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与蓝

“天哪,我可是教导主任。”鲍吉尔告诉这个发抖的年轻警卫。

“先生,我不是太清楚,”巡警说,“他们告诉我不要让任何人开上人行道。”

“他们应该告诉过你不要和鲍吉尔教导主任纠缠。”鲍吉尔说。

“他们也和我说了,先生,”巡警说,“但我不知道你就是鲍吉尔教导主任。”

“这样啊,”教导主任说,他暗暗为年轻巡警开不得玩笑的恪尽职守开心,“我可以证明我是谁。”然后鲍吉尔教导主任想起自己的驾照过期了,决定给巡警看自己的车辆登记证。鲍吉尔打开杂物箱的时候,就看到那只死鸽子。

梅克勒的名字在他脑中出现了一次又一次,但没有证据。那只鸽子并没有腐烂得太彻底,(还)没有爬满扭动的蛆,不过鲍吉尔教导主任的杂物箱却长了虱子。鸽子死得太久,虱子开始寻找新的宿主。教导主任以最快的速度取出登记证,但年轻巡警却无法把目光从鸽子身上移开。

“有人说这里的人很成问题。”巡警说,“有人告诉我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

“男孩儿的确什么坏事都干,”鲍吉尔哼唧着,“鸽子还不算恶劣,不过男孩儿受得住看管。”

盖普觉得珍妮看管他太久了,这不公平。之前她也确实严密看管着他,但她也已经开始学着信任他。现在她要盖普再次向她证明他可以被信任。

像史第林这么小的地方,任何消息都传得比癣还快。盖普爬上校医院辅楼的楼顶和他妈妈不知道儿子去了哪儿的事,让他们俩都变得可疑:盖普成了会带坏其他孩子的孩子,珍妮成了个不负责的母亲。当然,盖普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不会感到受了歧视,但珍妮很快就感受到了(也很快预感到会这样),她再一次感受到人们会作出不公平的猜想。她五岁的孩子擅自爬到了楼顶上,就说明她从来没有好好照顾她。于是因此他就显然是个古怪的孩子。

一些人说,没有父亲的孩子,脑子里永远盘算着要铤而走险。

“真古怪,”盖普写道,“那些让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的家庭,从来不得我母亲欢心。我母亲是个实际的人,相信证据和结果。比如她相信鲍吉尔,因为起码教导主任的工作清楚明白。她信任专业人才:历史教师,摔跤教练,当然了还有护士。但是那些要我相信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家庭,从来得不到母亲的尊重。母亲相信珀西一家游手好闲。”

珍妮·菲尔兹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斯图尔特·珀西尽管有个头衔,却并不担任真正的工作。他被称为史第林学校秘书,但从没人看见过他打字。事实上他还有自己的秘书,不过没人知道她有什么东西好打的。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斯图尔特·珀西似乎和史第林校友会有关,这是有钱有势又怀恋过去的史第林毕业生成立的组织,学校管理层对他们相当重视。但是校友会事务主席说斯图尔特·珀西太不讨年轻校友喜欢,因此不堪用。年轻校友记得读书的时候珀西那副样子。

斯图尔特·珀西在学生中不受欢迎,他们怀疑珀西什么事也不干。

他是一个大个子,脸色红润,胸部好像有个酒桶随时都可能暴露,那其实不过是他的肚子,他那勇敢挺立的胸部会忽然下坠绷开包着它的呢子夹克,掀起胸前军服似的史第林学校标志色条纹领带。“血与蓝”,盖普总是这样称呼这种配色。

斯图尔特·珀西的妻子叫他斯图威,尽管一代史第林的男生都叫他“大肚子”,他理着平头,和美军银质勋章颜色一样。男生说斯图尔特理平头像航空母舰,因为他二战时是海军。他对史第林的课程表唯一的贡献,是一门教了15年的课,时间久到让历史组终于鼓起勇气并且积攒了必要的不敬,才禁止他再教下去。15年来这门课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耻辱。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史第林一年级生才会被骗去修这门课。这门课叫“我亲历的太平洋战争”,只讲斯图尔特·珀西亲身经历的二战时的海军战役,也就两场战役。这门课并没有教科书,单靠斯图尔特讲课和播放他的私人幻灯片。幻灯片由黑白照片制作而成,有趣的是处理之后它们变模糊了。让人难忘的是,至少有一周课时用于放映斯图尔特在夏威夷休上岸假的幻灯片,他在那里遇到妻子米姬并娶了她。

