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应该把邓肯带回来,”海伦说,“马上。”
“海伦,”盖普说,“我乖着呢。”连盖普都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儿心虚,而且,他心里知道自己不够乖。“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又说,更确信了一点儿这就是事实。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你在洗她的脏盘子。”海伦说。
“为了打发时间。”盖普说。
但实际上他直到现在才认真思考他在做什么,等天亮毫无意义,就好像意外只有在天黑的时候才发生似的。“我在等邓肯睡醒。”他说,但一说出口就知道这也说不过去。
“干吗不直接把他叫醒?”海伦问。
“我很会洗盘子。”盖普想活跃下气氛。
“我知道你都会些什么。”海伦对他说,这话太尖酸了让人笑不出。
“你这样想的话,会让自己不舒服的,”盖普说,“海伦,真的,拜托别这样。我什么错都还没犯。”但盖普如清教徒一般地无法忘记拉尔夫太太让他硬了。
“你已经让我不舒服了。”海伦说,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请马上回来。”她对他说。
“那就把邓肯扔在这儿咯?”
“老天啊,把他叫醒!”她说,“或者扛上他。”
“我马上回来,”盖普对她说,“请别担心,别想你在想的事。我会告诉你每件事的。你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的。”但他知道自己无法把事情全部告诉她,他得仔细想清楚要隐瞒哪部分。
“我好点儿了,”海伦说,“马上见。拜托别再洗盘子了。”然后她挂断了电话,盖普检查了一遍厨房。他想刚才那半小时的劳动还不足以让拉尔夫太太发现残骸清理行动已经展开了。
盖普在客厅里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堆里找邓肯的衣服。他知道邓肯穿了什么衣服,但他哪儿都找不着,然后他想起邓肯,跟仓鼠一样,把所有东西藏在他的睡袋底部和他一起睡。邓肯差不多有80磅,还要加上睡袋,加上他的垃圾,但盖普相信他能把这孩子扛回家,邓肯可以改天再回来拿他的自行车。至少,盖普决定,他不会在拉尔夫的房子里把邓肯叫醒。可能会起争执,邓肯会不肯走。甚至拉尔夫太太也会醒过来。
然后盖普想到了拉尔夫太太。他恨自己,但他知道自己想最后看看她,突如其来的再次勃起,提醒他想再看看她丰腴粗野的肉体。他快步走上后楼梯。他可以闻着味摸去她恶臭的房间。
他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胯间,她奇怪地扭曲的肚脐,她特别小的乳头(就硕大的乳房来说)。他应该先看看她的眼睛的,那么他就会发现她完全醒了,也在瞪着他。
“盘子都洗好了?”拉尔夫太太问,“来跟我告别吗?”
“我想看看你还好吗。”他对她说。
“胡说,”她说,“你还想再看看我。”
“对。”他承认了,他把眼睛看向别的地方,“对不起。”
“别,”她说,“我很高兴。”盖普努力微笑。
“你说了太多‘对不起’,”拉尔夫太太说,“多爱抱歉的男人啊。除了对你老婆,”拉尔夫太太说,“你一次也没对她说过对不起。”
水床边有一台电话。盖普觉得,他从没像错估拉尔夫太太的情况这样错估过别人。她忽然清醒过比尔了,她如果不是神奇地醒了酒,就是处于大醉和醉后之间的半小时清醒间隙,盖普在哪儿读到过这半小时的说法,但一直觉得是假的。另一个幻象。
“我要带邓肯回家。”盖普对她说。她点了点头。
“我要是你的话,”她说,“也会带他回家。”
经过短暂严峻的斗争,盖普硬把又一句“对不起”吞了回去。
“再帮我一个忙好吗?”拉尔夫太太说。盖普看着她,她不介意他的目光。“别告诉你老婆我的所有事,好吗?别把我说得好像头猪一样。也许你描述我的时候可以带点儿同情心?”
