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盖普在史第林念书的时候,每个月都完成一篇短篇故事,从一年级末一直到他毕业,但直到三年级他才给海伦看他写的东西。海伦在史第林当了一年旁观者之后,便被送去塔尔伯特女子学院读书,盖普偶尔在周末才能见到她。她有时会来看史第林的主场摔跤比赛。有一次比赛之后盖普看见她,叫她等他冲完澡,他要从更衣室里拿一样东西给她看。
“妈呀,”海伦说,“你的旧护肘吗?”
她不再出现在摔跤室,哪怕塔尔伯特女子学院放长假,她也在家里,不来了。她穿着深绿的齐膝长袜和灰色法兰绒百褶短裙,她还是时常穿着运动服,总是某种深的纯色,有时和她的齐膝长袜相配。她的长黑发总是梳起来,在头顶捻成一根辫子,或者用复杂的发夹固定住。她的嘴很大,嘴唇很薄,从来不抹口红。盖普知道她身上很香,但他从没触碰过她。他无法想象有谁曾触碰过她,她又瘦又高好像一棵小树,比盖普高两英寸不止,她的脸棱角分明,简直让人不忍直视,不过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又大又温柔,是蜂蜜般浓郁的褐色。
“是你的旧摔跤鞋吗?”海伦看着那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封口信封问他。
“是给你读的东西。”盖普说。
“我已经有很多东西要读了。”海伦说。
“是我写的东西。”盖普告诉她。
“妈呀。”海伦说。
“你不用现在就读,”盖普对她说,“你可以带回学校看,然后给我写信。”
“我已经要写很多东西了,”海伦说,“我一直有报告要交。”
“那么我们以后可以直接见面谈,”盖普说,“你复活节会回来吗?”
“会,但是我有个约会对象。”
“妈呀。”盖普说。但是当他想拿回自己的故事时,却看到她的细长手把包裹捏得紧紧的,不让他拿回包裹。
三年级的时候,133磅重量级别的盖普以12胜1负的成绩结束赛季,只在新英格兰地区冠军赛决赛中输了。最后一学年,他赢下了全部头衔:校队队长,票选最有价值摔跤手,并赢得了新英格兰地区冠军。他那届摔跤队,代表了厄尼·霍尔姆率领的史第林摔跤队从此称霸新英格兰地区摔跤界将近20年。在这个地区,厄尼有着他所谓的“艾奥瓦优势”。他离开后,史第林摔跤队就会走下坡路。也许因为盖普是第一个史第林明星摔跤手,他对厄尼·霍尔姆来说永远是特别的。
海伦对这些毫不关心。她父亲的摔跤手能赢她当然高兴,因为这让她父亲高兴。但是在盖普担任史第林校队队长的四年级,海伦从没来看过一场比赛。她倒是从塔尔伯特寄回了他的故事,还有这封信。
亲爱的盖普:
这个故事说明你有前途,虽然我觉得,现在看来,你还主要是个摔跤手而不是个作家。能看出对语言的小心运用和对人的感受,但是情境设置得太刻意,结局很幼稚。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让我阅读。
海伦
在盖普的写作生涯中当然还会收到别的拒绝信,但没有一封会像这封对他意义重大。海伦其实还算客气的。盖普给她看的这个故事,说的是两个年轻的爱侣在墓地被女孩儿的父亲给杀了,他以为他们是盗墓人。这个不幸的错误发生之后,两个爱侣被合葬在一起,因为一个无从得知的原因,他们的墓立马被洗劫一空。没人知道那个父亲后来如何了,更别提盗墓人了。
珍妮告诉盖普,他最初的习作实在太难以让人信服,但盖普的语文老师却鼓励他,他是史第林最像驻校作家一样的老师了,这个口吃的瘦弱男子名叫廷池。他有严重的口臭,让盖普想起癫子那狗嘴里的气味,有如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放满了死掉的天竺葵。但廷池说的话,虽然带着臭气,却很友善。他为盖普的想象力叫好,他毫不保留地传授给盖普正确的传统语法规范和对准确语言的爱。那时候廷池被史第林的男生叫作“挺臭”,老有人提醒他口臭这件事。桌上给人放了漱口水,学校信箱给人塞了牙刷。
在其中一次这种提醒——这次是《英格兰文学》地图上被人用胶带缠上了一包薄荷口气清新剂——之后,廷池问他写作班的学生,他们是不是觉得他有口臭。全班如苔藓般一动不动,但廷池挑了他的最爱最信任的小盖普,直接问:“你会怎么说,盖普,我的口……口……口气臭吗?”
