的雁。
刘越听到这里,眼泪流了出来。
小穗子这天背着“五四”手枪从省舞校往回走,见一辆摩托从门岗开出来——骑手是刘越。不用打听她也明白刘越让一个首长夫人招成未来女婿了。小穗子每天早晨五点去舞校上编导课,团里怕她不安全,特批她一支“五四”手枪。她下课是中午十一点,常常在门岗前面看见骑摩托进出的刘越。文工团很快有了传说:那位首长的女儿得肝炎住院,刘越每天骑摩托去送午餐。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小穗子。他戴着头盔风镜,长腿摆成好看的角度,斜斜地拐个弯远去。女流氓们冲他打一声尖利的口哨,他偶尔也向身后挥挥手。小穗子发现,她天天下了课就往回赶,为的就是这样站在梧桐树后面,看他一眼。二十一岁的刘越,对那群女流氓来说,是天上的星星。
舞校放暑假时,小穗子看见刘越的摩托后面带着一个女军人,娇滴滴地把头歪在刘越宽阔的背上。小穗子想到半年前她和刘越走到那条小街的尽头,又走回来,路灯挣扎着亮起来。电力不够的路灯照着刘越脸上的眼泪,一扇铺板门里泼出的涮锅水把两人鞋袜都泼湿了。小穗子不懂自己怎么会在这时刻想到他们泼湿的鞋袜。
那之后,刘越死了心。
她记得他在某个地方低声说:别说了。是她讲到团支书王鲁生的时候。刘越听到这里,对他和小穗子的前景,完全死了心。
女流氓们这天一声不吱,心情复杂地看着摩托上的刘越和女军人走远。
回到宿舍,同屋三个女兵穿着内裤和胸罩在吃午饭。她们拉小穗子一块吃,说是有她们自己腌的海椒。曾教导员调走后,女兵们开始把饭打回宿舍吃。每人的床下都有自己的私藏,腌蛋、咸鱼、醪糟。
正吃得热闹,窗子外面有人拍玻璃。女兵们全欢声尖叫,喊着不准推窗子!这一叫外面的男兵拍得更响。一面说来点私货嘛!食堂今天的菜是喂猪的!
“哪儿来的私货?鼻子倒尖……”
“那我们把窗子推开了?”
里面又是尖叫:“不准推!哪个推哪个是流氓!”
男兵们在外面咕咕直笑。女兵们在里面也咕咕直笑。窗子开个缝,一个女兵露大半个脸和一整条赤裸的胳膊,手里拿一个盛“私货”的玻璃瓶。她说:“闭上眼,偷看莫得给你吃的!”
男兵们全在窗外说:“没偷看!眼闭着呢!”
赤裸的胳膊缩回来,等在窗子里面,悄悄抓起筷子等外面的手上来抓窗台上的玻璃瓶,胳膊抡出去,筷子清脆地敲在某个手背上。男兵便叫起来:“哎哟!好歹毒!”
女兵便得胜似的大声笑了。
小穗子也跟着她们大声地笑。这时,听见哨音在院子里响,宣布下午排练的节目。新上任的业务副团长不到四十岁,他也走到女兵的窗子外面,问女兵们是否穿了衣服,若穿了就请打开窗子。
男兵们告诉他说,穿了点关键的,副团长你闭上眼,她们就开窗子。
副团长呵呵地笑起来,说他小老头一个,孩子也不比她们小多少,不闭眼问题也不大。他隔着窗子对里面交代,团里决定要小穗子赶编一个舞蹈,做“八一”节演出的开幕式。
“行不行啊,小萧?”
小穗子说行。
“抓紧时间,只有两个礼拜了,还要谱曲,排练,开开夜车吧。”副团长在窗外说,“知道你小萧脑子快,一晚上能写好几篇诗。开它三个夜车,争取下星期一开始排练,行不行啊,小萧?”
小穗子又说行。她明白副团长说她脑子快没任何恶意,把她写情诗的脑筋派正经用场有什么恶意呢?人们近来偶然谈到当年小穗子的“作风错误”,都是另一个态度,觉得那是件过时而滑稽的事了。有人偷偷地用录音机放一个叫邓丽君的歌。和这些歌比,小穗子当年的情诗多么地土气。
十九岁的小穗子第一次正式担任了一个大型舞蹈的编导。三十六个人的队形,很快喊哑了她的嗓子。演出之前,出了意外,领舞高爱渝不能上场。高爱渝已流产两次,演出前又发现怀孕,领导商量了一下,让小穗子顶上去。虽然小穗子的身量、形象都不够辉煌,毕竟熟悉动作队形。
演出地点是体育场。小穗子一上场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刘越。紧挨他的女军人,手里拿本书当扇子,给自己扇扇,又给刘越扇扇。女军人没戴军帽,微微烫过的头发在额前翻出一个波浪。不一会儿,女军人便不再往台上看,打开了那本书,又在书上摆了一小堆瓜子,一边读书一边嗑瓜子。
小穗子感到那股疯劲又来了。她两眼一抹黑,只有刘越的眼睛准确地给她打着追光。她跳得身体分量也没了,柔韧度也没了极限。刘越有一年没见小穗子,她在他眼里是不是有了变化?她转身回眸,目光只有刘越明白,那种秘密情人的目光。
演出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邵冬骏在军区墙外的农贸市场被人打了。他每天天不亮到市场等屠宰场的车来,好买到不要肉票的肉骨头,给高爱渝滋补。那天他被人用口袋套住了头脸,恶揍了一顿。天亮时,街上的人出来倒马桶,见一位满脸是血的解放军躺在下水道旁边。那人搁下马桶,跑上去摸摸解放军的鼻子,还有气,便去了街道派出所。民警们给文工团打电话,叫领导派人去医学院急诊室认人。他们在附近街上挨门挨户地盘查,看看有没有跟这位解放军有仇的。
邵冬骏在医院醒来后告诉民警,揍他的几个人全是北方口音,动作麻利得不可思议,像干侦察兵的。他们显然早就摸出了他每天买肉骨头的行动规律,先埋伏在一个烂席棚后面,从他身后出击的。他再清醒一些,又回忆说,暴徒共有四个,身高全在一米九左右。
小穗子在午睡时告了假。她借了一辆自行车,顶着大太阳骑到篮球队集训地。那是个军区的内部招待所,离市区有四五公里。大型比赛前,篮球队就被拉到那里集训。
小穗子到达时,所有球员都在午睡。一走廊的门大开着,传出电扇的嗡嘤声和男性的鼾声。她不敢再往前走,找了个通风的地方,坐在阴凉的青石台阶上。
她听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的屋里出来,然后就僵在门口。她抬头,看着他,一身白色,胸口印个鲜红的号码。
他说招待所的门口有个冷饮室,有种双色雪糕他想她一定很爱吃。
她没等到他走到跟前就说:“刘越,你为什么要打他?”