“小子们,注意了,她不是当地人。”他总是对学生这么说(尽管在灰色的幻灯片上,很难看出她是什么),“她只是去那里旅行,并不是那里的人。”然后他会播放无数米姬灰金色头发的幻灯片。

所有珀西家的孩子都是金发,人们都觉得,他们的头发有一天会像斯图威一样变成银质勋章色,盖普那时的史第林学生都用食堂每周至少做一次的菜“炖肥肉”称呼他。炖肥肉,是用史第林食堂另一道每周必做的菜“神秘肉”回炉重做的。但珍妮·菲尔兹曾经说,斯图尔特·珀西整个人都是用银质勋章色的头发做的。

无论他们叫他“大肚子”还是“炖肥肉”,上过斯图尔特·珀西的“我亲历的太平洋战争”的男生应该知道,米姬不是夏威夷人,不过有些人还得要别人告诉他们才知道。所有聪明些的男生都知道米姬是什么人,史第林教职工圈的每一个人更是几乎生来就知道,并且从此在心底里瞧不起他,因为斯图尔特·珀西娶的是米姬·史第林。她是史第林家族最年轻的一员。是史第林学校的无冕公主,虽然不是校长。斯图尔特·珀西靠婚姻进了这么有钱的家族,他没必要做任何事,除了继续做米姬的丈夫。

珍妮·菲尔兹那位鞋王父亲,一想到米姬·史第林的财富,就怕得脚都要在鞋里抖三抖。

“米姬是个蠢货,”珍妮·菲尔兹在她的自传里写道,“二战中她跑去夏威夷度假。十足是个蠢货,她竟然会真的爱上斯图尔特·珀西,然后马上开始给他生一群脑袋空空、银质勋章色头发的孩子,仗还没打完呢。仗打完以后,她把他和日益壮大的一家人带回了史第林学校。她叫学校给她的斯图威一份工作。”

“我小时候,”盖普写道,“已经有三个还是四个小珀西了,可总好像还会有更多。”

关于米姬·珀西的多次怀孕,珍妮·菲尔兹编出一则糟糕的打油诗:

什么又圆颜色又淡。

躺在米姬·珀西的肚子里?

其实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长着银质勋章头发的球。

“我母亲是个很蹩脚的作家,”盖普写道,指的是珍妮的自传,“但她写起诗来更不行。”盖普当时只有五岁,还太小,珍妮不会对他念这些诗。是什么让珍妮·菲尔兹对斯图尔特和米姬那么不友好?

珍妮知道“炖肥肉”瞧不起她。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小心提防这种情形。盖普是珀西家孩子们的玩伴,他们家大人不准孩子来校医院辅楼找盖普。“我们的房子更适合让孩子们玩,”米姬有一次在电话里对珍妮说,“我是说!”她大笑起来,“他们在这里就不会给传染上什么。”

除了会传染上愚蠢,珍妮想。但她只是说:“我知道校医院里什么人会传染什么人不会,而且没人在楼顶上玩。”

公平点儿说,珍妮知道,珀西的房子也就是史第林的家族大宅很舒服,适合孩子们玩。房子里全铺了地毯,空间大,堆满了各个年代的高级玩具。有钱人的房子。而且因为有用人在整理房子,也不必太小心翼翼,可以轻松玩耍。珍妮坦言,珀西一家能提供的轻松氛围。珍妮觉得,米姬或斯图威都没有聪明到担心孩子的安全,他们有那么多孩子。也许一旦孩子很多,珍妮想到,就不会每一个都那么紧张了。

