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们不准珍妮·菲尔兹再接触母亲们和她们的婴儿。他们都说她是个好护士,让她去重症病房试试。他们凭经验知道,任何在波士顿仁慈医院负责重症病患的护士,都会很快忘记自己的麻烦。珍妮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婴儿隔离开,她只恨他们低估了自己的自控力。只不过因为他们不能理解她想要的,就认定她的自控力一定很差。人们真是毫无逻辑,珍妮想到。她知道,还有大把机会可以怀孕。她不着急。这只是最终计划的一部分。
这会儿正好打着仗。在重症病房她看到的病人比别人更多一些。部队医院把特殊病人转送给他们,大多是没救的病人。他们当中有普通的年老病人、普通的命悬一线,有普通的工伤意外、车祸伤员,还有遭遇可怕的意外事故的儿童。但主要是士兵,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可不是意外。
珍妮把这些经历了非意外的士兵和其他病人区分开,给他们归了类。
第一类:烧伤的人。大部分是在军舰上被烧伤(其中最复杂的病患来自切尔西海军医院),但也有在飞机和陆地上出事的。珍妮管他们叫“外伤”。
第二类:致命部位中弹的人。外表看不出,可是里面一塌糊涂,珍妮叫他们“重要器官”。
第三类:在珍妮看来伤得神秘的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头部或脊柱受损。他们有的瘫痪,有的只是意识模糊。珍妮叫他们“不在场的人”。偶尔“不在场的人”也是“外伤”和“重要器官”,所有医院对这类人都有个专门的称呼。
第四类:“死定了的人”。
“我父亲,”盖普写道,“是个‘死定了的人’。在我母亲眼里,一定很有吸引力。没有羁绊。”
盖普的父亲,是轰炸机球形炮塔机枪手,在法国上空遭遇非意外事故。
“球形炮塔机枪手,”盖普写道,“是地面防空火力最容易射中的轰炸机部队成员。地面防空火力叫作高射炮。机枪手时常觉得,高射炮对着机枪手,就像飞速将墨汁甩到空中,好像天空是吸墨纸。矮小男子(为了能钻进球形炮塔座,最好挑身材矮小的人)端着机枪,蜷缩在逼仄的像茧一样的小窝里,机枪手有如困在草丛里的昆虫。球形炮塔是一个带有玻璃炮眼的圆形金属空间,像膨胀的肚脐那样被安装于b-17型轰炸机的机身,像轰炸机肚子上长了个乳头。在这个窄小的拱洞里,有两架点50口径机枪。矮小男子的任务,是通过瞄准镜追踪攻击轰炸机的战斗机。炮塔动,机枪手也跟着转动。木制握把上方有按钮,用于发射,抓着这些扳机握把的机枪手,就好像不安的胎儿悬挂在轰炸机露在外面的诡异的羊膜囊里,想要保护母亲。这些手柄也用于把炮塔调转到指定位置,不让机枪手把前面的轰炸机螺旋桨打飞。
“远在高空的时候,机枪手一定感到特别冷,像一个替代品一样附着在飞机身上。着陆的时候,球形炮塔通常会被收回去。着陆的时候,一个没被收回去的炮塔,会摩擦出火花,好像汽车在旧柏油路上擦出的又长又猛的火星。”
空军上士盖普,这位不在人世的机枪手,对惨死再熟悉不过了。他在第八航空队服役,从英格兰飞往欧洲大陆实施轰炸。盖普被任命为球形塔炮机枪手之前,曾在b-17c型轰炸机担任过机头射手,在b-17b型轰炸机上担任过机身中部射手。