她哑了的嗓音此刻破烂无比。他说走吧,我一天要吃十根双色雪糕呢。他步子松松垮垮,似乎走路这件事不值得他花体力。他那又懒又大的步子和从前略有不同,像是要告诉小穗子,他油滑了,是过来人了。他的笑也有变化,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曾经的单纯。他买了十根雪糕,很响地撂在桌上。
她一连问了他几次,为什么对邵冬骏下那样的毒手。
他好像刚刚听清了她嘶哑的声音:“谁是邵冬骏?”
“刘越,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你和你们篮球队的死党干的。”
“那个叫邵冬骏的舅子遭人打了?”
小穗子瞪着他。雪糕在他和她之间化成粉红的一摊和乳白的一摊。苍蝇绿莹莹的,点缀在上面。
“打得惨不惨?”
“刘越!”
“有没有送医院急诊室抢救?你心疼啦?听说这舅子不是个东西,出卖了一个跟他谈恋爱的小姑娘。”刘越嬉皮笑脸,一副逗小穗子玩玩的样子。逗一个五岁的小穗子:“不爱吃雪糕?那咱们换‘纸杯’!”他正要招呼坐着午睡的老服务员,手被小穗子拉住了。
小穗子拉着他的右手,就是他那只主意特大、不留神就出去给他闯祸的右手。她拉着它,过一会儿,另一只手也慢慢上来。她的两只手把他的右手握着。肮脏的浅蓝色电扇把头从一边摆向另一边,再摆回来。风甜得发腻。
刘越安静下来。这时,小穗子看到他的确少了些单纯。他长出长长的鬓角,和特意蓄下的胡须连成灰蓝的阴影,眼睛也变了,笑起来有点儿坏,某方面开了窍似的。
下午的政治学习在招待所食堂,刘越请了假。小穗子知道有演出的日子文工团下午全体休息,她便跟着刘越到了他宿舍。他和她已开始东拉西扯,讲他们一年中的琐事。冷场总是出现,每次冷场,小穗子手上玩的自行车锁匙就响得刺耳。
“把那锁匙放下。”刘越说,“听得人心慌,就像你马上要走一样。”
小穗子说她是马上要走,四点钟要化妆,五点钟开晚饭前要点名的。
刘越说:“那好,你走吧。”
小穗子站起身,拉了拉坐皱的裙子,衬衫的背上湿了一片,她并没有感觉热。
“那天我和她吵起来了。”刘越说,眼睛跟着她、扯住她。
小穗子等他的下文,那种激动很不高尚。
“她跑到那儿去看英文书!如果我在场上赛球,有谁坐在最好的座位上拿本书看,我肯定上去踢她一脚。看书回家看去,糟践个好座位。还特地拿本英文书!生怕人家不知道她走后门上了军医学院似的!”
小穗子嘴上说军医学院也许要赶考试,心里却希望他说下去,态度再恶毒一些。
这时她已经离门很近了,偏西的太阳在地上投了个晃眼的长方形。她的身体在那光里,火烫的。
刘越站起来,一大步就已到了门边,他胳膊上汗毛被太阳晒焦了,一条泥塑般标准的长臂,那么男性。
“小穗子,你领第一套军装的时候,我从你对面走过来。体工队领军装的新兵往外走,文工团的新兵正好往里走,那间被服仓库你还记得吗?樟脑味呛死人。你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你一眼。两个队伍就交错过去了。你记得不记得?”
她说不记得了。她说她得走了。
他的胳膊慢慢围过来,她不久已在胳膊弯里。多好的胳膊,哪个女人在这胳膊拥围里都觉得满足、踏实。他开始吻小穗子的嘴唇,两人似乎不知道门大开着。
然后,小穗子发现他用两条胳膊把她固定在墙上。他两条长臂摆成个十字叉,手掌按着墙面,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奇怪地站着。一个人跑进屋他们都没察觉。那人“喔”一声,又飞快退出门去。
刘越姿态没变,大声对远去脚步叫道:“别跑,在门口给我看着点儿。”
小穗子换一口气,想换换神思。
刘越说:“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和她断。”
小穗子把头搁到他肩膀上,轻轻摇着。为什么非得她一句话呢?