盖普出门和珀西家孩子玩的时候,珍妮真的为他担心。珍妮也在上等家庭长大,她清楚知道,上等家庭的孩子,并不会因为出生在比较安全的环境,就有更强健的新陈代谢和良好基因,就能神奇地免于危险。在史第林学校,倒是有不少人这么想,因为,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那些贵族家庭的孩子,的确有着什么特别之处:他们的头发纹丝不乱,皮肤不会长满青春痘。或许他们看起来生活没有压力,因为他们什么都有,不想要任何东西,珍妮想。不过这么一来她倒奇怪自己是如何逃避成为他们的命运了。

她对盖普的担心,确实建立在对珀西一家的具体观察之上。他们家的小孩儿可以随便乱跑,好像他们自己的母亲相信他们着了魔似的。珀西家的小孩儿几乎像白化病人,皮肤透明,就算他们不比其他孩子更健康的话,也确实看起来比平常小孩儿带些魔力。而且尽管大部分教员家庭讨厌“炖肥肉”,但他们却觉得珀西的孩子,甚至连米姬都明显“上档次”。他们觉得是强壮的防护基因在起作用。

“我母亲,”盖普写道,“一直在对抗相信基因决定论的人。”

有一天,珍妮看着自己又黑又小的盖普跑过校医院草坪,跑向白色的有着绿色的窗遮且较为典雅的教工大楼。珀西家的房子,好像这座布满教堂的小镇里最老的一座教堂。珍妮看着一帮孩子跑过学校里安全规划好的小径,盖普跑得最快。一串笨手笨脚的珀西孩子在追他,其他孩子则跟着这群一起跑。

他们当中有克拉伦斯·杜嘉,他父亲教法语,带着好像从来没洗过澡的气味,他一整个冬天都不开窗。有塔尔博特·梅耶·琼斯,他父亲对整个美国历史的知识多过斯图尔特·珀西对一小块太平洋的了解。有艾米丽·汉密尔顿,她有八个兄弟,在史第林学校投票决定是否开始招女生的前一年,她会从差劲的女子学校毕业,她母亲会自杀,并非由于投票的结果,不过她的自杀和投票结果公布同时发生(斯图尔特·珀西因此评论道,这就是史第林收女学生会发生的事:造成更多人自杀)。他们当中还有“从城里来”的格罗夫兄弟艾拉和巴迪,他们的父亲在学校维护部工作,是否应该鼓励两兄弟入读史第林,以及他们入校后会表现得如何让人颇费思量。

珍妮看着孩子们在四角形的鲜绿草坪和新铺好的沥青小路上奔跑,四周的砖楼又旧又软,好像粉色的大理石。珍妮很不愿记得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是珀西家的狗,在珍妮看来,这头没脑子的蠢动物多年来违抗小镇的锁狗令乱跑,就和珀西一家炫耀他们的行事随便一样。这条大型纽芬兰犬,已经从一只弄翻垃圾桶的幼崽和偷棒球的小傻狗长成了一条坏狗。

有一天孩子们玩耍时,这狗弄坏了一个排球,这通常也不算故意作恶,只不过算笨手笨脚。但是当排球的主人——一个男孩儿想把瘪了的排球从狗嘴里拿走时,却被咬了,狗在他前臂上留下深深的咬痕。护士看得出这不是那种意外造成的伤口,不是米姬·珀西所说的“癫子有点儿激动,因为它太爱和孩子们玩了”,“癫子”这个名字是她取的。她告诉珍妮,这狗是她生完第四个孩子之后不久弄来的,癫子的意思是“有点儿疯”。米姬说她和斯图威生了头四个孩子之后,依然爱他。“我还是为他感到癫狂,所以我叫这可怜的小狗‘癫子’来证明我对斯图威的热情。”

“米姬·珀西是个癫子没错,”珍妮·菲尔兹写道,“这狗是杀手,美国上流社会以不堪一击的那一点无理逻辑出名,这狗就被这种逻辑包庇起来:就是说,贵族的孩子和狗不可能太过放纵,也不可能伤害别人。其他人不应该过多占用这个世界的空间,也不准让他们的狗乱跑,但是有钱人家的狗和孩子有权随意走动。”

