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盖普走了之后

“但他就是消停不下来,”邓肯说,“这样的话就算他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把自己消耗殆尽的,不是吗?”

约翰·沃尔夫摇着头,不过动作很轻微,不想把喉咙里的管子弄松,他继续咳嗽。“他不是这种人!”沃尔夫竭力说。

“他本来可以一直一直写下去?”邓肯问,“你真这么觉得?”

沃尔夫边咳边点头。他会咳死。

萝贝塔和海伦当然去参加了他的葬礼。造谣的人咬牙切齿,因为在这座纽约州的小镇里,人们经常以为约翰·沃尔夫照看的不只是盖普的文学遗产。认识海伦的人都知道她和约翰·沃尔夫不太可能好过。无论什么时候海伦听到别人说她和谁谁在一起,她只是一笑了之。萝贝塔·马尔登反应更强烈。

“和约翰·沃尔夫?”她说,“海伦和沃尔夫?你一定在开玩笑。”

萝贝塔的信心很有根据。当她时不时扑向纽约城找乐子的时候,也和约翰·沃尔夫幽会过一两回。

“想想看啊,我以前竟然还看过你玩球!”约翰·沃尔夫有一次对萝贝塔说。

“你现在还是可以看我玩。”萝贝塔说。

“我是说橄榄球。”约翰·沃尔夫说。

“有很多比橄榄球好的事情。”萝贝塔说。

“但你把很多事都做得很好。”约翰·沃尔夫对她说。

“哈!”

“真的,萝贝塔。”

“所有男人都是骗子。”萝贝塔·马尔登说,她知道此话不假,因为她以前就是个男人。

从前叫作罗伯特·马尔登的前费城老鹰队90号队员萝贝塔·马尔登会比约翰·沃尔夫,还有她大部分情人活得长。她虽然走在海伦前面,但她终于活到了适应自己的变性手术的年纪。将近50岁时,她跟海伦说,她同时深受中年男子的自大和中年女子的焦虑之苦,“不过,”萝贝塔又说,“这种角度也不是没有好处的。现在我总是在男人开口之前,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

“但是我也知道,萝贝塔。”海伦说。萝贝塔发出吓人的低沉笑声,她老喜欢熊抱自己的朋友,这习惯让海伦紧张。有一次萝贝塔压碎了她一副眼镜。萝贝塔为人负责,这点成功压制了她的古怪,她主要是对菲尔兹基金会负责,她管理起基金会来太轰轰烈烈,以至于艾伦·詹姆斯给她起了个绰号——“能量上尉”。

“哈!”萝贝塔说,“盖普才是‘能量上尉’。”

在犬首湾这个小社区里萝贝塔广受爱戴,从前珍妮·菲尔兹的祖宅,可从没如此被当地居民尊敬过,而且和珍妮比起来,萝贝塔对小镇事务热心多了。她担任了10年当地小学校的董事会主席,尽管她自己从没有过孩子。她组织成立了罗金厄姆郡女子垒球队,亲自担任教练和投手,这支队伍盘踞新罕布夏州榜首长达12年。曾经有那么一次,那个又蠢又卑鄙的新罕布夏州长提出,要让萝贝塔接受染色体测试,才能被允许参加冠军争夺战,萝贝塔提出就在比赛前州长应该见见她,就在投手丘见,“看看他是不是敢像个汉子一样打一架。”后来不了了之,政治人物总是如此。州长为比赛开球。萝贝塔的投球完封对手,也让染色体和所有说闲话的人闭了嘴。

多亏了史第林学校的体育主任,萝贝塔才能受邀出任史第林橄榄球队进攻线教练,但这位近端锋礼貌地拒绝了。“这群年轻小伙子,”萝贝塔甜蜜地说,“我会搞出大麻烦的。”

她一生最爱的年轻小伙子是邓肯·盖普,她像母亲、姐姐那样用香水和爱闷住他。邓肯爱她,他是被准许在犬首湾祖宅出现的极少数几个男性之一,尽管在邓肯勾引了那里的一个年轻诗人之后,萝贝塔生了他的气,几乎两年没有请他过去。