刘越把她抱起来,往床铺走。然后,他一只手伸到她的衬衫下,解密一样打开了那个襻纽。小穗子突然说:“‘别人碰得,我碰不得吗?’……”
他呆住了。那是一年前小穗子告诉他的话,是团支书王鲁生的话。
小穗子拾起落在地上的自行车钥匙,扣好背后的胸罩襻纽,头也不回地走了。刘越在招待所大门口追上她,她站住了。
刘越比她受的伤害更惨重似的,两眼都是疼痛。
她说:“你打他干吗?他从来没碰过我!”
在小穗子的一篇小说里,我们看到王鲁生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毕竟是小说,人物早和原型大相径庭了。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是个工厂小学徒,车间主任年轻正直,是王鲁生的形象。
在一次聚会中,我们问起这篇小说。小穗子嘻嘻哈哈的,把十七岁的她和王鲁生发生了怎样一段插曲大致讲出来。
她念了悔过书之后的一天晚上,在炊事班碰见团支书。她从大桶里舀出喂猪的泔水,又把剁好的菜叶拌进去。王鲁生问她是否挑得动,她没说话,只点点头。王鲁生见她挑得东摇西晃,叫她放下担子,说要挑给她看看。他果然挑得轻巧无比,如同舞台上走圆场。他把要领告诉她,又替她舀出些泔水,说少挑些,还有一大截个头要长呢!
她微笑了。那是念完悔过书之后,半年中的第一个微笑。
王鲁生又问:猪圈那么黑,有手电没有?
小穗子说有是有的,可她要照顾担子,腾不出手来打电筒。
王鲁生于是便为她打着电筒,一路送她到猪圈。路上他笑,说:“哎呀,实在太业余了,姿势那么丑,我来吧。”小穗子不理他,上下身脱节似的挑了下去。他打着手电在她身边跟着,说要强好,要强什么错误都能改。
小穗子倒泔水的时候,王鲁生的手电照得不准确,照在她脸上,但她没纠正他。她已很熟习猪食槽的位置,闭着眼也可以完成动作。她把栅栏门提起,让八只猪崽跑到槽边。王鲁生说:“他们说难听话的时候,你心一定要放宽些,别往心里去。群众嘛,不能要求他们水平一般齐。”黑暗里,他的声音随和温暖,不到十六岁的小穗子眼泪涌起来。
他又陪她挑了一趟泔水,告诉她,她的进步组织上是看得见的,所以别理他们说什么。然后他兄长般地追加一声:“啊?”
那个“啊”简直有些护短了。在泔水的复杂气味里,它终于把小穗子的眼泪催下来。一年后,王鲁生在进藏演出时出了事故,在舞台上让木头枪刺捅断了两颗门牙。牙医说最理想的补牙是用黄金搭桥,可黄金是不可能找到的。小穗子拿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心形盒子,告诉王鲁生那是她母亲送她的礼物,纯金的。
王鲁生把小金盒子在身上揣了一天,又还给了小穗子。他说他怎么可能毁这么珍贵的东西,难为她的一片心。
深秋的傍晚,王鲁生用一个雪白的大口罩遮住下半个脸,眼睛在对比下显得又黑又深。“你看银杏树叶都黄了,多好看。”王鲁生残缺的口齿在口罩下面说,“小时候,谁家有棵银杏,可是美了。”
小穗子想,原来团支书是有情调的。
“有银杏树,就饿不着。”团支书又说。
小穗子问他,牙齿还疼不疼。
团支书笑笑说:“这能算疼?小时候上树摔下来,低头一看,胳膊里出来的这是什么呀?白生生的,一看,骨头!”