“上流社会的野狗。”盖普后来这样叫他们,包括狗还有他家的小孩儿。

他也和母亲一样,觉得珀西家的纽芬兰犬癫子很危险。纽芬兰犬很像全黑的圣伯纳犬,不过皮毛油亮而且脚有蹼,它们总的来说又懒又友善。但是在珀西家的草坪上,癫子闯入了孩子们的触式橄榄球赛,它170磅的身躯扑上五岁的盖普的背,咬掉这孩子的左耳耳垂,还带着一部分耳垂上面的部位。癫子本来可能咬下整个耳朵,但这狗显然欠缺专注力。其他小孩儿都四散逃窜。

“癫伊咬了人。”珀西家一个小孩儿进屋来拉正在讲电话的米姬。珀西一家喜欢在几乎每个家庭成员名字后面加上“伊”的尾音。因此他家的孩子们,小斯图尔特、鲁道夫、威廉、库什曼(一个女孩儿)和班布里奇(另一个女孩儿),在家里分别被叫作:小斯图威、朵皮、咻威力、库西和“噗”,可怜的班布里奇的名字不用转化成“伊”,她是家里最小的,还穿着尿裤,因此为了试图可爱地把她形象地表达出来,她就成了“噗”。

拉住米姬手臂的是库西,是她告诉母亲“癫伊咬了人”的。

“它这次又逮着谁了啊?”“炖肥肉”问,他抓起一个壁球拍好像要去摆平此事,但他根本还赤着膊,倒是米姬把自己的睡袍系好,准备当第一个出门查看伤情的成人。

斯图尔特·珀西在家常常赤膊,没人知道为什么。他平时在史第林校园里穿得太像样,无所事事走来走去,展览“银色勋章”,也许赤膊是一种解脱,而且或许是肩扛重大生育责任,他在家必须常常裸着。

“癫伊咬了盖普。”小库西·珀西说。斯图尔特和米姬,都没看到盖普就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头的一边被啃得全是血。

“珀西太太?”盖普轻声说,声音小得没人听见。

“那么是盖普咯?”“炖肥肉”说。他弯下腰把壁球拍放回衣柜,放了个屁。米姬看了看他。“那么癫伊咬的是盖普咯?”斯图尔特觉得好笑,“这样的话,起码那狗品位不错,是吧?”

“哦,斯图威,”米姬说,她发出轻得像吐痰一样的笑声,“盖普还是个小孩子。”这不他就站在那儿,实际上快要晕了,血滴在很贵的大厅地毯上。一丝不苟的平整地毯,铺通了底楼大到出奇的四间房间。

后来,库西·珀西年轻的生命,会在费力生产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的时候终结,此时她看见了盖普把血滴在史第林家族祖传的高级地毯上。“啊,恶心!”她叫着跑出了门。

“哦,我得打电话给你妈。”米姬对盖普说,盖普头很晕,半只耳朵里还留着狗的吠叫和口水。

此后很多年,盖普都会错误地理解库西·珀西的那一声“啊,恶心!”他以为她指的不是他被啃烂的耳朵,而是她父亲那占据了整个大厅空间的硕大的灰色裸体。盖普觉得那才恶心,这银发的酒桶肚海军,从珀西家高耸的螺旋楼梯口那里赤身裸体向他靠近。

斯图尔特·珀西跪在盖普面前,好奇地细看这孩子淌着血的脸,“炖肥肉”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到被咬伤的耳朵上,盖普想着该不该指给这个硕大的裸男看自己伤在哪里。但斯图尔特·珀西并非看着盖普的伤处。他盯着盖普闪烁的褐色眼睛瞧,观察它们的颜色和形状,好像对自己肯定了什么事,因为他严肃地点了点头,对他金发的蠢米姬说:“小日本。”