“有其父必有其子,”海伦说,“他很迷人。”

“这孩子太迷人了,”萝贝塔对海伦说,“而且那个诗人自己也把持不住。她对他来说,也太老了。”

“你听着很嫉妒啊,萝贝塔。”海伦说。

“这破坏了我的信任。”萝贝塔响亮地说。海伦也同意。邓肯道了歉。连那个诗人都道了歉。

“是我勾引了他。”她对萝贝塔说。

“不是,你没有,”萝贝塔说,“你不行。”

一个春天在纽约,她忽然邀请邓肯出来吃晚餐,冰释前嫌。“我给你带来一个美爆了的姑娘,她是我的一个朋友,”萝贝塔对他说,“所以你得把手上的颜料洗干净,洗洗头,打扮一下。我跟她说你长得不错,我也知道你可以拾掇得不错的。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

萝贝塔安排邓肯和自己挑的女人约会,她多少觉得好些了。很久之后大家才知道萝贝塔从前就痛恨和邓肯睡的那个诗人,这是这件事最糟糕的地方。

邓肯骑摩托车在离佛蒙特州一家医院一英里的地方撞车之后,萝贝塔是第一个赶到的,她当时正在更北边滑雪,海伦打电话给她,萝贝塔比她还早到医院。

“你在雪天开摩托车!”萝贝塔嚷道,“你爸爸会怎么说?”邓肯气若游丝。手脚都上了牵引架,他的一条手臂不得不被截去。

海伦和萝贝塔还有邓肯的妹妹珍妮·盖普,等了三天三夜,邓肯才脱离危险。艾伦·詹姆斯太过震惊,无法来和她们在一起等。萝贝塔一直在骂骂咧咧。

“他上摩托车干什么,只有一只眼?那是哪门子余光啊?”萝贝塔问,“有一边一直是瞎的。”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一个醉汉没在停车信号灯前停下,邓肯看见轿车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努力要躲开轿车,却已经陷在雪里动弹不得,几乎成了那个醉酒司机的活靶子。

身体各处都断了。

“他太像他爸了。”海伦哀痛地说。但“能量上尉”知道邓肯在一些地方并不像他父亲。萝贝塔觉得邓肯没有方向。

邓肯脱离危险以后,萝贝塔在他面前崩溃了。

“要是你在我死之前就死了,你这个小杂种,”她哭道,“我也不活了!还有你妈,一定也活不下去了,还有艾伦,可能也想死,不过你可以肯定我是活不下去了。一定要死了,邓肯,你这个小畜生!”萝贝塔哭个不停,邓肯也痛哭流涕,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萝贝塔爱他,因此发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事,都让她特别脆弱。

珍妮·盖普还只是大一新生,她退学回家是为了在邓肯养伤期间待在佛蒙特陪他。珍妮之前以最优成绩从史第林学校毕业,等邓肯康复了她轻松就能再回大学。她主动要求担任医院的护工,而且她给邓肯提供了乐观的态度,他眼前有很长一段痛苦的恢复期。他当然对疗伤颇有经验。

海伦每个周末从史第林过来看他,萝贝塔去纽约照看他脏乱的住处兼工作室。邓肯担心,他所有的画和照片还有音响会被人偷。

萝贝塔第一次去邓肯的工作室兼公寓时,她发现一个瘦长苗条的姑娘住在那里,穿着邓肯那些沾了颜料的衣服,碗碟也不见她洗过。

“宝贝,搬出去,”萝贝塔用邓肯的钥匙开门进屋,“邓肯回到了家庭的怀抱。”

“你是谁?”这姑娘问萝贝塔,“他母亲?”