在这个四年级的春日,盖普想讲真话,但还是放弃了。盖普以他毫无幽默感的诚实、他的摔跤和文章著称。他的其他成绩要么一般要么很差。盖普后来声称,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求精不求多。他的高中会考成绩显示他哪样也不精,他没有读书的天分。盖普并不意外,他和他母亲一样相信没什么是与生俱来的。但是当盖普出版了第二本小说之后,一个书评人称他为“天生的作家”,盖普有恶作剧的天分。他把评论寄了一份给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大学的测试人员,附上一张便条建议他们复查当年的评分结果。然后他把考试成绩寄了一份给那个书评人,附上便条:“非常感谢你,但是我不是‘天生的’任何东西。”盖普看来,他要是“天生的”作家的话,他也是天生的护士,天生的球形塔炮机枪手。
“盖……盖……盖普?”廷池老师口吃地说,他在男孩儿身边弯下腰来——他散发出的气味,提醒盖普关于英语写作荣誉毕业生的要命真相。盖普知道他会赢得年度创意写作奖。唯一的评委一直是廷池。而且如果他能通过重修的三年级数学的话,他就能光荣毕业,让母亲高兴。“我的口气臭……臭……臭吗,盖普?”廷池问
“‘香’和‘臭’见仁见智,老师。”盖普说。
“你的意见是什么,盖……盖……盖普?”廷池问。
“我的意见是,”盖普眼都不眨一下,“您的口气是学校老师当中最香的。”他瞪着教室对面从纽约来的本尼·波特,连盖普都觉得他是个天生的自作聪明鬼,他的眼神让本尼不敢再笑,因为他的眼睛告诉本尼他要敢啰唆,盖普就要打断他的脖子。
于是廷池说:“谢谢,盖普。”尽管盖普在最后一篇作业里夹了如下一张便条,他还是得了写作奖。
廷池老师:我在班上撒了谎,因为不想让那些浑蛋笑话你。不过你应该知道,你的口气实在很臭。
t.s.盖普
“你知道不知……知……知道?”他们单独讨论盖普的最后一个故事时廷池问他。
“知道什么?”盖普说。
“我没法对……对……对付我的口气,”廷池说,“我想因为我快死……死……死了。”他说着眨了眨眼,“身体里面都烂……烂……烂了!”但盖普并不觉得好笑,毕业以后很多年他还留意着廷池的消息,听说这位老绅士没患什么绝症才松了口气。
后来在一个冬夜,因为和口臭无关的原因,廷池死在史第林校园的四方院里。他刚从一个教师派对离开回家,在派对上可能喝了太多,他在冰上滑了一跤晕倒在冰冻的小路上。守夜人直到凌晨才发现他,廷池早已冻死。
很不幸第一个告诉盖普这个消息的,是自作聪明的本尼·波特。盖普在纽约偶遇在一家杂志社工作的本尼。盖普本来就瞧不起本尼,他又在盖普瞧不起的杂志界工作,因此对他的轻视更加深了一层。盖普总觉得波特嫉妒他,因为他的作品更重要。“波特就是那类写了一打小说藏在抽屉里的可怜虫,”盖普说,“他不敢给任何人看。”
然而盖普念史第林的时候,也没有给别人看自己写的东西。只有珍妮和廷池看到他在进步,还有海伦·霍尔姆看过他的一个故事。盖普决定不再给海伦看他的小说,直到有一天写出一篇好得让她挑不出刺儿的来。
“你听说了吗?”本尼·波特在纽约问盖普。“听说什么?”盖普说。
“老‘挺臭’翘辫子了,”本尼说,“他冻……冻……冻死了。”
“你说什么?”盖普说。
“老‘挺臭’,”波特说,盖普一向讨厌这个外号,“他喝醉了,晃回家的路上经过四方院,跌倒摔碎了脑壳,再也没醒过来。”
