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

东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页,共2页

在千匹屋,从水果摊旁边一直延伸到里面,摆放着蔷薇苗木、花草的球根和种子,还有热带鱼。

昭男站在鹦鹉笼子前面,没发现敬子向他走来。

一只墨西哥小绿鹦鹉标价八千五百日元。鹦鹉正安静地啄食。

“看什么呀?”

“啊。”昭男淡然微笑着注视敬子。这是他与人见面的习惯。

“您来得这么早,今天实在麻烦您……”

“没关系。”

“等很久了?”

“想到这店里瞧瞧,稍稍提早来了。”

这儿的茶馆里也摆着热带鱼的鱼缸。

敬子要了一杯葡萄汁,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香烟,递给昭男。“我不抽烟。”

“吃点什么,好吗?”

“天热,我晚饭都很晚吃。”

虽然是两个人在这个地方单独见面,但敬子的心情郁闷不乐。

“这种烦人的事还让您陪着。”

“听您打电话的声音,怕您一个人去顶不住。”

“我的声音是那么胆怯不安吗?”

“可不是嘛。”

敬子两腮微红,她从昭男身上感受到了意料不到的温暖情意。

“刚才我去看了看新桥川,那儿有水上公共汽车。您知道吗?”

“什么叫水上公共汽车?”

“您也不知道吧。”敬子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就是隅田川上的小轮船,好像也可以绕东京湾一圈。”

“岛木先生坐的汽艇就是这个吗?”

“不是。他从吾妻桥租了一艘汽艇。当时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说她后来坐水上公共汽车寻找岛木来着。”

年轻的女服务员端来紫黑色的葡萄汁。用吸管一搅拌,冰块碰撞在杯子边上。

“四五十天前人就没了,现在到河上去找,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不过,那也算是她的心意吧。”

“是情人吗?”

“嗯。”敬子紧绷着脸,“看来她对岛木是一心一意。”

“……”

“我好像也懂得了岛木的心情。听说那天坐汽艇到出海口,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他也感到恐怖。在竹芝栈桥,他看到了五颜六色耀眼闪烁的装饰彩灯。”

从银座坐出租车五分钟就到达了东京港的竹芝栈桥。

海风吹拂,带着大海的味道。

穿白衬衫的人影在栈桥上乘凉,大概是住在附近的人们。有的妇女背着孩子,还有光膀子的男人坐在码头上。

他们走到大岛观光轮船公司的码头。

“住在东京,东京港还没来过。”昭男望着四周。

“我也是第一次。”

码头旁停泊着一艘“东京丸”轮船,每天晚上九点开往大岛。

强劲的海风吹动敬子的衣袖。大海暮色苍茫,眼前是轮船的灯光,远处是一片低低的城市灯光。

“不管怎么说,先打听一下。”昭男靠近敬子。

“弓子的生日是六月十四日,岛木是第二天走的,如果从这儿上船,就应该是六月十五日。要是能查到那一天的乘客名单……”

“有乘客名单就好办,还要了解一下有没有发生事故。”

但是,昭男不同意敬子认定岛木跳海自杀的想法。

大概是岛木下落不明使她费心劳神、神经衰弱,才造成这种想法的吧。那个坐水上公共汽车寻找岛木的女人恐怕也是如此。敬子是不是从她的暗示中认准了这个地方?

“我去问。”昭男走到服务台旁边。

服务台的姑娘听昭男说想看六月十五日的乘客名单,奇怪地看着他,说只有在这儿买船票的乘客名单,而从其他观光服务点买船票的、持报社给的招待票的、从商店抽签抽中船票的乘客,这儿没有他们的名单。

“要是有人跳水自杀,一定知道他的名字吧?”

“啊,一般都知道。二十一点开船,第二天早晨五点抵达大岛,要是这段时间有人跳海,一般马上就会知道的。”

“报纸也会报道吧?”