盖普也还要过很多年才能完全理解他下面的话。斯图威·珀西对米姬说:“我在太平洋待得够久了,一看小日本的眼睛就能认出来。我跟你说过这是个小日本。”斯图尔特·珀西话里的“这”指的是盖普的父亲。猜盖普的父亲是谁,是史第林学校的人常常玩的猜谜游戏。斯图尔特·珀西根据他所亲历的太平洋战场经验,断定盖普的父亲是日本人。

“当时,”盖普写道,“我还以为‘小日本’这个词的意思是说我的耳朵没了。”

“不用打电话叫他妈了,”斯图威对米姬说,“把他送去校医院就好了。她是护士不是吗?她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珍妮当然知道。“为什么不把狗带来?”她一边问米姬,一边小心翼翼地清洗盖普的左边剩耳。

“癫子?”米姬问。

“带它来,”珍妮说,“我给它打一针。”

“注射?”米姬问,她笑起来,“你是说真有一种针可以让它不再咬人?”

“没有,”珍妮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省下带它去兽医那里的钱。我是说有一种针可以让它死掉,这种注射。这么一来它就不会再咬人了。”

“就那样,”盖普写道,“和珀西家的战争开始了。对我妈妈来说,我想那是场阶级战争,后来她说所有战争都是阶级战争。对我来说,我只知道得防着癫子和珀西家的其他人。”

斯图尔特·珀西寄给珍妮·菲尔兹一张写在史第林学校秘书处信纸上的便条,“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想要弄死我们家癫子。”斯图尔特写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个大屁股,”珍妮在电话里对他说,“或者起码要永远把它绑起来。”

“狗不能乱跑养来干吗?”斯图尔特说。

“那么就杀了它。”珍妮说。

“我们已经给癫子打了所有针了,有劳了,”斯图尔特说,“它是条温顺的狗,真的。只不过被激怒了。”

“毫无疑问,”盖普写道,“‘炖肥肉’认为癫子被我的日本人属性给激怒了。”

“什么是‘好品位’?”小盖普问珍妮。在校医院,佩尔医生缝上了他的耳朵,珍妮提醒医生刚刚给他打过破伤风。

“好品位?”珍妮问。盖普被切过的耳朵看起来很怪,不得不留起长发,他为此常常抱怨。

“‘炖肥肉’说癫子有‘好品位’。”盖普说。

“因为咬你?”珍妮问。

“应该是。”盖普说,“什么意思?”

珍妮再清楚不过。但她说:“意思是癫子知道你是一帮小孩儿当中最好吃的。”

“真的?”盖普问。

“当然了。”珍妮说。

“癫子是怎么知道的?”盖普问。

“我不知道。”珍妮说。

“‘小日本’什么意思?”盖普问。

“‘炖肥肉’这么说你吗?”珍妮问他。

“不是,”盖普说,“我想他是说我的耳朵。”

“哦对了,你的耳朵,”珍妮说,“意思是说你的耳朵很特别。”但她不知道要不要现在就让他知道她对珀西一家的看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像她一样在将来某个更重要的时刻从愤怒中得益。也许,她想到,我得为他把这点儿有用的经验保存起来,留到他能利用的时候。在她心里,总是预见日后更多更大的战斗。

“我母亲似乎需要一个敌人,”盖普写道,“无论是真实的还是假想的,敌人帮我母亲看清她应该怎么做,如何指导我。她没有当母亲的本能,事实上,我猜我母亲怀疑没有什么事会自然发生。她一直很清醒,主动到底。”

盖普小时候,“炖肥肉”眼中的世界成了珍妮的敌人。那个阶段也许可以被称为“为盖普进入史第林作准备时期”。

她看着他的头发长长盖过缺了几块的耳朵。她惊讶于他的帅气,因为帅气并不存在于她和空军上士盖普的关系中。即便上士是帅的,珍妮·菲尔兹也没有留意。但是小盖普是帅的,她看得出,哪怕他个子还很小,好像他长得为了塞得进球形炮塔装置似的。