小穗子看看二十八岁的团支书,两手背在身后,步子充满思考。她此刻随着他走进乐队排练室,里面已是夜晚,只有一个谱架上的小灯亮着。灯下是一对正“交流思想”的男女,一个怀里抱着琵琶,另一个腿上横着长笛。
团支书叫着他们的名字,说:“对不起,你们俩能不能另找一个地方谈?我和小穗子要在这里谈谈团支部的墙报编务。”他说话时一只手仍留在身后,另一只手指指门外。团支书的派头很好,这套动作做得像个年轻首长。
小穗子有点儿诧异,王鲁生平时是没有派头的。
只剩他们俩人了。团支书指指立式钢琴的凳子,朝小穗子笑笑,“坐这儿,这儿软和。”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不久他谈起她的表现:“进步是有的,但还不够。不要光是外表朴素,要内心朴素。”
小穗子仔细听着他带消炎药水味的话。
“看到你的每一分进步,你知道我这心里有多感动吗?”团支书的眼睛长久地看着她。组织的目光透过这双眼睛长久地看着她。
“我真的为你高兴。‘观察留用’对你是个严峻考验,你得挺过去。”秋凉中,消炎药水味的词汇一个个从口罩下出来,触在她脸上、鼻尖上。“因为这进步中,有我的心血。”团支书说。谱架上十五瓦的小灯营造了一小团光晕和一房间的幽暗。小穗子只能看见团支书的大口罩。大口罩雪白雪白,突然和她没了丝毫距离。同时,团支书的两只手抱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但嘴被大口罩捂住了。一面孔都是充满药水味的大口罩。她不顾一切了,抽出一只胳膊就往大口罩上杵。
大概是很疼的。那残破的牙床,断了的牙根,并不像团支书表现得那样无所谓。小穗子听见他压抑地呻吟一声,手向口罩举去,又停在半空中,意识到不能这时摘下口罩,并且剧痛是摸不好的。
小穗子恐惧地站在那里。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反应是错的。或许整个过程都是她的错觉。他明明是被误伤的样子,困惑而委屈。
这时他恢复了力气。他用一点装痞的口气说:“怎么啦?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楼上楼下,院子各处都是乐器声、歌声、笑声。那些刻薄她、孤立她的人,此刻令她那么想念。“我是要娶你的。”团支书说。这回好一点儿了,不那么痞了。“真的,不然我那么关心你。”她一句话也没有。四周的旋律在相互叫板,相互抬杠,那声音和这声音相比,却显得那么安全、那么光明。
“你快十七岁了,我不怕等,最多再等两三年。”
团支书已完全收起了戏腔戏调。
而正是他的阴沉和郑重使她夺路逃走。
一路“稀里哗啦”撞倒无数谱架,脚步带起的风掀起几张乐谱,在黑暗里扑腾着。王鲁生在门口扯住她的袖子,口罩下的口齿也不含混了。
“不准告诉任何人。”
她马上求饶地说:“不会的……”
他把这看成了转机,再次隔着口罩把嘴压上来。
她挣脱了他,跑到一群正分零食吃的女兵里。
过了两个月,团支书装了两颗又齐又白的门牙。他又要朝小穗子扑过来,嘴里说:“把你给清白得——别人碰得,我就碰不得?”他要她把这话当成淘气,她却视死如归地瞪着他。
那年年底,团支书王鲁生进教导队学习去了。结业后,他成了政治部的一个副科长。大家说王鲁生进入了做军区政委的预科期。
不过王鲁生后来的结局,似乎不合乎上面的逻辑。
我们追问,小穗子神秘地一笑,眼角起了细密的鱼尾纹,嘴角也老了,不甜了,这个曾经是我们中最小的小穗子。
球赛结束了。他打得不好,没给自己队赢多少球,犯规犯得多,咒骂也恶得很。小穗子看了两场关键比赛,都是闷闷不乐地走出球场。
她想跟他说两句话,宽宽他的心。想告诉他,她的提干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她将彻底走出十五岁那场处分阴影。那不可视的红字,正一点点地从她脸上淡下去,也许他会为她感到宽慰。她看见大轿车开来,巨人们排着队上车,他是最矮的一个。样子也比其他队长年轻许多。老首长的玩具兵一是年龄小,二是要有绝招。刘越就有魔一样的弹跳力。刘越二十二岁了,玩具兵生涯即将结束,出路有两条,一是好好做首长千金的骑士,二是打道回乡。
她叫了他一声。
他背驼得特别严重。给她一叫,直了一瞬。他慢慢朝她走过来,身上的汗被灯光一照,像刚给一大盆水泼过。他笑得很累,说小穗子该对他今天输的球负责。
她说:“就跟你说两句话,你们的领队要叫唤了。”
“随他叫唤去,让我先跟你说两句话。”他说。
“不行,我必须先说。”
她的笑容让他感觉,她已忘了那天招待所发生的事。
他坚持说:“我这两句话短,让我先说。”
她说:“我的话可是喜讯噢!”
他说:“我的正相反。”
小穗子一愣,说:“那你先说吧!”
大轿车的引擎在十米外响动。领队喊:“刘越,怎么还不上车?”
他两手握住小穗子的腕子。小穗子往后退:“哎,哎,你们球队的人全看着呢……”
他说:“我爱你。”
小穗子不往后退了。他嘴唇明明是不会说这三个字的,是从许许多多三流浪漫诗、爱情手抄本里硬搬来的。换了另一个人这样硬搬,她会很倒胃口。她早就不是十五岁的恋人和情书作者了,她现在懂得,真实情感正是在那三个字以外。十五岁的她,有着多么强大结实的胃口,时时咀嚼消化那么油荤的字眼儿、词汇。
她听见大轿车的窗口有人拍手叫好,呼喊一些含混不清的拉拉队语言。有条丑陋的歌喉唱起了:“……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领队口气变了,变成了典狱长:“谁唱黄色歌?”
刘越扭头跑去,一步蹬上轿车。从关上的车门玻璃上,他看到小穗子走一步踢一下草丛,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毫无负担。她目送轿车远去,右手的食指顶着军帽打转。这是她对他的话的反应?他坐在一个尾部的座位上,暮夏的风肉乎乎地扑在脸上。
刘越要告诉小穗子的,是那三个确定恋人关系的俗字儿。他本想告诉她,揍邵冬骏的事远没了结,保卫科的人根据邵冬骏的形容,怀疑“一米九的暴徒”有可能是篮球队或排球队的。体工队领导不愿在比赛前影响球员情绪,把调查推迟到比赛后的第二天。
很简单,只需问一下集训地招待所的警卫战士,就知道谁在出事的那个清晨出过门。查下来,出事那天,篮球队有四个人在清晨四点离开了招待所。两人骑自行车,另外两个合骑一辆摩托。
刘越索性不让保卫科费事了。他正吃早餐,见两个保卫干事往领队房间走,就把稀饭往泔水桶里一倒,啃着馒头跟了过去。
两个保卫干事和领队一一握手,刘越在他们身后“啪”的一个立正,大声喊:“报告!”领队问他什么事。
“人是我打的,”他回答,“没其他人的事。”
保卫干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相互看看。过了半秒钟,领队说:“刘越,为打架你挨的批评还少吗?写检讨手有没有写出茧子来?”