“你个王八蛋。”盖普说。
“是真的,盖普,”本尼说,“他妈的还零下26摄氏度。不过吧,”他又自找麻烦地说,“我猜他那像老火盆一样的嘴巴能保……保……保暖。”
他们正在公园大道和第三大道之间五十几街一家高级旅馆的酒吧里,在纽约盖普永远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儿。盖普本来和另一个人约了吃午饭,但遇到了波特便被他带来了这里。盖普从波特的腋下把他拎起来让他坐在了吧台上。
“你个小杂种,波特。”盖普说。
“你一直都讨厌我。”本尼说。
盖普把本尼·波特在吧台上的身体往后推,他敞开的西装口袋浸在了吧台的水槽里。“放开我!”本尼说,“你以前就是老‘挺臭’最爱的跟屁虫!”
盖普推了本尼一把,他的屁股掉进了水槽,水槽里放满了浸泡着的玻璃杯,水漫出来流到了吧台上。
“请不要坐在吧台上,先生。”调酒师对本尼说。“老天爷,我被人揍了,白痴!”本尼说。盖普已经转身离开,调酒师不得不把本尼·波特从水槽里拉出来,挪下吧台。“狗娘养的,我的屁股全湿了!”本尼说。
“先生,请您不要说脏话行吗?”调酒师说。“我的钱包他妈的全浸湿了!”本尼从裤子后袋里拉出他湿漉漉的钱包给调酒师看。“盖普!”本尼叫道,但盖普已经不见了,“你的幽默感一直都很差,盖普!”
可以这么说,特别是盖普念史第林的年代,只要事关摔跤和写作,他基本是没有幽默感的,一个是他最爱的课余活动,一个是他未来的职业。
“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一个作家呢?”库西·珀西有一回问他。
那是在盖普的最后一学年,他俩沿着城外的史第林河走去库西说她知道的某个地方。周末放假,她从迪布斯回了家。迪布斯学校是当时库西·珀西上的排名第五的女子预校,她最开始念的是塔尔伯特,和海伦同班,但库西不守规矩被要求离校。她后来因为同样的问题从三所学校转学,上了迪布斯。在史第林学校的男生当中,迪布斯学校相当有名,也很受欢迎,因为那里的女孩子不守规矩。
那天史第林河水位很高,盖普看到一艘八桨赛艇滑入水中,一只海鸥跟着飞。库西·珀西拉住了盖普的手。库西自有很多套复杂法子,可以测试男孩儿对自己喜爱程度。很多史第林男孩儿和库西单独相处的时候,都乐意对她上下其手,不过大部分男孩儿都不肯被人看见对她有意思。库西发现盖普毫不介意。他紧紧拉着她的手,虽然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但她并不觉得他们是非常好非常亲近的朋友。库西想,就算盖普想要的和其他人一样,但他不介意被人看见他要她。库西喜欢他这点。
“我还以为你想要成为一个摔跤手呢。”库西对盖普说。
“我现在就是个摔跤手啊,”盖普说,“我要成为一个作家。”
“而且你会娶海伦·霍尔姆。”库西逗他。
“大概吧。”盖普说,他握着她的手松了松。库西知道,海伦·霍尔姆对他来说又是一个开不得玩笑的话题,她该小心。
一群史第林的男生在河边人行道上朝他们走来,经过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叫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啊,盖普?”