“有的报有的不报。如果不是在这儿买的船票,或者死者使用假名,家属不来查找,真名实姓往往不知道。”

昭男回头看着敬子。

“我们想打听一下六月十五日的乘客……”敬子说。

“请稍等……”

服务台的姑娘叫来一个中年男人。他态度和蔼客气。据他介绍,山茶花盛开的春季乘客最多,然后从暑假一直忙到秋天红叶季节,六月梅雨季节的乘客只有旺季的三分之一。

“六月十五日夜晚……”他的手指头摁着记录本,“没有发生事情。”

昭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表情放松。

“十五日以后的三四天里有没有?”敬子仍然不放心地问。

“这么说,”轮船公司的人看了看敬子的神色,说,“请进来。”

两人走进办公室。

“十六日也没有发生事故,但十七日……”他在考虑措辞,“上下船人数有出入,一名乘客……”

“什么?”敬子脸色苍白。

“十七日晚上乘客是七百三十九名,半夜里好像有人投水自尽。”但他说死者没有任何遗物,也不知道住址和姓名。

“为什么?”

“当然,公司和水上警署都做了调查,光知道是三等舱乘客。”

“三等舱乘客?”

好虚荣讲排场的俊三会坐三等舱吗?但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也可能故意如此。尸体也没找到。

“知道年龄、穿什么衣服吗?”昭男问。

“我把船员叫来。”

等待船员的时候,公司的人反问道:“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啊……”敬子吞吞吐吐,看着昭男。昭男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十七日失踪的这个人,好像还没有亲属来询问过。”

敬子急忙低下头,心想必是俊三无疑。昭男似乎听得见她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十七日,气温二十三度,上午西北风,然后转南风,下雨,海面风平浪静。”轮船公司的人看着记录本。

敬子记得,弓子生日六月十四日那一天,午后久雨初停;第二天是个很热的晴天,俊三的妻子京子到家里来还扇着扇子。但她记不起来十七日是什么天气。据说受氢弹试验的影响,雨水里含有放射性元素什么的,好像今年六月雨水特别多,比较凉爽。

或许这阴郁沉闷的天气也诱使俊三自杀。

如果俊三是十五日晚上在大川与美根子分手的,那十五日、十六日两天晚上应该在东京度过。

敬子想到俊三离家出门后到在隅田川分手之前的整整一天,都和美根子泡在一起,胳膊和手腕上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她一直以为俊三把闹钟从六点拨到九点是对自己的体贴,这是令人何等心灰意冷呀!

船员来了,也说不出所以然,谁也没有亲眼目睹,对自杀者毫无印象。他只是说跳海的人好像不会游泳。如果会游泳,就会本能地手脚挣扎着浮上来,但那个人像在冰冷的海水里心脏麻痹,立刻沉下去了。

“看来那个人做了周密准备,其实乘客之间对谁缩在角落里避人耳目并不在意,所以没人记得他是否戴眼镜、戴帽子什么的。”

俊三不会游泳,而且不戴帽子。十五日那天早晨,他穿着灰色凡立丁夏季西服走的,那是他今年第一次穿这套服装。

“那个人穿的西服是灰色的吗?”敬子问。

“嗯……不记得是藏青色还是深灰色,不过听说衣着讲究,举止文雅。”

“岁数五十左右吧?”敬子急切地问。

“噢,好像是中年人,不过没人留意……”船员说得也含糊暧昧。

敬子低着脑袋,好长时间一声不响。

“夫人。”昭男叫她。

船员出去了。传来去候船室上楼梯的脚步声和低微的唱片乐曲声。

“行了吗?”昭男问。

“啊,谢谢您。”敬子道谢后,茫然若失地走到门外。她像被栈桥旁的轮船吸引过去一样绕到“东京丸”船尾,眺望着黑暗的大海。

远处焰火升上天空。画着红色的圆圈消失在夜空里的焰火只有一次腾空闪光的机会。

敬子像看到什么不幸的幻影,浑身哆嗦。

“就是他……”

“……”

“十四日,岛木参加朋友的辞灵仪式,他想起来曾经被那个朋友邀请到两国看过焰火。他还说,人去了,但两国的焰火照样放,因此感到寂寞。那时他就打算了结自己。”

“夫人,您为什么非要断定就是岛木先生呢?”昭男说,“就那么点情况,不是什么也没弄清楚吗?”