刘越一听就明白,领队是在护短,想把这事说成是“打架”。打架篮球队谁不打?饭厅里吃炸酱面还打呢!
保卫科的人把刘越带到了会议室。他们俩坐在一并排的两张丝绒沙发上,刘越坐对面。一大圈空着的沙发,全是紫红丝绒面子,兽爪式的腿。似乎是那些该来而没来的审判者位置。
一个年长的保卫干事请刘越把事情经过谈一下。他是自带三分笑的面孔,刘越干巴巴的叙述没使他表情发生丝毫变化。
年轻的那个眼睛特亮,问刘越,能不能把偷袭的第一个动作再重复一遍。刘越心想,这货阴险,想看看动作和逻辑对不对。他站起来,比画说这是席棚,两个棚之间是个狭窄的巷子,只能过一个人。所以埋伏在巷子里的人必须站成一列,第一个人必须抛出布口袋把被害者的脸套住。对不对?
两个保卫干事表示同意。
刘越指着自己鼻尖:这个人就是我。我一手套上去,脚就朝他腿弯那儿一踹,小子就脸朝地倒在地上了。
他忘形起来,成了说金钱板的。说然后他抄了大铜头皮带就照那脑壳上、背上猛抽。那才多少地方呀?不够打的,把小子一提溜,翻过来,揍他脸。小子喊得跟娘们儿似的,不过口袋做得厚,用军用毛毯做的,就让他在里面慢慢喊。后来也喊不动了,毯子原来就是深色,这会儿有几块成黑的了。
保卫干事问:“总共打了多长时间?”
“也就一分钟吧?”刘越说,“就那么一个人够谁打的?都上来还不打死?所以我叫他们都别上,等我打累再说。”
现在到了“犯罪动机”了。对此刘越和三个同伙早商量好了。他们一口咬定“打错人了”。
“那你们本来想打谁?”
“打一流氓。”刘越大声说,气呼呼的。
“那流氓叫什么?”
“不知道,那一带的流氓多,你们一定也知道,那天小子流氓了一个女孩,我看见了,不过当时他们人多,我没打赢。”
“什么样的女孩?”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瘦瘦的,好像不是本地人。”
“在哪儿流氓的?”
刘越顿一下说:“就在那条街上。”
两个保卫干事做记录,心里在想这位首长的未来女婿实在无法无天。
“你们错打的这个邵冬骏,和那个流氓很像?”
“像,一模一样。尤其在早上五点,天不亮的时候看。”
“邵冬骏穿军装,你们没看见?”
“谁让他不戴军帽?这年头,是人是鬼都穿军装,流氓格外爱军装!”
干事们把该问的问了,知道刘越最多挨一次严重警告,不会动他的。他是有靠山的人,又是篮球队的宝贝。
元旦前,我们在礼堂合乐连排,刘越又来看了。他还坐在第五排中间的椅子上,手上却没点烟。首长的千金不喜欢他抽烟,我们议论道。我们对他很冷淡,男兵们也不再叫他大表弟。他打伤了我们的人,打断了两根肋骨的邵冬骏到现在都不能大笑,别说跳舞了。打错没打错,都暴露了他的粗鲁、野蛮。我们还认为这事的处理太便宜他,只给个严重警告,他该干吗还干吗,照做他的摩托骑士、球星、乘龙快婿。
我们不知道他当时有多烦闷,盯着舞台上指手画脚的小穗子,真想马上做出决断,从一个暗暗形成的三角关系中解脱。小穗子在他眼里还是有一点古怪和不好捉摸,他还是觉得她有一点说不出的危险,但他是入了迷。他看她穿一件黑色练功服,脖子和胸口相接的一带显得脆弱而苍白。她身上背一只小铜鼓,不时敲两下。她一敲鼓,排练便停下来。乐队还有不甘心的乐声,在她讲解队形、动作时,继续奏响。副团长便会在台下叫:“小萧,再敲敲鼓!有人聋哎!”
她便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又敲两下鼓。她不用尖利的哨音而用鼓声来做行为指令,就是不愿意自己像其他老编导那样一副权威形象。
她讲完什么,演员们“哄”的一声,各种抱怨冲天而起,嫌队形不合理、动作不好看。老编导是不必忍受这些的。小穗子还要熬一些年数,才能收服我们。
我们中的谁说,会不会编舞啊?你自己来跳跳看!