库西握紧他的手。“别叫他们惹着你。”她说。
“他们惹不着我。”盖普说。
“那你会写些什么呢?”库西问他。
“我不知道。”盖普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上大学。中西部的一些大学对他的摔跤特长感兴趣,厄尼·霍尔姆为他写了一些推荐信。其中两所学校提出要面试他,盖普也过去了。在他们的摔跤室里,与其说他感到实力不济,倒不如说他是意愿不济。跟他比起来,大学摔跤手想打败他的欲望更强。但有一所学校向他提供了一份谨慎的录取通知书,提供一丁点儿奖学金,第一年之后还要再看。也算公平,考虑到他是从新英格兰来的。但是厄尼已经告诉过他:“摔跤在那里是个完全不同的运动,孩子。我的意思是,你是有实力的,我可以很自豪地说,你受到的训练是好的。你还缺少竞争心。而且你必须要渴望赢,盖普。你得真的一心扑在这上面,你懂吗?”
而当盖普问廷池为了写作该上哪所大学的时候,廷池又表现出他那套不知所措来。“我想总归是一所好……好……好学校,”他说。“但是如果你要写……写……写作的话,”廷池说,“不是在哪里都能写……写……写吗?”
“你身体很棒。”库西·珀西悄声对盖普说,他便又抓紧她的手。
“你的也不错。”他老实告诉她。她的身材的确有点儿诡异。虽然个头小但发育得很完全,满满当当。盖普觉得她应该叫小软垫而不是叫库什曼,小时候在一起玩的时候他有时就这么叫她。“嗨,小软垫,一起散个步吗?”她说她知道一个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儿?”盖普问她。
“哈!”她说,“是你带我去。我只是给你指路,还有告诉你那个地方。”
他们在史第林河很久以前被叫作“羊肠小道”的那一段转出人行道。一艘船曾经陷在那儿,不过表面看不出来。只有河岸道出了历史。就是在这个河道拐弯处埃弗雷特·史第林架设了他的土炮,那三只铁炮管锈在了水泥堆的基座里,他想象这样能消灭英国人。有一次它们滚出了基座,但后来的镇长们把它们永久地固定在了原来的位置。炮旁边是一堆永远在那里的炮弹,跟水泥长在一起了。绿色的炮弹带着红色的锈迹,仿佛属于一艘沉在海底很久的船。而架设大炮的水泥基座现在被扔满了年轻人的垃圾:啤酒罐和打碎的玻璃杯。往下通往几乎无船的河流的青草坡被人踩得一塌糊涂,好像被羊啃过似的——但盖普知道,只不过是被数不胜数的史第林男生和他们的约会对象践踏成这样的罢了。库西选的地点没多少创意,就像她本人一样,盖普想到。
盖普喜欢库西,而且威廉·珀西也一直对盖普很好。盖普年纪太小没来得及认识小斯图威,而小朵皮真的蠢。盖普又觉得年幼的“噗”是个奇怪又吓人的小孩儿,但库西动人的无脑直接继承自她母亲——米姬·史第林·珀西。盖普觉得自己不太坦诚,没告诉她他觉得她父亲“炖肥肉”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库西问盖普。
“也许和我妈来过,”盖普说,“不过很久没来过了。”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大炮”了。在史第林这叫作“在大炮那里干了”,比如说“我上周末在大炮那干了”或“你应该看看老范利大干特干的样子”。甚至大炮上面也被人随便刻下了字:“保罗干了贝蒂,1958年”和“m.欧文顿,1959年,弹尽粮绝。”
盖普看着毫无生气的河对面史第林乡村俱乐部打高尔夫的人。即便隔得很远,他们可笑的衣服在绿色的球道和一直长到下面河边湿泥地上的沼泽草的映衬下显得做作不堪。他们的马德拉斯条纹和格子衫,出现在棕绿或棕灰色的河边,看起来像小心翼翼、格格不入的陆生动物在跟着跳跃的白点跨湖。“天哪,高尔夫好蠢。”盖普说。又是他那套关于需要用球和球杆的运动的理论,库西以前就听他说过,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她在一块软土上坐下,河水在他们下面流着,四周都是灌木丛,他们肩膀上方是大炮打哈欠般大张的嘴。盖普看着离他最近的炮口里面,惊讶地看到一个被摔烂的娃娃头,一只玻璃眼珠瞧着他。
库西解开他的衬衫纽扣,轻轻地咬了他的奶头。
“我喜欢你。”她说。
“我喜欢你,小垫子。”他说。
“我们是老朋友,”库西问他,“这样是不是那件事滋味就不太好了?”