“不,我清楚。”敬子任凭海风吹乱头发。

“不,您不清楚。”昭男气得直摇头,他觉得这样才能安慰敬子,“不能轻率做出判断,您要是一心认定,就什么事都往上面靠,都觉得有鼻子有眼。首先,断定岛木先生已死,本身就错了。”

“他有想死的念头。”

“想死的人多得很,只要是人,无论谁都有想死的时候,但想死的人往往死不了。”

“我也好几次想结束自己,现在,在这儿,就这么想,以后大概还会有这种念头。人活在世上,各种各样的……”敬子仿佛觉得这个世界急遽地离去,便缄口不再说下去。

“夫人,您会活下去的,您应该转念坚信岛木先生也活着。”敬子轻轻地摇摇头。

“根据我从夫人这里听到的情况判断,岛木先生好像没有理由非死不可。他还说要另起炉灶、重建公司……”昭男安慰她,“他生性懦弱,可能先躲一段时间。”

“您要这么说,现在的人都没有理由非去自杀不可。即使罪大恶极足以判死刑,也不该自杀吧。最多不过是痛苦、悲哀这种程度,完全没必要自杀。在旁人看来,死得不值得。”

“情况是各种各样的嘛……”

“虽然是各种各样,不在人世这一点是共同的。他孤苦寂寞。他自我厌弃。尽管有女人在他身边,最终却使他走上这条路……”

敬子在强劲的海风中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码头没有栏杆。昭男几乎是抓着她的肩膀。“我不认为是夫人的过错。要是他让自己的身边人感到责任重大,就没有非自杀不可的罪过。”

“您知道最终让自己身边的男人被迫自尽的女人是什么心情吗?您不知道。男人痛苦的时候,女人应该是母亲、应该做出牺牲。就是跟岛木一起坐船去大川的那个女人也一定这样。一想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来还救不了岛木的生命,她会坚持不住的。”

“……”

“看着这黑茫茫的大海,叫人害怕……”

“走吧。”

敬子顺从地点点头。她挨靠着昭男,听任他的怜悯安慰。

“怎么对弓子说呢?我这么晚还没回去,她现在一定等得泪眼汪汪的。”敬子脚步蹒跚地回头看着“东京丸”轮船。

“我想和弓子一起坐那条船,去岛木自尽的海上撒花瓣……”

昭男用胳膊裹着敬子离开栈桥。

“没有遗言、没有遗物,什么也不留下。岛木想得多周到呀。他选择这种孤独的死,对我太残酷了。”

“这是一种自私行为。”

“清和朝子的父亲在外阵亡,说是遗骨,其实什么也没送回来。我这个女人,难道就是这种阴暗凄惨的命运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暗示着今后哭诉无门的命运,令人恐惧啊。”

“……”

“其实我是一个渴望依靠男人、渴望在男人的怀抱里幸福生活的女人……”

但是,只有岛木的触感还残留在敬子的肌肤上,唤起她真切鲜明的感受。在昭男面前,她感到羞怯。“必须把岛木死亡的消息通知他的前妻和公司。是不是让美根子亲自到这家轮船公司再来调查一次?”

对于敬子来说,化妆水的芳香、衣服的色调、宝石、蔷薇,一切的一切都是空的。

他们走到一条荒凉的路上,旁边是美军仓库长长的水泥墙。昭男放开敬子,打算截一辆出租车,但敬子无意识地靠在他身上。只有昭男温暖的体温支撑着敬子,这似乎是唯一可以把敬子从对死者的绝望中拯救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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