小穗子走到了舞台中间,对乐池点一下头。音乐响了,她跳起来,一面气喘吁吁地说着队形变动、动作诀窍。
我们不知道她那天跳得那么出色,是因为她在为刘越跳。他们俩在暗中一呼一应,使我们感觉气氛中有种异常的东西,但我们判断不出来,只觉得小穗子摇身一变,成了块独舞货色。她停下来,脸通红,似乎在讨好我们,笑着说,就这样,不难的,熟了就好了。
我们看见刘越站起身,迈着大步,向礼堂外面走去。
小穗子敲了两下鼓,接着刚才断的地方,把舞蹈排下去。
她想刘越会在后台外面等她。她在他眼里看见了约定。她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正在建筑的图书馆堆了一垛垛新砖,成了孩子们的城堡。他和她站在一座城堡里面,他拉着她的手。
他故作玩闹地说:“穗子,我要做一个历史性的决定了。”
她的手反过来拉住他的,把话题赶紧引开。刘越走出砖堆时小穗子叫住他。她说她父亲终于恢复了工作、名誉,给她带了一大包吃的。主要是口香糖。因为她小时候特别爱吃口香糖。她问他爱不爱吃口香糖。
刘越说:“给我留着。”
小穗子笑了。她一下子看到她下面的日子,五年、十年、二十年。和这个刘越,这个一面写情书一面画飞机大炮坦克战艇的刘越。
刘越的背影在红砖里一隐一现,不久就走到灰白的冬天黄昏里。他在走出三角关系,同时心算着另一个多边几何图形。这种心算在他是下意识的,他手一提起康乐棋杆子,那心算已基本完成。棋子要怎样声东击西才能消灭另一个子。篮球也是这样,手里的球运着运着,一个几何图形的路线就被心算出来了。然后是出其不意,出奇制胜。他是个天生的运动员,动作和意识不分谁和谁。
小穗子又叫他一声。
刘越看着她,两人都一动不动。她头发在脑后盘成个髻,黑练功衫外面罩着棉大衣。他也看到了今后的五年、十年、二十年。他会给她这样叫住,然后她会说:“你先去接孩子吧,我今天排练可能要晚一些。”或者她说:“我忘了带钥匙了,你把你的先给我。”
刘越看她走上来。大衣下摆甩来甩去,脖子和胸口难道不冷吗?他身上一阵涌动:那将都是他的,冷的暖的,她一切都将是他的。
二十二岁的刘越真想就和二十岁的小穗子消失一会儿。从暮气沉沉地下班的、打饭的军人群落中消失那么一会儿。灰白的下班号音送着一群群军人走出司令部、政治部楼宇,警卫兵的队列踏出干燥冷冰的操步,朝食堂走去。炊烟和饭食的气味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小穗子和刘越一动不动站着,却从这里消失了。
小穗子先结束了“消失”。她说:“你那天赛完球,不是有两句话要告诉我吗?”
“哪天赛完球?”
“八月底。你输球那次。”
“两句话?”
小穗子斜他一眼:“那天你只说了一句。”
刘越大声地笑,说那句话留着,换她的口香糖。
被我们叫做小穗子的女兵在长长的花岗岩走廊上走。还是布底布面的鞋子,尖口那种,不同的是鞋帮两边各钉一根黑带子,在脚背上绑成个结子。走廊高大干净,刚拖过的地面一股凉意。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横出一块块牌子:组织部、干部部、文化部。敞开的门把上午的光线投在走廊上,小穗子就走在明和暗的轮替中。她不常来这座森严的大楼,每个办公室都有人在严峻地说话,电话铃在坚硬的花岗岩上起着回音。
小穗子不常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因为她十六岁那年在这楼里碰到的一位老首长。那是个典型的老首长形象,红脸膛,双下巴,富态持重。他说站住,是文工团的吗?小穗子说是的。他们是不是叫你小穗子?她说正是。首长的笑容变得很奇怪,先点一会儿头才说,哦,就是你呀,你就是那个小穗子。她走过去很久,觉得老首长还在看她,还在奇怪地笑着。
小穗子想,可别再碰上那位老首长。她走进一间办公室,四下看看,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她摘下棉帽,看着墙上的领袖像。这里的领袖像似乎比文工团的质量更好,你走哪他们眼神跟到哪。她走到墙角,马、恩、列、斯、毛、华都一致看着她。
一个声音说:“你干吗呢?”
小穗子一看,原来招她来的人是王鲁生科长。
“坐、坐。”王鲁生说着,挺着板直的脊背,走到桌前,取了个茶杯,又叫:“通讯员,送壶开水来!”他伸出手,小穗子装着打量环境,没把自己的手给他。
王鲁生说:“恭喜你提干啊。”
这对小穗子倒是个新闻。提干报告打上去快一年了,似乎一直被遗失或遗忘在哪个环节上。她说那谢谢你了。她不论青红皂白先谢他,不然他又搬出账本说:你提干有我的心血。可是账本还是搬出来了,王鲁生悲剧兮兮地说:“你提干,我是投入不少心血的。”
通讯员提一个漆着“政治部”字样的暖壶,站在门口大喊“报告”。王鲁生走过去,接过暖壶。小穗子一看不好,门关上了。
小穗子听他讲起事件的经过。王鲁生说,本来她条件也算成熟,特别是创作业务,很突出。文工团的报告打上来,专门提到她的创作成绩,说她改正错误改得十分彻底。一般做政治工作的人心里都有数,小偷和男女作风都是一犯再犯,难改。文工团领导认为小穗子很不容易,就改得很彻底。
他停下来,大首长那样细咂一口茶。
小穗子听见丁零零的响声,奇怪什么在响,一看她手上端的茶杯盖子不停地磕着杯。她赶紧把打着寒噤的茶杯搁下。玻璃板下面压了块绿毡子,毡子上有一张课程表。王鲁生科长也在上电大。
“不过呢,有个人跑去向领导汇报,说你是一直没断过犯错误,她在好几个地方看见你和一个男的卿卿我我。有一次在电影院,她就坐在你们后面,把你们所有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她说你蒙骗了所有的人,她是受你骗最深的人。你想不想知道,举报你的这个人是谁?”