盖普讨厌担任机身中部射手。两名机枪手被塞在飞机肋骨处,机身两侧的炮门面对面,背对着的两人同时转动枪的时候,盖普的耳朵总会被对方手臂打到。就因为两名机枪手会互相干扰,后来的轰炸机将两边炮门位置前后错开,不过盖普上士是等不到这项革新了。
他执行的第一项战斗任务,是1942年8月17日跟随b-17e轰炸机对法国鲁昂进行昼间突围,那次战役圆满完成没有伤亡。作为机身中部射手的空军上士盖普,被同伴的手肘打到,左耳挨了一下,右耳挨了两下。一部分原因是对方比盖普高壮,那人的手肘刚好在盖普耳朵的位置。
鲁昂上空的突围首日,在球形炮塔里的是个比盖普还要矮小的男子,叫富勒。富勒战前是赛马骑师。他的枪法比盖普准,但盖普想当球形塔炮机枪手。他是个孤儿,想必他喜欢独处,而且他也不想再和别人挤在一起,被对方手肘揍。盖普当然像很多机枪手一样,希望能在完成第50次任务之后被转到第二空军。那里是轰炸训练部,从那里就可以安全退役成为射击教官。不过直到富勒死之前,盖普都眼红他拥有个人空间,还有他赛马骑师特有的孤立感。
“如果你放屁多的话,那地方可是很臭的。”富勒坚持这么说。他生性爱讽刺,时常发出刺耳的咳嗽声,在战地医院的护士当中名声很不好。
一次,飞机在未铺平的路面着陆时发生撞击,要了富勒的命。着陆支架折断在一个坑里,整个起落架被压塌,轰炸机的机腹硬着陆,以不成比例的力量压住球形炮塔,像一棵树压向一颗葡萄那样。富勒以前总说比起马和人来他更相信机器,飞机压上身的时候,他正蜷缩在来不及缩回的球形炮塔里。机身中部射手包括盖普,眼看着富勒的残骸从机腹下面滑出。中队副官是地面上距离最近的目击者,他呕吐在了吉普车里。中队长用不着等到富勒的死得到确认,就让队中第二矮小的士兵顶替了他。小个子空军上士盖普,总是想当球形炮塔机枪手。1942年9月,他得偿所愿。
“我母亲十分注意细节。”盖普写道。医院每收治一名伤员,珍妮·菲尔兹总是第一个问医生病因的人,然后默默将他们归类:“烧伤的”“重要器官”“不在场的”“死定了的”。而且她发现了些帮助记住患者姓名和伤情的小窍门,比如:琼斯伤了骨头,艾斯蒂斯下士丢了睾丸,富林上尉没有皮,少将朗费罗话不多。
盖普上士的伤情是个谜。在他第35次在法国上空作战时,小球形炮塔忽然停止了射击。飞行员注意到球形炮塔不再向外射击,以为盖普中弹了。也许盖普被击中了,可是飞行员却没有感受到飞机下腹遭袭,他希望盖普也没大碍。飞机降落之后,飞行员冲过去,把盖普搬进卫生员的摩托车的边车里。没有救护车了,所有救护车都被派出去了。刚坐进边车,小个子盖普上士就开始玩起自己的那话儿来。边车上方有一个为坏天气准备的帆布遮篷,飞行员很快把遮篷拉开。遮篷上有个透明的窗口,飞行员、卫生员和聚拢过来的人都可以从窗口观察到盖普上士。以盖普的个头来说,他勃起的阴茎出乎意料地大,不过他摸弄它的手法也就比小孩儿专业些,远不如动物园里的猴子。然而,盖普也像猴子似的直白地盯着笼子外面观看自己的人类。
“盖普?”飞行员说。盖普的前额布满了血迹,几乎干了,但他的战斗帽还粘在头顶上在滴着血,他身上看不出一丁点儿伤痕。“盖普!”飞行员冲他叫道。圆形金属空间里点50口径机枪所在的地方有一道口子,看起来某架高射炮打中了枪管,打裂了枪膛,甚至还打松了扳机握把,不过盖普的两只手似乎毫无问题,就是自慰起来挺笨手笨脚的。
“盖普!”飞行员叫道。
“盖普?”盖普说。他像只聪明的鹦鹉或乌鸦一样模仿飞行员。“盖普?”盖普说,仿佛刚刚学了这个词语。飞行员对盖普点点头,鼓励他记住自己的名字。盖普笑了。“盖普!”他说。他似乎以为这是人们打招呼的话。不是你好,你好!而是盖普,盖普!