珍妮看着这群孩子(就是跑过史第林的人行道和长满草的四边形游乐场的那帮)越大越怪,他们也越来越对自己的古怪不自在起来。克拉伦斯·杜嘉很快需要佩戴眼镜,眼镜总是被他弄碎,之后几年珍妮给他处理过几次耳部感染、一次断鼻。塔尔博特·梅耶·琼斯讲话开始大舌头,他的身体好像水壶,尽管个性很好,却得了慢性鼻窦炎。艾米丽·汉密尔顿长得高,膝盖和手肘永远有绊倒留下的伤和血,她的小胸部浮出水面,让珍妮皱起眉头,有时她会希望自己生的是个女儿。“从城里来的”艾拉和巴迪·格罗夫的手腕脚腕和脖子都很粗壮,他们的手指因为在父亲的维修部东摸西摸总是很脏。珀西家的孩子们都长大了,金色的头发金属般干净,他们的眼睛的颜色,好像从盐沼下渗出流入不远处大海的黑乎乎的史第林河上的灰冰。

被叫作“斯图威二号”的小斯图尔特,在盖普还不到入学年龄时就从史第林毕业,珍妮给“斯图威二号”治过两回脚踝扭伤、一次淋病。他后来念了哈佛商学院,得过葡萄球菌感染,还离了婚。

鲁道夫·珀西一直到死都被叫作“朵皮”(他死于心脏病突发,年仅35岁,他在生儿育女方面随他的肥父,育有五子)。朵皮从未能从史第林学校毕业,不过成功转入另一所预校,过了很久才从那里毕业。有一个星期天米姬在餐厅大声叫出来:“我们的小朵皮死了!”他的小名因为跟“蠢”谐音,听起来很难听,他死之后,终于家里每个人都称呼他“鲁道夫”。

威廉·珀西,“咻威力”,因为自己愚蠢的小名很尴尬。值得称道的是,尽管他年长盖普三岁,在史第林成了高年级生那年盖普才刚刚入学,他还是很友善地和盖普做朋友。珍妮一直喜欢他,她叫他“威廉”,好几次为他治疗支气管炎。他的死讯让她很震动(战时死的,刚刚从耶鲁毕业),她甚至还给米姬和“炖肥肉”写了很长的唁信。

至于珀西家的女孩子们,库西后来也会早逝(盖普还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小角色,他们差不多同年)。而可怜的班布里奇,珀西家的老幺,不幸被称为“噗”的那个,她直到盖普壮年之前都有幸不用和他打照面。

珍妮看着所有这些孩子,还有她的盖普长大。就在珍妮等着盖普准备好进入史第林时,黑畜生癫子已经非常老而且行动迟缓了,但珍妮注意到它的牙还没掉光。盖普总是小心防着它,哪怕癫子已经不再跟着小孩子跑了,就算它巨大的身躯躲在珀西家的白色前门柱旁,全身黑毛又缠在一起,恶心得好像黑夜里的荆棘丛,盖普还是会留心它。偶尔会有更小的孩子或刚刚搬来这里的人因为靠得太近而被咬。珍妮牢记着盖普耳朵上因为这条流着口水的大狗造成的针脚和少掉的肉,然而“炖肥肉”顶着珍妮的谴责让癫子活了下去。

“我相信我母亲慢慢喜欢上了这畜生的存在,尽管她不会承认,”盖普写道,“癫子是敌人珀西一家的化身,有肉有皮有口臭。看到这老狗行动变慢而我正在长大,我母亲肯定很高兴。”

盖普准备好进入史第林的时候,黑癫子14岁了。盖普就读史第林学校时,珍妮·菲尔兹自己也长出一些银质勋章色的头发。盖普开始念史第林的时候,珍妮已经修过所有值得上的课,并按照普遍性价值和娱乐性逐一列清。盖普成了史第林学生的时候,珍妮·菲尔兹被授予为校工作15年的传统教职员工奖品:著名的史第林晚餐盘。学校庄严的砖楼包括校医院辅楼,被雕刻在这些餐盘的正面,栩栩如生,以史第林标志色绘制。那悠久美好的血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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