她抬起脸看着他。
“这个人你死也不会想到。”他给她一会儿时间,让她脑子里各种猜疑慌乱地跑个够。“你想想,在你被集体抛弃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两个人,始终为你说活,偏袒你?其中一个,不用说,是我,另一个呢?”
小穗子摇摇头。她放弃了所有猜测。
“申敏华。”
那个略带男性、驼背塌腰的申敏华。一度追查反动谣言,追到她那儿,她全认了。一星期的审问后,她回了北京。不久她传的谣言被证实既不反动也不是谣言。申敏华一贯和人唱反调,原来因为她是个暗藏的高干子女。
“你没想到吧?”
小穗子承认她死也不会想到。
“她说了你一堆难听话,说你天性弱点太大,多大屈辱都不会让你长记性,记得要永远跟人斗狠,不谈恋爱就是不谈恋爱。她在转业前把这话告诉了一个人,这人又传给了领导,让他们谨慎考虑你的提干。”
保密室在楼后面处理文件。成了黑色灰烬的秘密,在冬天的好太阳里飞着,从王鲁生的窗前飞过,一些落在光溜溜的树枝上。
王鲁生说:“幸亏有我。”他笑了笑,他这样一笑就是另一个人,在讽刺着那个一本正经、充满理想主义的自我。“知道吧?我其实也是假公济私。我一方面觉得要还你一个公道,另一方面,我是为我自己。”
来了,真正的清算来了。高利贷,驴打滚。
小穗子说:“那可真得好好谢你啦。”
“你看,这么多年,我的心你也看出来了。别人说你什么,我不管,我还是一心一意等你的。”在桌子下面,他穿三截头皮鞋的脚夹住了小穗子的脚。只不过是脚,她却觉得让他触到了女性最神圣、最隐秘、最致命的地方。她抓了棉帽站起身,对他不挑破地然后满口道谢,告别,叫他有空来文工团玩。
她走到门口,王鲁生一把将她拉回来。她装着给逗急的样子说:“你干吗呀?”
“看你怎么谢我。”他戴着两颗完美洁白的假牙,笑嘻嘻地凑上来,“在电影院和那个人都行,就和我不行呀?”他的笑是笑给一个贱骨头的。
小穗子一下子蹲下身,蒙着脸哭起来。他不动了,一声也没有。
她出了他的办公室,一直奔到操场上。她的布底鞋在柏油地上踏动,发出麻木的声响,她恨这脚,他碰过的脚。她突然恨身上的军装,因为他也穿着它。
小穗子从中越边境打起仗之后,就没再见刘越。她把王鲁生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写信告诉了他,就和军区的几个记者搭上了南去的火车。
几个月后,她从野战医院回到城里,所有的事和人都有些事过境迁。
我们把小穗子的变化归结为她地位的改变:作品上了大报,全国的大报呢。她一脑壳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有了正经出路。幸亏没跟邵冬骏成家,邵冬骏被打伤后再也不肯练功,长得白白胖胖,天天在家氽肉丸子。我们不知道小穗子正经历的苦楚。她一回来就听说刘越的女朋友自杀未遂,为着拉回刘越。女朋友的父母也去了篮球队,说刘越个王八羔子把他们闺女的甜头都吃了,就想不认账了。
小穗子后来去了北京的电影厂修改剧本。临走她听说刘越的女朋友跟一帮高干子女搞色情舞会,被人检举了。刘越和她取消了婚约。
七十年代的最后一个月,军区举行了一场自一九六五年后最大的军事演习。一星期的行军后,篮球队要在驻地搞表演赛,几十个球员住在机关直属队营地。体工队、警卫营、通讯营一块分担驻地警戒,站二十四小时的岗。我们偶尔看见刘越独自在球架下练球,嘴上叼根香烟。他练球时眼睛从不斜视,投了好球也不像过去那样满面得意了。他几乎不苟言笑,我们忘了他有颗生动的小虎牙。
我们一看见他练球就远远地站着观看。那也是一种舞蹈,每一个腾空都和地心引力挣扎一刹那。那一刹那,就被铸塑在空间,成为一个完美的塑像。县城中学的球场在墨绿的山岙里,冬天的雨粉细地飘在空中,很久才落到地面。刘越给我们的错觉是他每一蹿跳都要发生某种突破。突破自然的极限,成一个自由物体上升。
表演赛他打得非常出色,驻地军分区的部队为他倾倒。比赛的第二天晚上,一个十六岁的新球员发低烧,刘越便为他代一小时的夜岗。他是军官,按说不必站岗,但他总是替年纪小的新球员站夜岗。
他披着棉大衣站在哨位上,夜里的山显得非常近、非常大,山坡上是淡绿和淡蓝的点点磷火。过了这座山,再行军一天,就是大演习的地点。野战军已经先到达了,野战包扎所和后勤部门正在夜行军向那里进发。直属队清晨四点就要开拔。刘越看了一眼表上的夜光点,还有一小时。他的右手按在手枪上,手枪被他抽出枪套,此刻待在他的大衣口袋里。这是打开了保险的枪,饱含子弹,因此他得小心地按住它。
三十米外,是个公共厕所,厕所有十个窗口,正对着哨位,若是刘越此刻练靶,他可以拿它们瞄准。厕所里的黄浑灯光透出窗子,很好的靶心。
偶尔有急匆匆向那里去的人影,刘越便问一声口令。对方一面回着口令,一面已进了厕所。不少人对口令毫不认真,随便回一句话冲进厕所里。就在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从政治部宿营地出来,快步向厕所走。他斜穿过刘越面前的开阔地,步子自信,弹性十足。如此挺拔的一个政治部首长看上去十分荒谬,至少刘越这样认为。他向他喊:“口令!”