“他妻子,亲爱的,”萝贝塔说,“我总是喜欢年轻的男人。”

“他妻子?”这姑娘呆呆地看着萝贝塔说,“我不知道他结婚了。”

“他的孩子们正乘电梯上来,”萝贝塔对姑娘说,“你最好还是走楼梯下去吧。孩子都跟我差不多大个。”

“他的孩子?”姑娘说,说完她就逃了。

萝贝塔把工作室打扫干净,请了一个她认识的年轻女子住进来照看这里,这女人刚经历过变性手术,正需要一个新地方重新以新的性别开始生活。“这里最适合你,”萝贝塔对这个新来的女人说,“一个迷人的年轻男人的屋子,不过他要离开几个月。你可以照看他的东西,也可以幻想他,我会跟你说什么时候得搬出去的。”

回到佛蒙特,萝贝塔对邓肯说:“我希望你收拾好自己的人生。不要再骑摩托车,也不要再把生活搞得一团糟,不要再和对你一无所知的女人交往了。和陌生人上床,我的天啊。你还不是你爸,你还没好好工作。要是你真是一个艺术家,邓肯,你就没时间搞这些破事了。特别是这种作践自己的破事。”

盖普走了以后,“能量上尉”是唯一可以这样对邓肯说话的人。海伦对他骂不出口。他能活着海伦就再高兴不过了,而珍妮比邓肯小十岁,她能做的就是崇拜他,爱他,不管他要花多久复原都陪着他。艾伦·詹姆斯热烈又带有占有欲地爱着邓肯,他让她太气,她会把本子和铅笔扔到空中,然后,当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一只眼、一条胳膊的画家,”邓肯没好气地说,“哦老天。”

“你还有一个脑袋一颗心就知足吧,”萝贝塔对他说,“你认识多少两只手拿刷子的画家?你要两只眼睛才能开摩托车,白痴,不过画画只要一只就够了。”

珍妮·盖普爱自己的哥哥,就好像他既是她的哥哥,又是她的爸爸。因为她太小了,来不及真的了解自己的父亲,她在邓肯住院恢复期间写了首诗给他。这是年轻的珍妮·盖普写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诗,她没有她父亲和哥哥那种艺术细胞。而只有上帝知道沃特会有什么天分。

这里躺着大儿子,又瘦又长。

一条手臂还在一条手臂丢了。

一只眼睛亮着一只眼睛灭了。

家族的记忆,一击又一击。

这位母亲的儿子必须让

盖普造的房子毫发无伤。

这诗当然糟糕,但邓肯喜欢。

“这会保佑我毫发无伤。”他向珍妮保证。

那个被萝贝塔安排住在邓肯的工作室兼公寓里的年轻变性人,从纽约给邓肯寄来了明信片,祝他早日康复。

植物都很好,但火炉旁边那张很大的黄色油画变歪了,我觉得画布没有拉伸好,所以我就把画拿下来,和其他画一起斜靠在储物间里了,那里凉一些。我喜欢那张蓝色的油画,还有素描,所有素描都喜欢!还有一张萝贝塔跟我说是你的自画像,这张我特别喜欢。

“哦老天。”邓肯哼哼着。

珍妮给他读了约瑟夫·康拉德所有的作品,他是盖普小时候最爱的作家。

海伦有教书的职责在身,让她不用老担心邓肯,这对她有好处。

“这小子会把自己收拾好的。”萝贝塔让她放心。

“他是个年轻男人了,萝贝塔,”海伦说,“不是个男孩儿了,虽然他显然做起事来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他们对我来说都是男孩儿,”萝贝塔说,“盖普是个男孩儿。我以前是个男孩儿,变成了个女孩儿。邓肯对我来说,永远是个男孩儿。”

“哦老天。”海伦说。

“你应该开始运动,”萝贝塔对海伦说,“能让你放松。”

“拜托,萝贝塔。”海伦说。

“试试跑步。”萝贝塔说。

“你跑,我读书就好了。”海伦说。

萝贝塔一直在跑步。她将近六十岁的时候常常忘了使用雌激素,变性人士应该要终生使用以维持女性体态。因为少服了雌激素,加之跑步的强度加大,萝贝塔硕大的身躯就在海伦眼前变来变去。