“天哪,盖普。”飞行员说。球形炮塔的舷窗上还能看到一些枪眼和碎玻璃。卫生员这会儿拉开了边车遮篷上的透明窗拉链,查看盖普的双眼。他的眼睛有点儿不对劲,因为两只眼球互不相干地转着,卫生员猜要是盖普还能看见任何东西的话,他眼里的世界一定一下清晰、一下模糊又再度清晰。当时飞行员和卫生员无法得知的是:高射炮上炸出的一些窄长碎片,已经伤到了盖普脑内的动眼神经和其他一部分脑组织,动眼神经主要由运动神经组成,支配着眼球的大部分肌肉。至于盖普脑部其他部分,他受到的几处割伤,有点儿像脑前额叶切除手术,不过是做得很粗心的手术。
卫生员怕极了,不知道盖普上士的脑部被切成了什么样,因此他没有把粘在盖普头上被血迹浸透的战斗帽摘下来,那顶帽子被盖普前额上一个紧绷的亮亮的瘤向下拽着,这瘤现在看起来正在越长越大。人人都在找卫生员的摩托车驾驶员,但他不知在什么地方呕吐,卫生员想着得找个什么人在边车陪盖普坐着,自己来骑车。
“盖普?”盖普对卫生员说,练习着这个新词语。
“盖普。”卫生员应道。盖普看起来很满意。他的两只小手都握着大得惊人的勃起的阴茎,自慰成功。
“盖普!”他叫道。声音带着愉悦,还有惊讶。他对着观众转着眼球,乞求世界清楚些不要再模糊。他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盖普?”他怀疑地问道。
飞行员拍着他的手臂,对其他机组成员和地面人员点点头,好像在说:让我们给盖普上士一点儿支持吧。拜托了,我们一起让他放松下来吧。男子们带着尊敬惊讶地看着盖普射精,都对他喊道:“盖普!盖普!盖普!”他们发出有如海豹般的鼓舞振奋的集体合唱声,以求让盖普安下心来。
盖普开心地点头,但卫生员抓着他的手臂紧张地对他低声说:“别!头别动,好吗?盖普?求求你头不要动!”盖普涣散的目光从飞行员和卫生员身上溜过,他们等着他再度清醒。“很简单不是吗,盖普,”飞行员低声说,“乖乖坐直了,好吗?”
盖普的脸,散发着纯粹的安宁。这位小个子上士两手握着垂下的阴茎,好像刚刚做完情势所逼不得不做的事。
他们无法在英格兰为盖普进行任何治疗。他很幸运在战争结束前早早就被送回了波士顿。这实际上还多亏了某位参议员。波士顿一家报纸的社论文章,指责美国海军只肯把有钱有势的家庭出身的伤员送回国。为了平息这恶劣的谣传,一位美国参议员声明任何伤势严重的士兵,都能幸运地被送回美国,“哪怕是孤儿也一样能中选,和其他人一样”。于是他们紧锣密鼓要找出一个受伤的孤儿来证明参议员的话,还真让他们找到了这样一个完美人选。
空军上士盖普不仅是孤儿,还伤成了只会说一个词的呆子,他不会对记者抱怨。在所有照片里,机枪手盖普都在微笑。
当这位嘴角流着口水的上士被送来波士顿仁慈医院时,珍妮·菲尔兹不知如何归类他。他显然是“不在场的人”,比小孩子还好摆布,但她不确定他还有其他什么地方不好。
他们推着傻笑着的他进病房时,她问他:“嗨,你好吗?”
“盖普!”他吼道。他的动眼神经部分得到了修复,两只眼球现在不转了,而是跳着,但他的双手还包着纱布连指手套,由于运他来的船上医院意外着火,他玩火时弄伤了自己。他看见火焰就伸手去碰,还把火苗抹到脸上,眉毛就这样给烧没了。珍妮觉得他看起来像被剃了毛的猫头鹰。
因为受了烧伤,盖普同时被归到“烧伤的人”和“不在场的人”两类。而且因为两只手被绷带重重缠住,他也丧失了自慰的能力,他的病历上写着自慰是他常常成功执行的行为,并不带任何自我意识。那些近身照看他的人,害怕自从船上的失火意外之后,这个孩子气的机枪手会变抑郁,因为唯一的成人娱乐也没了,起码要等到手好了才行。
当然盖普也有可能是“重要部位受损的人”。很多碎片进入了他的头部,大多因为部位太微妙而无法被移除。盖普上士的脑损伤,可能并没有止步于粗糙的前额叶切除术,内部的损伤可能在恶化。“就算没有高射炮来插一脚,”盖普写道,“一般情况下我们身体的衰败已经够复杂了。”
在盖普上士之前,也有个病人有差不多的脑伤。开头几个月他都好好的,只是自说自话和偶尔尿床。然后他开始掉头发,说不完整一句话。就在死前他的胸部还开始发育。