“哦,不会。”他说。他希望他们能赶快进行“那件事”,因为他从来没经历过,他指望库西能传授经验。他们在一块被压烂了的草地上湿吻起来,库西接吻时张着嘴,有技巧地把自己的小硬牙塞进他的牙里。
盖普在那个年纪就很诚实了,他努力对她咕哝说她爸是个白痴。
“他当然是个白痴,”库西很同意,“你妈妈也有点儿古怪,你觉得吗?”
也对,盖普想她是有点儿怪。“但是不管怎样我都喜欢她。”他说,真是个最忠诚的儿子,哪怕在这种时候。
“哦,我也喜欢她。”库西说。说了场面话之后,库西脱光了。盖普也脱光了,但是她忽然问他:“快,那玩意儿呢?”
盖普一紧张。什么玩意儿?他以为她正握着那玩意儿。
“你的东西呢?”库西逼问,拽着盖普以为她指的东西。
“什么啦?”盖普问。
“哦哇,你一个也没带?”库西问他。盖普不明白他究竟应该带什么来。
“什么东西?”他说。
“哦,盖普,”库西说,“你没有橡皮套吗?”
他抱歉地看着她。他只是个一直和妈妈住在一起的男孩儿,唯一见过的橡皮套,是一个叫梅克勒的坏男孩儿套在校医院辅楼他们公寓门把上的,梅克勒早就毕了业,继续自我毁灭去了。
不过他应该懂的:盖普当然听过很多关于橡皮套的对话。
“过来。”库西说。她把他带到大炮那里。“你从来没做过,是吧?”她问他。他摇了摇头,诚实又羞愧到骨子里了。“哦,盖普,”她说,“还好你是这么个老朋友。”她冲他微笑,但他知道她现在不肯让他做那件事了。她指着中间那门炮的炮口。“看!”她说。他看了。里面有宝石般闪烁的磨砂玻璃,很像他想象中组成热带海滩的鹅卵石,还有没那么让人舒服的东西。“橡皮套。”库西对他说。
这门炮的炮口里塞满了用过的保险套。几百种避孕用品!俨然被阻断的生殖展览。就像狗在自己的领地撒尿一样,史第林学校的男生们,把自己的秽物留在了保卫史第林河的巨炮炮口里。现代社会又玷污了一处历史丰碑。
库西穿起了衣服。“你什么都不懂,”她逗他,“那要写什么东西呀?”他想到过这在这几年里会是个问题,是他职业大计中的一个障碍。
他正准备穿衣,但她让他躺下来好看看他。“你真帅,”她说,“没关系的。”她吻了他。
“我可以去拿些塑料套来,”他说,“用不了多久的,是吗?然后我们再回来。”
“我的火车五点开。”库西说,但她同情地微笑着。
“我以为你随便什么时候回去都行。”盖普说。
“哎,就算是迪布斯也还是有一些规矩的。”库西说,听起来学校放任自流的名声让她有点儿受伤。“再加上,”她说,“你还和海伦见面。我知道,不是吗?”
“没有像这样。”他承认了。
“盖普,你不该对谁都什么都说。”库西说。
这也是他写作的问题,廷池老师告诉过他。
“你太认真了,每时每刻都这样。”库西说,难得有件事让她能站在教育他的立场。
他们下方的河流上,一艘八桨赛艇滑过“羊肠小道”还可通船的狭窄水道,朝史第林船屋驶去,趁退潮之前河水还够高。
作者“约翰·欧文”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