“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了,萝贝塔。”海伦对她说。

“还挺兴奋的,”萝贝塔说,“我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感觉怎样,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萝贝塔五十岁之后跑了三次马拉松,但她开始有爆血管的问题,医生让她别进行长距离跑步活动。26英里对一个五十多岁的近端锋来说负担太大,邓肯有时候和她开玩笑叫她“你这个老90号”。萝贝塔比盖普和海伦大几岁,看起来也苍老些。她又重新跑从前她和盖普跑的史第林和海边之间的6英里路线,海伦永远不知道,萝贝塔什么时候会忽然跑到史第林大宅,一身臭汗喘着气要冲澡。萝贝塔在海伦家留了一条大浴袍和几身替换的衣服,以备不时之需。正看着书的海伦抬起头来,就看见穿着跑步服的萝贝塔·马尔登,她那双传接球的大手里握着秒表,好像握着心脏似的。

萝贝塔死在邓肯被佛蒙特州医院收治的那个春天。当时她正在犬首湾海滩上进行短距离冲刺训练,但她停下来走到了大宅门廊上,抱怨脑袋里或太阳穴上有“噗噗”的声音,她说她无法准确说出发出声音的部位。她坐在门廊上的吊床上望着大海,让艾伦·詹姆斯给她拿一杯冰茶来。艾伦让菲尔兹基金会的一个会员,递了张字条给萝贝塔。

“柠檬?”

“不要,糖就行了!”萝贝塔叫道。

艾伦把茶端来,萝贝塔几口把整杯茶一饮而尽。

“太好了,艾伦。”萝贝塔说。艾伦去给萝贝塔拿第二杯。“太好了,”萝贝塔又说,“再给我一杯就像这样的!”她叫道,“我这辈子就要像那样的一杯茶。”

当艾伦端着冰茶回来的时候,萝贝塔·马尔登已经死在了吊床上。什么东西爆了,什么东西裂了。

萝贝塔的死让海伦受到了打击,她很难过,不过她还有邓肯要担心,总算值得感谢一回那场意外,让她能从悲痛中分神。艾伦·詹姆斯受到过萝贝塔诸多支持,因为忽然要接手萝贝塔在菲尔兹基金会的职责而没有过度哀伤,就像人们说的,前人留下的足迹,后来者追不上。她的前人的确有双12码的大脚。小珍妮·盖普和萝贝塔从没有像邓肯和萝贝塔那样亲密,还捆着牵引架的邓肯是最伤心的。珍妮陪着他,鼓励了他一次又一次,但邓肯记得萝贝塔,还有从前每一次她帮助盖普一家脱离困境,特别是邓肯。

他哭了又哭。哭得太多,他们不得不更换他胸前的石膏。

他那个变性人房客从纽约发了个电报给他。

既然r已经走了,我这就搬出去。要是你不喜欢我住在这儿。我就走。我想问。能不能带走那张r的照片。r和你拍的那张。我猜那个人是你,拿着橄榄球的。你穿着一件写着“90”的过大的球衣。

邓肯从没有回过她的明信片,她那些关于植物生长情况和画的具体方位的报告。因为老90号他这次回了电报,无论那人是谁,可怜又迷惘的变成女孩儿的男孩儿,邓肯知道,萝贝塔一定对她很好。

他写信告诉她,请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我喜欢那张照片。等我能走路了,就再印一张给你。

萝贝塔曾经叫他好好做人,邓肯悔恨已经无法让她看到他办得到了。他现在感到了身上的责任,不明白他父亲那么年轻就成了个作家,还年纪轻轻有了孩子,有了邓肯,他是怎么办到的。邓肯在佛蒙特的医院里制订了很多计划,大部分他都会做到。

他写信给艾伦·詹姆斯,她还因为太气他的意外不肯来看浑身打着石膏和钢钉的他。

是时候我们俩都好好做事了,哪怕我还得花工夫追,才能赶上你。90号走了,我们这个家更小了。让我们努力不要再失去谁了。

他本来也想写信给母亲说要让她为他骄傲,但觉得这样说很傻,而且他也知道他母亲多坚强,她历来都绝少需要人鼓励。于是邓肯就转而把激情展示给小珍妮看。

“妈的,我们得有能量,”邓肯对充满能量的妹妹说,“你不认识老爸,所以就缺了这个。能量!你得靠自己去获得。”

“我有能量,”珍妮说,“耶稣啊,你以为我一直在干吗?就只是在照顾你吗?”

