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马可·奥勒留死去的城市

“但是他们收到一些投诉。”我补充道。

“我知道一定有的。”乔安娜说。

“还有动物。”我又说。我母亲瞪了我一眼。

“有动物?”乔安娜说。

“有动物。”我肯定地说。

“怀疑可能有动物。”我母亲纠正我。“是的,公平点儿来说。”父亲说。

“哦,这下好了!”外祖母说,“怀疑可能有动物。地毯上看见它们的毛了?角落里它们留下恶心的粪了?你们知道吗?我一进猫刚待过的房间就喘得厉害?”

“投诉的不是猫。”我说。我母亲用手肘大力推我。“狗?”乔安娜说,“疯狗在人去浴室的路上咬人。”

“不是,”我说,“不是狗。”

“是熊!”罗伯叫道。

但我母亲说:“我们不能肯定有熊,罗伯。”

“这没什么大碍。”乔安娜说。

“当然没大碍!”父亲说,“民宿里怎么可能有熊?”

“有一封信上这么说的,”我说,“当然旅游局认为肯定是恶作剧。但之后又有人看见了,寄来第二封信说有熊。”

我父亲在后视镜里冲我皱眉,但我想既然我们应该齐心合力一起调查,最好应该提醒外祖母留心。

“没准儿不是真熊。”罗伯显然很失望。

“是穿着熊装的男人!”乔安娜叫道,“那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怪癖?扮成野兽东躲西藏的男人!他打的什么主意?肯定是个穿熊装的男人,我就知道。”她说,“我想先去那家。如果这趟旅行一定要去一家c等的体验一下的话,那么让我们尽快把它了结。”

“但我们还没订今晚的房间。”母亲说。

“是的,我们该给他们个机会拿出最好的表现。”父亲说。尽管他从来没有对受查对象公开自己旅游局工作人员的身份,但父亲相信提前预订就是个通知工作人员尽量有所准备的合理方式。

“我肯定,这种常常有扮成动物的人出入的地方不需要预订,”乔安娜说,“我肯定那里总是有空房间。我肯定经常有客人死在他们的床上,吓死的,要不就是因为穿假熊装的疯子对他们造成什么说不清楚的伤害。”

“没准儿是一头真熊。”罗伯心怀希望地说,因为按照谈话的走向,罗伯明白外祖母想象出的食尸鬼一定更喜欢一头真熊。我想,罗伯并不怕真熊。

我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把车开到阴暗低矮的普兰肯路和塞勒路的路口。我们找寻着那家想跻身b等的c等民宿。

“没地方停车。”我对父亲说,他已经开始在记事本上写了起来。

我在路边并排停了车,我们坐在车里偷看格里尔帕策民宿,这栋只有四层高的瘦窄楼房夹在一家糕饼店和一家烟草店之间。

“瞧见没?”父亲说,“没有熊。”

“没有人,我希望。”外祖母说。

“它们天黑了来。”罗伯说,小心地观察街两边。

我们进入民宿见到了经理西奥巴德先生,乔安娜马上对他警觉起来。“三代同堂一起旅行啊!”他嚷道,“就像过去一样,”他又特别对外祖母说,“在离婚潮和年轻人想住自己的公寓之前。我们这是间家庭民宿!你们要是有预订就好了,我就能把你们安排得更近。”

“我们不习惯睡同一间房。”外祖母对他说。

“当然不是同一间房!”西奥巴德嚷嚷着,“我的意思不过是,我本来会把你们的房间安排得更近。”这很明显让外祖母担心。

“我们的房间离得多远?”她问。

“那个,我只有两间房空着,”他说,“只有其中一间够让两个男孩儿和父母睡。”

“那么我的房间离他们的多远?”乔安娜冷酷地问。

“你的房间就在厕所对面!”西奥巴德对她说,好像是种优惠。

但我们被领去我们的房间时,外祖母和父亲待在一块儿,鄙夷地拖在我们这一行人后面,我听到她嘟囔:“这可不是我想象的退休生活。住在厕所对面,听着所有住客进进出出。”

“这里没有一间房间是重样的,”西奥巴德对我们说,“家具都是从我家族各处拿来的。”这一点我们可以相信。我和罗伯要和父母住的大房间像半个摆着各种小摆设的博物馆,每个橱柜都有风格迥异的把手。另一边,水槽装有铜质水龙头,床板有刻纹。我可以想见之后父亲在那本大记事本里权衡利弊。

“你可以过会儿再介绍,”乔安娜提醒他,“我住哪儿?”