“我挺有同情心的。”盖普咕哝道。
“你那棍子也挺不错。”拉尔夫太太说,她盯着盖普突出的跑步短裤看,“你最好别把那也带回去了。”盖普什么也没说。盖普这位清教徒感到自己活该挨几记拳头。“你老婆真关心你,是吗?”拉尔夫太太说,“我猜你可不是一直都那么乖的。你知道我老公会怎么说你吗?”她问,“我老公会说你怕老婆。”
“你丈夫肯定是个浑蛋。”盖普说。能还击很舒心,哪怕是弱弱的回击,但盖普觉得,自己很蠢才会误以为这女人傻。
拉尔夫太太爬下床站在盖普前面。她的乳头碰着了他的胸膛。盖普怕自己的勃起会戳到她。“你还会回来的,”拉尔夫太太说,“赌吗?”盖普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她。
一路上邓肯给塞在睡袋里,在盖普肩上扭着,盖普还没走出离拉尔夫太太家两个街口远,一辆警车停在了路边,警车的蓝灯对他闪烁,他站定给逮了个正着。他看起来就是个鬼鬼祟祟的半裸劫匪,正扛着一袋亮色的赃物逃跑,看着就是偷来的东西,一个偷来的孩子。
“喂,你肩上扛的是什么?”一个警察问他。警车里坐着两个警察,还有第三个坐在后座看不太清。
“我儿子。”盖普说。两个警察都下了车。
“你要带他去哪儿?”一个警察问盖普,“他还好吗?”他用手电筒照邓肯的脸。邓肯还想继续睡,他眯起眼躲着光。
“他本来要在朋友家过夜,”盖普说,“但待不成了。我带他回家。”这警察用手电照遍盖普全身,看到他一身跑步打扮,短裤、条纹跑鞋,没穿上衣。
“你有身份证吗?”这警察问。盖普把邓肯和睡袋轻轻放在别人家的草坪上。
“当然没带,”盖普说,“如果你开车送我回家,我可以拿给你看。”警察互相看看。他们几小时前接到报警,一名年轻女子说,这一带有一名露体狂试图接近她,就算不是露体狂,也是裸奔的人。估计是意图强奸。她骑车逃离了魔掌,她说。
“你在外面很久了吗?”一个警察问盖普。
第三个坐在警车后座的人,把头探出车窗看看发生了什么。他看到盖普,说:“喂,兄弟,你好啊?”邓肯开始转醒。
“拉尔夫?”邓肯说。
一个警察跪在孩子身边,用手电筒往上照着盖普。“这是你爸?”警察问邓肯。孩子十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很快从他父亲扫到警察,再扫到警车的蓝色顶灯。
另一个警察走向车后座的人。是那个穿着紫色宽袍子的男孩儿。警察是在这一区巡逻抓露体狂的时候逮住他的。男孩儿说不出他住哪儿,因为他确实也没个固定住处。“你认识这个带着孩子的人?”这警察问男孩儿。
“认识,他可是个狠角色。”这小子说。
“没事,邓肯,”盖普说,“别怕。我只不过要带你回家。”
“儿子?”警察问邓肯,“这是你父亲?”
“你吓到他了。”盖普对警察说。
“我没被吓到,”邓肯说,“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家?”他问父亲。似乎这是每个人都想知道的事。
“拉尔夫的母亲生气了。”盖普说。他希望这样说就够了,但警车里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小情人开始大笑起来。拿着手电筒的警察照着那小情郎,问盖普认不认识他。盖普想,这事暂时是完不了了。
“我叫盖普,”盖普不耐烦地说,“t.s.盖普,已婚。我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就这个,叫邓肯,他是哥哥,本来他要住在朋友家。但我确定那个朋友的母亲不适合照顾我儿子。我就跑去她家把儿子带回家了。应该说,正要把他弄回家。”
“那小子,”盖普指着警车说,“正好在我儿子朋友的母亲那里。那位母亲想叫这小子走,就是那个小子,”盖普再一次指指警车里那小子,“然后他就走了。”
“那位母亲叫什么名字?”警察问,他准备在一本巨型笔记本上记录下来。沉默礼貌地等了一会儿之后,警察抬头望着盖普。
“邓肯?”盖普问他儿子,“拉尔夫姓什么?”