那是个星期天下午,邓肯和珍妮总是在医院的电视上看职业橄榄球赛。邓肯觉得,佛蒙特电视台那个下午转播费城的比赛,是又一个好兆头,老鹰队即将遭到牛仔队痛宰。然而比赛并不重要,让邓肯高兴的是赛前仪式。他们为近端锋罗伯特·马尔登降了半旗。记分板上闪烁着“90!90!90!”。邓肯注意到时代变了,比如说,现在到处都有女权主义者葬礼了,他刚刚读到内布拉斯加州就办了一场大型的。而在费城,体育主播可以不带窃笑地说半旗是为萝贝塔·马尔登降的。

“她是一位优秀的运动员,”主播咕哝着说,“拥有厉害的双手。”

“一个了不起的人。”一起主持的人说。第一个人又开始说话。“是的,”他说,“她为……”他搜肠刮肚找词,邓肯等着听为谁,为怪胎,为怪人,为性灾难,为他父亲和母亲、他自己和艾伦·詹姆斯。“她为有着复杂人生的人做了很多。”体育主播说,吓了他自己和邓肯·盖普一跳,不过他的语气庄重。

乐队开始奏乐。由达拉斯牛仔队对费城老鹰队开球,其后老鹰队会接到很多对方开球。邓肯·盖普可以想象,他父亲会欣赏主播聪明善良的字斟句酌。邓肯真的想象得到盖普和萝贝塔一起大叫,不知为何,邓肯可以感到萝贝塔在那里,能听到自己的悼词。她和盖普听到这条尴尬的播报时会很搞笑。

盖普会模仿主播说:“她为重塑阴道做了很多。”

“哈!”萝贝塔会低吼。

“哦老天!”盖普会叫道,“哦老天。”

邓肯记得当盖普被杀的时候,萝贝塔·马尔登曾扬言要把变了的性变回来。“我宁可再当一个糟糕的男人,”她哭着喊着,“也不要知道世上真的有女人会对那个龌龊婊子的行凶而幸灾乐祸。”

“别说了!别说了!再也不要提到这个词!”

艾伦·詹姆斯潦草地写道。

“世上只有爱他的人,和不认识他的人,男人女人都有。”

艾伦·詹姆斯写道。

然后萝贝塔·马尔登一一和他们认识,正式、严肃、宽容地奉上了她的招牌熊抱。

萝贝塔死了以后,犬首湾菲尔兹基金会一些能说话的成员,打电话给海伦。海伦再度压制住情绪,打电话告诉在佛蒙特的邓肯。她指导珍妮如何告知邓肯。珍妮·盖普遗传了她著名祖母珍妮·菲尔兹的细腻的床边护理姿态。

“坏消息,邓肯,”年轻的珍妮亲了她哥哥一下,小声说,“老90走了。”

邓肯·盖普经历了两场意外,但都大难不死:一场要了他一只眼睛,另一场夺走他一条胳膊。他变成了一名优秀的严肃画家,他在艺术价值有问题的彩色摄影领域算是先锋人物,他以画家对色彩的眼力和他父亲那种一以贯之的个人化视野发展出这种风格。可以肯定他不会创作无意义的图像,而且他的画有种怪诞感而又接近叙事性的现实主义,知道他家世的人轻易就可以说这种技艺与其说属于画家的,不如说是作家的,也很容易就批评他的作品太“流于表面”,他也的确得到了这样的批评。

“管他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邓肯总是说,“他们期望一只眼一条胳膊的艺术家能怎么样,又是盖普的儿子?难不成能毫无瑕疵?”

他毕竟有着他父亲的幽默感,而且海伦非常以他为荣。

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叫作《家庭相簿》的一系列油画,他一准画了有100幅。这些画,以他小时候眼睛发生意外之后拍摄的照片为蓝本。有萝贝塔、祖母珍妮·菲尔兹、在犬首湾游泳的母亲,还有下巴康复之后沿着海滩跑步的父亲。还有一组12幅小型油画,画了一辆脏兮兮的白色萨博,这个系列叫作《世界的颜色》。邓肯说,因为这个世界所有的颜色,都能在这12幅不同的脏兮兮的白色萨博的画上找到。