身为一家人,我们尽责地跟着西奥巴德和我外祖母走过蜿蜒狭长的走道,我父亲数着走到厕所的步数。过道地毯很薄,颜色暗淡。墙面挂着速滑队的老照片,他们脚上穿着奇怪的冰刀鞋,脚尖处勾起好像宫廷小丑的鞋子或古代的雪橇赛跑者。

罗伯跑在最前面,宣布找到了厕所。

外祖母的房间堆满了瓷器、打磨过的木器,和发霉的迹象。窗帘湿漉漉。床中央有块令人不安的隆起,好像狗脊梁上突起的皮毛,好像有具极瘦的尸体在床单下面伸展着四肢。

外祖母什么也没说,然后,等西奥巴德好似一个被告知会活下去的伤者那样转出门之后,外祖母问我父亲:“这家格里尔帕策民宿凭什么想得b?”

“十分肯定是c等。”父亲说。

“生来c等,死亦c等。”我说。

“要我说,”外祖母对我们说,“应该评e等或f等。”

昏暗的茶室里一个没系领带的男子唱着匈牙利歌曲。“并不代表他就是匈牙利人。”父亲肯定地对乔安娜说,但她表示怀疑。

“我觉得机会不小。”她说。她不肯喝茶或咖啡,罗伯吃了块小蛋糕,说挺好吃的。我母亲和我抽了根烟,她想戒而我则试着开始抽。因此,我们合抽了一根烟,其实,我们都保证过永远不会独自抽完一整根。

“他是个好客人,”西奥巴德先生悄声对我父亲说,他指那个歌手,“各地的歌他都会唱。”

一个小个子男子对我外祖母说了什么,他的胡子剃得干净,但是瘦削的脸上永远留着枪蓝色的胡须青印。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不过因为穿得久反复洗而泛了黄)、西装裤和不相配的外套。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外祖母说。

“我说我能说梦。”这个男子告诉她。

“你会说梦,”外祖母说,“意思是,你做梦?”

“做梦而且说梦。”他神秘地说。那个歌手不唱了。

“任何你想知道的梦,”歌手说,“他都说得出。”

“我很肯定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外祖母说。她怀着厌恶看着歌手敞开的衬衫领子那里冒出了一丛好像宽领巾一样的黑毛。她瞧都不想瞧那个“说”梦的男人一眼。

“我看得出您是位贵夫人,”梦男对外祖母说,“不是每个梦你都有兴趣。”

“当然了。”外祖母说。她甩给父亲一个表情,好像指责怎么能让她碰上这种事。

“但我知道一个。”梦男说,他闭起眼睛。那个歌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我们忽然意识到他坐得离我们非常近。罗伯尽管已经不小了,但还是坐在父亲腿上。“在一座大城堡里,”梦男开始了,“一个女人躺在她丈夫身边。半夜她忽然完全清醒过来。她一点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弄醒的,而且她清醒得好像已经起床几个小时一样。并且她也清楚地知道她的丈夫也完全醒了,醒得同样突然,她不需要看一眼他、对他说什么或碰一下他就知道。”

“我希望这个故事不会儿童不宜,哈哈。”西奥巴德先生说,但大家看都没看他一眼。我外祖母双手交叠在腿上瞪着他们,她的膝盖并拢,脚跟伸进直背椅下面。我母亲抓着我父亲的手。

我坐在梦男旁边,他的外套有股动物园的味道。他说:“这个女人和她丈夫睁眼躺着留神听城堡里传来的声响,他们只是租住在此,对这里并不特别熟悉。他们注意听着庭院里的声音,他们从来都懒得上锁。村里的人总是在城堡周围散步,村里的孩子可以挂在庭院大门上荡来荡去。是什么弄醒了他们?”