“正要改,”邓肯说,“本来跟他爸爸姓,但他母亲想帮他改掉。”
“哦,那他父亲的姓是什么?”盖普问。“拉尔夫。”邓肯说。盖普闭起了眼睛。
“拉尔夫·拉尔夫?”拿着本子的警察说。
“不是,邓肯,拜托好好想想,”盖普说,“拉尔夫姓什么?”
“哦,我想他就是要改姓嘛。”邓肯说。
“邓肯,改之前是什么?”盖普问。
“你可以去问拉尔夫。”邓肯建议。盖普真想大叫。
“你说你姓盖普?”一个警察问。
“是。”盖普点头。
“名字缩写是t.s.?”这警察问。盖普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累极了。
“是,t.s.,”他说,“就t.s.。”
“哇,放你的屁!”那小子在车里号叫,他倒在座位上咯咯乱笑。
“这缩写是什么意思,盖普先生?”这警察问。“什么意思都没有。”盖普说。
“一点儿没有?”警察说。
“就是首字母缩写,”盖普说,“我妈就给我取这个名。”
“那么你的名字是t?”警察问。
“大家都叫我盖普。”盖普说。
“多好一个故事啊,哥们儿!”穿宽袍的男孩儿叫道,但离警车最近的警察在他头上的车顶敲了敲。
“你再把你那脏脚放在椅子上试试,臭小子,”他说,“我就要你把脏东西给我舔干净。”
“盖普?”问盖普话的警察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他忽然叫出声。盖普感到很紧张,“你是在公园里抓住猥亵犯的那人!”
“是!”盖普说,“就是我。但不在这里,而且那是很多年以前了。”
“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这警察说。
“怎么回事?”另一个警察问。
“你还太年轻,”这警察对他说,“这位叫盖普的先生,以前在公园里抓到过猥亵犯,是在哪儿来着?儿童猥亵犯,那人是谁来着。你怎么抓住他来着?”他好奇地问盖普,“好像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是不是?”
“奇怪?”盖普说。
“你的工作,”这警察说,“你的工作是什么来着?”
“我是作家。”盖普说。
“啊,对了,”这警察想起来了,“你还是作家吗?”
“是啊。”盖普坦白道。他知道,至少他不是个婚姻顾问。
“哇。”这警察说,但还有什么事困扰着他,盖普看得出有什么不对劲。
“我当时留着络腮胡。”盖普主动说。
“就是了!”这警察叫出来,“你把胡子剃了。”
“对。”盖普说。
警察聚在警车红色的尾灯那儿,开了个会。他们决定用车送盖普和邓肯回家,但他们说盖普还是得给他们看证件。
“我愣是没认出你,和照片里不一样,胡子没了。”那位年长的警察说。
“没事,是很多年以前了,”盖普哀伤地说,“在另一个城市。”
穿宽袍子的年轻人就要看到盖普的家,这让他不安。盖普想象着年轻人某一天会出现,问他要什么东西。
“你记得我吗?”这小子问邓肯。
“不记得。”邓肯礼貌地说。
“也是,你那时候就快睡熟了。”男孩儿说。他对盖普说:“你对孩子太紧张了,哥们儿。孩子过得挺好的。你就这一个孩子?”