也有以婴儿珍妮·盖普为模特的画,有一组大型人像油画主要出自想象,而非根据照片。评论家说这空白的脸,或背对镜头重复出现(非常小)的人形是沃特。

邓肯不要孩子。“太脆弱了,”他对他母亲说,“我受不了看着他们长大。”他的意思其实是他受不了看着他们长不大。

由于他这么想,邓肯幸运地一生都没有孩子这个问题,甚至完全没担心过。他在佛蒙特住了四个月院之后,回到自己家,发现纽约的工作室兼公寓里住了个特别孤独的变性人。她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好像有个真艺术家住着似的,而且不知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几乎像是被他的东西潜移默化了似的,她已经对他了解甚多。也仅仅因为照片就爱上了他。又一件萝贝塔·马尔登送给邓肯的人生礼物!而且还有人说她甚至还很漂亮,比如珍妮·盖普。

他们结了婚,因为如果世上只有一个男孩儿心底里对变性人毫无偏见的话,那个人就是邓肯·盖普。

“天作之合。”珍妮·盖普对她母亲说。她指的当然是萝贝塔的撮合,萝贝塔在天堂里了。但海伦自然担心邓肯,盖普死了以后,她连他那一份担心也接手了。而且自从萝贝塔死了以后,海伦感到她得承担所有的担忧。

“不知道,不知道。”海伦说。邓肯的婚姻让她焦虑。“那个死萝贝塔,”她说,“她总是为所欲为!”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会有意外怀孕的机会了。”

艾伦·詹姆斯写道。

“哦,别说了!”海伦说,“我还挺想要孙子的,你知道的。无论如何要一两个。”

“我给你生。”珍妮保证。

“哦老天,”海伦说,“不知道我活不活得到那时候,孩子。”

很遗憾,她不会在了,尽管她看得到珍妮怀孕,也得以想象了一下做祖母的滋味。

“想象一件事,好过回忆一件事。”盖普写过。

而且海伦打心眼里为邓肯的人生走上正轨高兴,就像萝贝塔打包票承诺过的那样。

海伦死后,邓肯和温顺的惠特科姆非常努力地整理材料,他们将盖普未完成的小说《我父亲的幻觉》整理出一个像样的版本。像父子联手版的《格里尔帕策民宿》一样,邓肯也根据《我父亲的幻觉》的内容创作了插画,一个父亲的肖像,他有志设计一个不可能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的孩子们能安全幸福地生活。邓肯的插画主要都是盖普的肖像画。

书出版以后过了段时间,一个邓肯不记得名字的很老很老的男人来找他。这男人声称在写一本盖普的“批评性传记”,但邓肯觉得他的问题很惹人厌。这男人一再问他造成沃特死亡的意外之前发生的事。邓肯什么也不肯说(他也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男人什么传记材料也没得到,两手空空地走了。这人当然是迈克·米尔顿。邓肯之前就觉得这男人缺了些什么,尽管他不知道迈克·米尔顿少掉的是他的阳具。

这本他说要写的书从来没写出来,没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父亲的幻觉》出版后,评论界说盖普只不过是个“不寻常的作家”,一个“不错但不算杰出的作家”,他们似乎挺满意这么说他的。而邓肯丝毫不在意。用邓肯的话说,盖普是“独一无二的”而且“真有写作才华”。盖普毕竟从前就是那种强迫别人对他盲目忠诚的人。

邓肯称之为“一只眼的忠诚”。

他和妹妹珍妮还有艾伦·詹姆斯之间,有一条长期有效的暗号,这三个人亲密无间。

“这杯敬‘能量上尉’!”他们一起干杯的时候会这么说。

“没有比变性人更好的性别了!”他们喝醉以后会这么说,偶尔会让邓肯的妻子尴尬,尽管她一定同意。

“你最近能量怎么样?”他们互相打电话或发电报时会这么说,来代替问对方近况如何。而且当他们能量充足时,会互相形容说是“身上充满了盖普”。

虽然邓肯活得很久很久,他还是死得毫无必要又讽刺,就因为他很有幽默感。他会因为自己的笑话而死,这也真是盖普家的人做得出的事。那是在一个他妻子的朋友——一个刚变性的人的一场类似以新身份示人的派对上。邓肯在短短几秒剧烈的大笑时,吸进一颗橄榄噎死了。这么死法真是可怕又愚蠢,但每个认识他的人都说,邓肯一定不会反对这种死法,也不会对他度过的人生有意见。邓肯·盖普总是说,沃特的死给他父亲带来的痛苦最大,比其他事对全家其他人带来的痛苦都大。而且不管哪种死法,到头来死总是一样的。“男人和女人之间,”正如珍妮·菲尔兹曾经说过的,“只有死亡是平等的。”