挺拔的首长愣住了。
“口令!”
“是我,组织部的……”
“不准动!口令!”
“我要上厕所!”
“再动我开枪了!”
……他终于把口令记起来。
但是太迟了,刘越的“五四式”已响了,后坐力已震麻了他的手。
所有的灯全亮了,穿白色和黄色军用衬裤衬衣的士兵和军官们拥到寒冷里,问出了什么情况,谁走了火。警卫营一个连长跑来,见刘越把手枪口朝天,两脚站得很开,身体重心完全在中心。一个洋气的打枪姿势,像从内部参考的外国电影里模仿来的。他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打枪?!”
刘越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几个人已把倒在血泊里的人认了出来,叫着,是组织部的王科长……
眨眼间担架来了,抢救器具跟了一大串。此刻射击的后坐力似乎震麻了刘越的全身,他身体一矮,就地坐下来。保卫科长睡眼惺忪地问他,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问了他三次口令,他不回答。”刘越用平直的声音说。
调查下来,有人说他听见刘越只问了两次。他说那时他也起身了,正准备上厕所,怕起床号一响,厕所人满为患。他还听见王科长清楚地回答,他是组织部的。再回来问刘越,他一口咬定当时他问了三次口令,并且,对方什么也没回答,他是根据演习的规定开枪的。当然,他忘了首先警示。
王鲁生科长的伤势很重,直到演习结束才脱离危险。子弹从他颈子的侧面钻入,伤及颈椎,有终身瘫痪的可能性。他说刘越第一次问他口令时,他一时没想起来,但马上报了身份。第二次再问,他正确地回答了口令,并且问了回令。刘越说王科长绝对记错了。
虽然事故不小,但也算每次大型军事演习中不可避免的代价。责任追究渐渐成了扯皮。曾经调查过刘越揍人事件的两位保卫干事看着振振有词的刘越,心里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事故,其中必有他们看不透的原因。刘越已不再是首长未来的女婿,他有词没词,不会像上次那样不了了之。
两大军区正好在合并,体工队以人员调整的名义,把刘越调到西藏军区昌都军分区去当宣传干事了,主要职责是抓部队基层体育活动。
小穗子在北京的两年里,起初每周和刘越通两封信,后来变成一周一封。信从西藏走到北京有时要半个月,有时更长。刘越总是不断地下部队,一个地方待不了几天,收信越来越难。他开始弄摄影,小穗子从他寄的照片里看见他新涉足的地方、新结识的人。到了一年后,他们俩就是两三个月通一封信了。
小穗子终于告诉刘越,她有了男朋友。刘越从此不来信了。半年后,小穗子收到了他一封短信,说都怪他,三年前在那条脏兮兮的小街上,听她讲了王鲁生的事之后,他觉得自己没力量跟那么多人对抗,他在那之后倒向了首长的女儿。“事情先错在我这里,穗子,不怪你。”似乎他收到她宣布有男朋友的信之后,一口气就噎在那里,半年后才呼出来。呼出来,徐缓而黯然神伤,已有一点缅怀和回顾。
小穗子回文工团才知道王鲁生两年前受了枪伤,至今还在恢复站立和行走功能。听这故事时,她在院子里晒棉被。一个月的阴雨,褥子下出现了一层霉霜,天一放晴,院子和楼上一片草绿棉被。小穗子身体在绿军棉的夹道里,听我们中某个人把大演习中的事故告诉了她。她一动不动,刚洗的头发随意披散,水滴把她天蓝毛衣的肩洇成一片深色。那是小穗子留给我们的一个奇怪印象:她突然记起她失去了什么。
他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出来,看见走来的小穗子。迎面的大窗给战士们擦得贼亮,高原的阳光灌进来,使她的形影显得曝光过度。他一时站住了,和她隔着三步。其实不必的,他只看她军帽外微卷的发丝就能认出她,不必这样细看。
“刘越。”
“你呀?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握手,讲些非讲不可的见面词。太阳照在他脸上。他高原人的脸,只有虎牙依旧。
她告诉他,她来是为了采访。他说好啊,他哪儿都能带她去。楼梯上他停下来。她在上面一个台阶,脸和脸平齐。她看着他的正连级军阶,和她的一模一样。
他说:“哎,你欠我的口香糖呢?”
“那天你说有两句话的。你说了一句,留了一句,留的那句呢?”
他眼睛没有老,还单纯如孩童。眼睛好伤心,嘴巴却是一个牛仔式的笑。是走一个地方,丢一个恋人的牛仔,他们的那种笑告诉你,谁拿它当真谁负责。他就这样笑着说:“留的这句和前面那句是一样的,所以是句废话。”
办公楼外面,是高原的盛夏。
四川方言,相当于“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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