“不是,还有一个。”盖普说。
“哥们儿,你应该另外再去生一打孩子,”男孩儿说,“然后大概你就不会这么紧张这一个了,你懂吗?”盖普觉得这套说法就跟他母亲说的“珀西育儿理论”一样。
“下一个路口左转,”盖普对开车的警察说,“然后右转,就在路口。”另一个警察递给邓肯一根棒棒糖。
“谢谢。”邓肯说。
“我呢?”穿宽袍子的小子问,“我喜欢棒棒糖。”那警察瞪了他一眼,他转回身以后,邓肯把棒棒糖给了那小子。邓肯不喜欢棒棒糖,从来没喜欢过。
“谢谢。”男孩儿小声说。“看到没,哥们儿?”他对盖普说,“孩子就是美好。”
海伦也一样美好,盖普想,她正站在门口,身后亮着灯。她的蓝色及地睡袍的高领子可以卷起来。海伦把领子卷了起来,好像很冷。她也戴了眼镜,这样盖普就知道她一直在等他们。
“哥们儿,”穿宽袍子的小子小声说,他用手肘捅了捅正在下车的盖普,“那位可爱的女士拿下眼镜是什么样啊?”
“妈妈!我们被捕了。”邓肯对海伦叫道。警车停在路牙边,等盖普拿身份证。
“我们没有被捕,”盖普说,“我们搭了顺风车,邓肯。一切顺利。”他生气地对海伦说。他跑上楼找到了衣服里的钱包。
“你就这样出门的?”海伦在他背后喊,“穿成这样?”
“警察以为他绑架我。”邓肯说。
“他们去那房子了吗?”海伦问他。
“没有,爸爸扛着我回家呢,”邓肯说,“老天啊,爸爸脑子是不是坏了。”
盖普飞奔下楼冲出门。“搞错了,”盖普对海伦咕哝,“他们肯定在抓别人。看在上帝的份上,别生气。”
“我没生气。”海伦断然说。
盖普给警察看了证件。
“哇,”老警察说,“名字还真就是t.s.,对吧?我猜这个名字方便些。”
“有时候不方便。”盖普说。
警车开走的时候,那小子对盖普喊:“哥们儿,你不是坏人,你要是学着放松就好了。”
海伦的身体瘦削紧绷,在蓝睡袍里颤抖,这画面无法让盖普放松。邓肯完全醒透了,叽里咕噜地说自己也饿了。盖普也饿。黎明前的厨房里,海伦冷淡地看着他们吃东西。邓肯讲着一部长篇电视电影的剧情,盖普怀疑其实是两部电影,邓肯还没看完第一部片就睡着了,第二部开始之后又醒了过来。他努力想象,拉尔夫太太的所作所为,是何时何地在邓肯的电影中出场的。
海伦什么问题也没问。盖普知道,一方面是因为在邓肯面前不好说什么。但另一方面,和盖普一样,她在狠狠地组织要说的话。他们都感激有邓肯在场,等到他们能自由说话的时候,可能因为等了太久口气会变软,说话会谨慎些。
太阳出来以后,他们等不了了,开始通过邓肯谈话。
“告诉妈妈他家厨房什么样的,”盖普说,“跟她说说那狗。”
“比尔?”
“对,”盖普说,“跟她说说老狗比尔。”
“你在那儿的时候拉尔夫的妈妈穿什么?”海伦问邓肯,她对盖普笑笑,“我希望她比爸爸穿得多。”
“你们晚饭吃了什么?”盖普问邓肯。
“卧室在楼上还是楼下?”海伦问,“还是两层都有卧室?”盖普想对她使眼色,拜托别起头。他可以察觉出,她正在把用旧了的武器挪到就手的地方。她手上有以前那一两个小保姆的事,可以甩出来给他听,他察觉到她让小保姆就位,准备发射了。如果她旧事重提,说出一两个伤人的老名字,盖普却没有可回击的名字。海伦没有小保姆这个把柄,目前还没有。在盖普心里,哈里森·弗莱彻不算。
“他家有几台电话?”海伦问邓肯,“厨房和卧室都有电话吗,还是只有卧室里有?”
邓肯终于回房以后,海伦和盖普只有半小时不到可以谈话了,然后沃特就该醒了。但海伦已经准备好了她敌人的名字。只要知道伤疤在哪儿,就有足够时间可以造成伤害。
“我那么爱你,而且我太了解你了。”海伦开腔了。
作者“约翰·欧文”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