珍妮·盖普在死亡的战场上,比她著名的祖母接受过更多具体训练,她不会同意这种说法。年轻的珍妮知道,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即便死亡都不平等。男人死得更多。

珍妮·盖普会比他们所有人都活得久。要是她也在她哥哥呛死的派对上,一准儿能救他。起码她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她是个医生。她总说是在佛蒙特那家医院照顾邓肯的经历,让她打定主意转而学医,而并不是由于她那著名的祖母从前是护士,因为珍妮·盖普对祖母的认识都是听来的。

年轻的珍妮是个聪明的学生,像她母亲一样,她能吸收所有知识,而且可以重新输出学习到的所有东西。像珍妮·菲尔兹一样,她因为在医院转悠发展出了对人的同情,慢慢了解如何善待别人,并认清什么是医护人员办不到的。

她做实习医生的时候,和另一个年轻医生结了婚。然而珍妮·盖普却没有改姓,她仍旧姓盖普,而且在一次和丈夫之间剧烈的争吵中,她预见到她的三个孩子也都会姓盖普。她最终离了婚,不慌不忙再度找到结婚对象。第二个丈夫很适合她。是个画家,比她大很多,要是她家人里还有人活着的话,他们毫无疑问会挑剔地警告说,她这是在一个男人身上想象邓肯。

“那又怎么样?”她会这样说。像她母亲一样,她有自己的想法,像珍妮·菲尔兹一样,她保留了自己的姓氏。

那么她父亲呢?珍妮·盖普有哪点像这个她从来不认识的人呢?他死的时候,她毕竟还只是个婴儿。

这么说吧,她是个怪人。她坚持走进每家书店询问她父亲的书。要是这家书店说卖完了,她就要求订购。她有着作家对不朽的感觉:要是书还在印刷,还在书架上,作家就还活着。珍妮·盖普留下的假名假地址遍布全美,她订来的书总会被卖给某个人的,她如此推想。t.s.盖普的书不会绝版,起码他女儿还活着就不会。

她也热心支持著名女权主义者,她的祖母珍妮·菲尔兹,但就像他父亲一样,珍妮·盖普没有存很多珍妮·菲尔兹的作品。她没有麻烦书店把祖母的自传留在书架上。

她像父亲最多的地方在于,她变成了这么一种医生。她把自己的医学脑袋用在了研究上。她不会开自己的诊所。只有生病了她才去医院。取而代之的是,珍妮多年来都和康涅狄格州肿瘤登记处密切合作,最终她会领导国家癌症中心的一个部门。一个好作家,一定会对每个细节又宝贝又担心。同样,珍妮·盖普也会花好几个小时留意每个人体细胞的习性。她像好的作家那样有志气,她希望能把癌症彻底弄清楚。从某方面来说,她也的确做到了。她会死于癌症。

像其他医生一样,珍妮·盖普也宣过神圣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希波克拉底被称为医学之父,她答应要把自己奉献给盖普曾对小惠特科姆描述过的那种事业,尽管盖普关心的是作家的志向(“……让每个人都永远活下去,连最后死掉的人物在内。让他们活着,最重要。”)。于是,癌症研究没有让珍妮·盖普丧气,她喜欢像他父亲描述小说家那样描述自己为:

“一个只看得到末期病人的医生。”

珍妮·盖普知道,在她父亲眼中的世界里,人人都必须充满能量。她著名的祖母珍妮·菲尔兹曾经认为,每个人无非是“外伤”“重要器官”“不在场的人”和“死定了的人”。但在盖普眼中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末期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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