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如果他有许多女人在身边的话,就不能解释他为何在月夜里像只猫似的在翁布罗萨城外的那一圈果园里,围着住宅周围的无花果树、梅子树和石榴树转来转去。他苦闷,发出一些叹息声,或者是哈欠声,或者是呻吟声。虽然他尽量控制,想表现得正常一些,让别人能够容忍,可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像狼嗥或猫叫的声音。已经了解他的翁布罗萨居民,从睡梦中惊醒,也不害怕,他们在床铺上翻个身,说道:“是男爵在找女人,希望他找到,让我们安生睡觉。”
有时候,某个老头儿,就是那种为失眠苦恼、一听到动静就喜欢跑到窗前的人,伸出脑袋朝果园里张望,看见柯西莫在无花果树上的身影,被月亮照到地面上。“您今天夜里不能入眠,阁下?”
“不能,我辗转难眠,我总是清醒着。”柯希莫说道,好像他是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等待着眼皮下沉的感觉到来似的,那时他却是像个杂技演员一样吊在树上,“我不知道今天晚上是怎么了,一股燥热,一种烦躁,也许天气正在起变化,您也感觉到了吗?”
“呃,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可是我老了,阁下,而您有热血在牵引……”
“对,牵引……”
“那么,您试试让它牵引得远一点,男爵先生,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安慰你,这里只有一些黎明即起的穷人家,现在他们要睡觉……”
柯希莫不答话,钻进树里走向别的果园。他一向懂得掌握分寸,另一方面翁布罗萨的居民总是善于谅解他的这些怪癖,既是因为他总还是男爵,又是因为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爵。
有些时候,这些从他的胸膛里发出的野性的音符传入了其他的窗口,一些更愿意听的窗口,只要有一支蜡烛点燃,只要有低低的柔和的笑声,只要有从灯光和暗影之间传出的女性的说话声,虽然听不甚明白,但肯定是拿他开玩笑,或者是学他的怪声怪调,或者是假装呼唤他,这对于那个跳上树了的流浪者已经算是一种正经的对待,已经算是爱抚了。
来了,一会儿一个厚颜无耻的妇人从窗口探出身来,好像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她还带着床上的热气,敞胸露怀,披头散发,大张着两片嘴唇露出白牙嬉笑着,他们对谈起来。
“是谁呀?一只猫吗?”
他说:“是男人,男人。”
“一个男人做猫叫吗?”
“唉,我在叹气。”
“为什么?你缺少什么?”
“我缺少你有的那个。”
“什么东西呀?”
“你到这里来,我告诉你……”
他从来没有遇到男人们的粗暴无礼的对待,或者是报复,这表明—我以为是——他没有构成大危险。仅有一次,很神秘地,他被打伤了。一天早上消息传开。翁布罗萨的治伤大夫不得不爬上一棵核桃树,因为他在那里呻吟。他的一条腿上嵌满了霰弹,是很细小的打麻雀用的那种,必须用钳子一粒一粒地夹出来,弄得他很痛,但是很快就痊愈了。永远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当他跨越一棵树时,冷不防挨了一枪。
养伤期间,他在核桃树上不能动弹,又重新开始了极为认真的学习。就在那个时候他开始写一份《树上理想国宪法草案》,在其中设想了一个由正直的人们居住的树木共和国。他开头写的是一篇关于法律和政府的论文,可是在写的过程中,他的虚构复杂故事的本领占了上风,写成了一本杂记,有惊险情节、决斗和色情故事,后者插在专讲婚姻问题的一章里。书的结尾应当是这样:作者创立了在树顶上的完善国家,说服全人类在那里定居并且生活得幸福,他自己却走下树,生活在已经荒芜的大地上。大概应当是这样。可是书没有写完。他寄了一个简写本给狄德罗,署名很简单:柯希莫·隆多,百科全书的读者。狄德罗寄回一封短信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