“是熊?”罗伯说,但父亲用手指按住了罗伯的嘴。

“他们听到了马匹的声音。”梦男说。老乔安娜闭着眼睛,头向下低着,看来正在硬座椅上发抖。“他们听到了马匹的呼吸声和为了保持在原地发出的跺脚声,”梦男说,“这个丈夫伸出手碰了一下妻子。‘马?’他说。这个女人下床走到庭院的窗口。她可以发誓庭院里满是骑着马的士兵,但是他们是什么兵?他们穿着铠甲!他们的面甲紧闭,他们的轻声细语小得听不清,好像声音渐稀的无线电台。他们的铠甲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马匹在他们身下不停地动着。

“城堡庭院有一口古老干涸的喷泉,但那女人看见喷泉有水冒出,水从残旧的池边涌出,马喝着水。骑士们很谨慎,他们没有下马,他们抬头张望城堡漆黑的窗户,好像这水槽不是给他们准备的,这是他们向某地进发途中的休息站。

“月光中那女人看见他们的盾牌闪着光。她爬回床上一动不动地靠着她丈夫躺着。

“‘看见什么了?’他问她。

“‘马。’她告诉他。

“‘我就知道,’他说,‘它们会把花给吃了!’

“‘这城堡是谁建的?’她问他。这是座非常古老的城堡,他们都知道。

“‘查理大帝。’他告诉她,然后继续睡觉。

“但那女人睁着眼躺着,听着水声,仿佛这会儿水流遍了整座城堡,所有下水道里都汩汩流着水。仿佛老喷泉在从各处汲水。还传来骑士们扭曲的低语,查理大帝的士兵们讲着他们死去的语言!对那女人来说,士兵们的声音就和八世纪以及法兰克人一样病态。马匹一直在喝水。

“女人睁着眼躺了很久,等着士兵离开,她不怕他们真的来袭,她很肯定他们是去某地的途中来这处他们以前知道的地方歇脚而已。但是只要水还在流,她就觉得还不能打破城堡的宁静和黑暗。她睡着以后,也觉得查理大帝的部下仍旧在那里。

“天亮以后她丈夫问她:‘你也听见了流水声吗?’是的,她听到了,当然。但喷泉当然是干的,从窗口看出去他们可以看见花没有被吃掉,人人都知道马会吃花。

“‘看,’她丈夫说,他和她一起走进了庭院,‘没有蹄印,没有马粪。我们一定是梦到我们听见马了!’她没有告诉他还有士兵,也没有说她觉得两个人不可能做同样一个梦。她没有提醒他,他这个老烟枪从来闻不出炖汤的味道,马在清新空气中的气息对他来说太微弱了。

“在他们待在城堡的日子里,她又两次看见了士兵,或者梦到了他们,但她的丈夫再也没有和她一起醒来。总是发生得很突然。有一次她醒来觉得舌头上有股金属味,好像嘴上碰到了年久生锈的铁器、剑、护胸、锁甲、大腿罩。天更冷了,他们又出现在外面。一团从喷泉水升起的浓雾包围了他们,马身上结了白霜。下一次他们出现时没这么多人了,似乎由于冬天来了或由于战斗他们的人数在减少。最后一次她觉得马显得很憔悴,男子则好像没有身体的铠甲躯壳,颤颤巍巍杵在马鞍上。马的口套上戴着结了冰的长面罩。它们(或男子的)呼吸不畅。”

“她的丈夫,”梦男说,“将会死于呼吸道感染。但那正在做梦的女人并不知道。”

我外祖母抬起头,一巴掌扇在梦男留着灰色胡子的脸上。罗伯在我父亲的腿上吓傻了,我母亲抓住了她母亲的手。那个歌手把他的椅子往回撤,吓得一跃而起,或准备对谁出手,但梦男只是对着外祖母鞠了一躬,离开了这间阴沉的茶室。就好像他对乔安娜说定了,就这么结束吧,但这让两个人都不快活。我父亲在大本子里写下了什么。

“那个,这真是个好故事不是吗?”西奥巴德先生说,“哈,哈。”他捋了下罗伯的头发,罗伯讨厌别人这样。

“西奥巴德先生,”我母亲仍旧抓着乔安娜的手,“我父亲死于呼吸道感染。”

“哦,他妈的,”西奥巴德先生说,“对不起,meinefrau。”他对外祖母说,但老乔安娜什么都没说。

我们带外祖母去一家a等餐厅吃饭,但她一口都没动她的食物。“那人是个吉卜赛人,”她对我们说,“魔鬼,而且是匈牙利人。”

“别这样,母亲,”我母亲说,“他不可能知道父亲的事。”

“他知道得比你多!”外祖母发火了。“炸肉排味道很不错,”父亲说,在记事本上写着,“配奥地利白葡萄酒正合适。”

“小牛腰很好。”我说。

“蛋不赖。”罗伯说。

外祖母什么都没说,直到回到民宿后我们发现厕所的门离地一英尺多,看起来好像美国厕所隔间的下半截,或是西部片里酒馆的弹簧门。“还好我在餐厅去过厕所了,”外祖母说,“多么恶心!我会尽量整晚都不出来,以防路人尿上我的脚踝!”

回到我们的房间,父亲说:“乔安娜在城堡住过吗?很久以前,我知道她和外祖父租过某座城堡?”

“是的,在我出生前,”母亲说,“他们租下过卡策尔斯多夫宫。我见过照片。”

“哦,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匈牙利人的梦会惹她生气了。”父亲说。

“有人在走廊里骑车,”罗伯说,“我看到轮子滚过去,从门缝下面。”

“罗伯,去睡觉。”母亲说。

“它发出‘吱吱’的声音。”罗伯说。

“晚安,孩子。”父亲说。

“如果你们可以谈话,我们也可以。”我说。

“那你们俩就谈吧,”父亲说,“我在和你母亲说话。”

“我想睡了,”母亲说,“我希望大家都别说话了。”

我们试着闭嘴。或许我们也睡着了。然后罗伯悄声对我说他得去厕所。

“你知道在哪里。”我说。

罗伯出了门,门微微开着,我听到他走过走廊,沿途用一只手刷过墙壁。他很快就回来了。

“有人在厕所里。”他说。

“等他们先用完。”我说。

“没开灯,”罗伯说,“但我可以从门下面看见。有人在里面,黑灯瞎火的。”

“我也喜欢黑灯瞎火。”我说。

但罗伯非要告诉我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他说门下面是一双手。

“手?”我说。

“是的,应该是脚的地方。”罗伯说,他说厕座两边各有一只手,而不是脚。

“别胡说,罗伯!”我说。

“来看嘛,”他恳求道。我和他来到走廊上,但没人在厕所里。“他们走了。”他说。

“不用说是用手走的了,”我说,“去撒尿。我等你。”

他进了厕所,沮丧地在黑暗中撒尿。当我们快要一起回到房间时,一个小个子黝黑的男子,有着和惹恼外祖母的梦男一样的皮肤和衣着。他朝我们眨眼,还微笑。我不得不注意到他用手走路。

“瞧见了吗?”罗伯小声对我说。我们进了房间关上门。

“什么事?”母亲问。

“一个用手走路的男人。”我说。

“一个用手站着尿尿的男人。”罗伯说。

“c等。”父亲在睡梦中咕囔着,父亲经常梦到在大本子上记笔记。

“早上再说。”母亲说。

“他应该只是个练杂技的,向你炫耀,因为你是个小孩儿。”我对罗伯说。

“他在厕所里怎么知道我是个小孩儿?”罗伯问我。

“快睡。”母亲轻声说。

然后我们听到走廊传来外祖母的尖叫。

母亲穿上她那件漂亮的绿色睡袍,父亲穿上睡袍戴起眼镜,我在睡衣外面套上一条裤子。罗伯第一个跑到走廊上。我们看见厕所的灯亮着。外祖母在里面有节奏地尖叫。

“我们来了!”我对她喊。

“母亲,出什么事了?”我母亲问。

我们都来到大块灯光下。从门下方我们可以看见外祖母淡紫色的拖鞋和她瓷白色的脚踝。她不再尖叫了。“我在床上听到低声讲话的声音。”她说。

“是罗伯和我。”我告诉她。

“然后,厕所好像没人了之后,我就进来了。”乔安娜说,“我没开灯。动作很轻,然后我看见也听见了有轮子滚。”

“轮子?”父亲问。

“一个轮子滚过门口好几回。”外祖母说,“它滚过去滚回来又滚过去。”

父亲的手指在脑袋旁边像轮子那样转着,对母亲挤眉弄眼。“有人需要换一副新轮子。”他小声说。但母亲生气地看着他。

“我开了灯,”外祖母说,“轮子就滚走了。”

“我说过走廊里有一辆自行车。”罗伯说。

“闭嘴,罗伯。”父亲说。

“不,不是自行车,”外祖母说,“只有一个轮子。”

父亲的手在脑袋边乱动。“她脑袋少了一个或两个轮子。”他对我母亲嘘道,但她轻轻拍了他一下,把他的眼镜打歪了。

“然后有人过来从门下面往里看,”外祖母说,“就是那时候我大叫了起来。”

“有人?”父亲问。

“我看到他的手,男人的手,指关节还有毛,”外祖母说,“他的手就在门外面的地毯上。他肯定在往上看我。”

“不是,外祖母,”我说,“我想他只是用手站在外面。”

“别胡说!”我母亲说。

“但是我们看到一个用手走路的男人。”罗伯说。

“你看错了。”父亲说。

“我们真的看见了。”我说。

“我们要把大家都吵醒了。”母亲提醒我们。

外祖母冲了马桶,拖着步子走出来,她先前的高傲所剩无几。她穿了严严实实的睡袍,她的脖子很长,脸色和奶油一样白。外祖母像只受困的鹅。“他又邪恶又卑鄙,”她对我们说,“他懂可怕的法术。”

“偷看你的男人吗?”母亲问。

“讲我梦的那个男人。”外祖母说。这会儿一滴泪在她的涂满了脸霜的脸上形成沟渠。“那是我的梦,”她说,“他讲给所有人听。不敢想象他竟然会知道这个梦,我的梦,关于查理大帝的马和士兵,我是唯一知道的人。你出生以前我就做了那个梦。”她对母亲说,“那个卑鄙邪恶的会法术的男人却把我的梦讲给我听,好像是新闻一样。”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父亲这个梦的全部。我一直不确定那真是梦。而且现在这里还有用手站立的男人,他们的指关节长满毛,还有神奇的轮子。我要男孩儿们陪我睡。”

于是罗伯和我就这样和外祖母一起睡在远离厕所的这间大屋里,外祖母躺在母亲和父亲的枕头上,她涂满面霜的脸闪着光,好像潮湿的鬼脸。罗伯睁着眼躺着观察她。我觉得乔安娜没睡好,我想象她再一次做了死亡的梦,重新想起最后那个冬天查理大帝寒冷的士兵,他们挂满了霜的奇怪金属衣和他们冰封的铠甲。

我不得不去厕所的时候,罗伯睁着又圆又亮的眼睛看着我走到门口。

有人在厕所里。门下无光,但一辆独轮车靠墙停在外面。是那个骑车人在黑暗的厕所里,抽水马桶响了一次又一次,独轮车手好像个孩子那样不给水箱充满的机会。

我靠近厕所门下的缝看,但那人并没有用手站着。我清楚地看见了脚,正常向下,不过脚没有碰到地上,脚板斜向上,我看见黑乎乎、瘀青色的肉垫。那双巨脚上面是毛茸茸的短小腿。是熊的脚,只是没有爪子。熊的爪子是不能拔出来的,就像猫的爪子,如果熊有爪子,就看得见。出现在此时此地的是穿着熊装的人,或一头被拔了爪子的熊。也许是家养的熊。至少从它在厕所里出现这点来看,是一头经过卫生训练的熊。从气味上我肯定那不是有人穿了熊装。是真的熊。

我退进外祖母之前那间房的门洞,门后躲着我父亲,准备好迎接更多骚扰。他忽然开了门,我摔倒在内,我们俩都吓了一跳。母亲在床上坐起,用羽毛被蒙住头。“抓住它了!”父亲叫道,坐在了我身上。地板颤抖了,熊的独轮车从墙上滑下倒进了厕所的门里,熊忽然蹒跚着走出来,脚绊在独轮车上身体向前一冲,但保持了平衡。它慌张地看着走廊,看到了打开的门里坐在我胸口的父亲。它用前爪拾起独轮车。“瓜夫?”熊说。父亲猛地把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你在哪里,杜纳?”

“哈夫!”熊说。

父亲和我听到那个女人走近。她说:“哦,杜纳,又在练车了?总在练!但还是白天练比较好。”熊什么都没说。父亲开了门。

“别让任何人进来。”母亲说,头还在羽毛被下面。

走廊里一个上了些年纪的漂亮女人站在熊身旁,熊在独轮车上保持着平衡,一只巨爪搭在女人肩上。她头戴鲜红的头巾,穿着一条好像窗帘一样的长裹裙。高耸的胸部上是被熊爪按住的项链,她的耳环直垂到穿着裹裙的肩上,另一边肩膀裸着,我父亲和我盯着上面一颗迷人的痣看。“晚上好,”她对父亲说。“抱歉打扰到你们。我们不准杜纳晚上练车,但它爱它的工作。”

熊咕哝了几声,离开女人骑走了。熊平衡感很好但是很不小心,它一路擦着走廊墙壁,爪子碰到了速滑队的照片。那女人向父亲鞠了一躬就走了,跟在熊后面喊:“杜纳,杜纳。”一路跟着把照片弄直。

“杜纳在匈牙利语里是多瑙河的意思,”父亲告诉我,“这熊给命名为我们热爱的多瑙河。”匈牙利人也会爱一条河,这件事有时会让我的家人感到惊讶。

“那熊是真的吗?”母亲问,她的头还埋在羽毛被子下面,但我觉得父亲会向她解释一切。我知道第二天一早西奥巴德先生有太多事需要解释了,到时会听到每件事的复述。

我穿过走廊去了厕所。因为熊遗留的气味我很快方便完,而且我还怀疑到处都是熊毛,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熊待过的地方很干净,或者起码以熊的标准来看很干净。

“我看见了熊。”回到房间我悄声对罗伯说,但罗伯爬上了外祖母的床在她身边半梦半醒。然而老乔安娜却醒了。

“我看到士兵越来越少,”她说,“最后一次只有九个人在那里。每个人都看起来很饿,他们一定吃了多余的马。天太冷了。我当然想帮他们!但我们不是活在同一个年代的,我还没出生要怎么帮他们?我当然知道他们会死!但这花了那么长时间。

“他们最后一次来,喷泉结了冰。他们用剑和长矛把冰凿成小块。他们生了火把冰化在一个锅里。他们从鞍囊里拿出骨头,各种各样的骨头,扔进那锅汤里。汤一定很稀,因为骨头早就被啃干净了。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骨头。兔子,我猜,或许是鹿或野猪,或许是多余的马骨头。我不愿意去想,”外祖母说,“那是烧掉的士兵的骨头。”

“睡吧,外婆。”我说。

“别担心那熊。”她说。

那么然后呢?盖普不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他也不能十分肯定之前发生了什么,或者为什么要这样写。盖普天生会讲故事,他可以编故事,一个接一个,而且听着都挺合理。但是它们的意思是什么?这个梦和那群走投无路的表演者,他们会遇到什么事,每件事必须有所关联。什么解释会显得自然呢?什么结尾会让他们归属于同一个世界?盖普明白他还知道得不够。他信赖自己的直觉,直觉让《格里尔帕策民宿》的情节发展至此,现在他必须信赖直觉让他等到知道得够多的时候再写。

让盖普比其他19岁少年成熟睿智的,并非他的经历或课堂学习。他有直觉,有决心,和多于常人的耐心,他热爱努力写作。种种这些,再加上廷池教的语法规则,就是全部了。只有两件事打动盖普:他母亲真的相信她可以写出一本书;他目前人生最有意义的关系是和一个妓女发生的。这些事对这个年轻人幽默感的发展至关重要。

他把《格里尔帕策民宿》像人们说的那样束之高阁。灵感会来的,盖普想。他知道他还得了解得更透彻,他能做的就是观察维也纳,了解它。这座城市为他静止不动。生活似乎为了他静止不动供他观察。他也大量观察着夏洛特,而且他注意着他母亲做的每一件事,但他还太年轻。他需要的是眼力,他知道。对事物的全盘设计,属于他自己的眼力。会来的,他重复对自己说,好像在为下一个摔跤赛季作准备,跳绳、在小跑道上跑圈、举重,某种不用动脑却必须做的训练。

他想,就连夏洛特也有眼力,他母亲肯定也有眼力。盖普无力确凿地了解珍妮·菲尔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假以时日他也能想象出自己的世界,再从真实世界得到一些小小帮助。真实世界很快就会同他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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