从x光片来看,那些阴影和白色的针,都说明机枪手盖普一定是个“死定了的人”。但珍妮·菲尔兹觉得他很亲切。这位球形炮塔机枪手是一个小个子的干净男子,欲望单纯直接,像个两岁孩子。饿了他就喊“盖普!”,高兴了也喊“盖普!”。不懂什么或对着陌生人就问“盖普?”,如果他认识你,他就说“盖普”,不带疑问语气。通常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过不能太信任他,他很容易忘记,前一刻他还听话得像个六岁的孩子,下一刻就什么也不知道,好像只有一岁半。
他的抑郁被完好地记录在交接病历中,似乎哀伤和他的勃起总是同步发生。那种时候,他用缠着露指手套纱布的手夹紧自己成熟的那话儿哭泣。他哭,是因为纱布的触感不如他短时记忆中手的触感那么好,也因为他的手碰到什么东西都疼。这时珍妮·菲尔兹就会坐在他身边。她会揉着他肩胛骨中间的背部,直到他好像猫一样抬起头,她会一直对他说话,她的声音友善,充满令人兴奋的语调变化。大部分护士,都以一种没有变化的声音对病人嗡嗡,好让他们睡着,但珍妮明白盖普要的不是睡眠。她懂得他只不过是个婴儿,而且厌了,想找乐子。于是珍妮就逗他开心。她给他放广播,但有些节目会惹恼盖普,没人知道为什么。另一些节目则让他惊人地勃起,因而导致伤心,循环往复。只有一个节目有一次让盖普做了春梦,这让他太惊讶太高兴了,以至于老想听广播。但珍妮再也找不到那台节目了,她也没法重现那个表演。她知道只要能让可怜的盖普再度听到那个春梦节目,她的工作和他的人生就会愉快很多了。但没那么容易。
她放弃了教他新词语的努力。喂他的时候如果看见他喜欢吃,她会说:“好!这真好。”
“盖普!”他同意道。
当他把食物吐在围兜上做出嫌恶的表情,她会说:“坏!那是坏东西,对吗?”
“盖普!”他噎了一下。
珍妮察觉到他身体变坏的第一个信号,是他念不全自己的名字。一天早上他向她打招呼:“阿普。”
“盖普,”她肯定地对他说,“盖——普。”
“阿普。”他说。她知道他快不行了。
他看起来每天都变得更小了。他睡觉的时候捏着自己扭动的拳头,翻着嘴唇,吸着两颊,眼皮颤动。珍妮之前很长时间都和婴儿相处,她知道这个球形炮塔机枪手在梦里吃奶。有一阵她考虑从妇产科偷个奶嘴过来,但她现在不能靠近那地方了,人们的玩笑让她烦(“圣处女玛丽·珍妮,给她孩子偷假奶头来了。哪个走运的爹啊,珍妮?”)。她看着盖普上士在睡梦中吮吸,努力想象他最终的下坡路能走得平静,想象他能回到胚胎期不再用肺呼吸,想象他的人格重新分离,一半的他变回卵子的梦,另一半变回精子的梦。最后,他就这样不再存在。
现实也差不多如此。盖普的哺乳期症状变得非常明显,他似乎像孩子那样每四小时醒来要人喂奶,他甚至会像婴儿那样哭泣,脸涨得通红,忽然双眼涌出泪水,一会儿又因为广播或珍妮的声音平息下来。有一次她揉他背的时候,他打出了嗝。珍妮喜极而泣。她坐在他床边,祈祷他能快速无痛地重返生命的源头。
要是他的手能痊愈就好了,她想到。那样他就能吮吸自己的大拇指。当他从吮吸的梦中醒来,要人喂奶或者想象自己需要哺乳的时候,珍妮会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嘴里让他用嘴唇吸住。尽管他有一副成人的真牙,但在他的脑中,自己还没长牙,因此从来没咬过她。因为观察到这一点,珍妮有一天夜里奉上了自己的胸部,他尽情地吮吸起来,似乎全然不在乎根本吸不出什么来。珍妮想着要是他继续吸奶,她就会分泌乳汁,她感到子宫内实实在在的拉扯力,同时带有母性与情欲。她的感受如此真实,有那么一会儿,她相信只要给这个婴儿球形炮塔机枪手喂奶,就可能受孕。
现实也差不多如此。但机枪手盖普并不完全是个婴儿。有一天晚上,珍妮让他吸奶的时候,她看到他勃起了,撑起了床单,他用缠着绷带不好使的两只手给自己扇风,一边大口吮吸她的乳房一边发出受挫的惊叫。于是一天晚上,她帮了他一把,她用抹了爽身粉的冷手握住了他那里。他不再吸奶,而只是依偎在她胸前。
“啊呀!”他呻吟道。他已经不会说那个“普”字。
以前还能说“盖普”,然后是“阿普”,现在只剩下“啊呀”了,她知道他时日不多了。他只能吐出一个元音和一个辅音了。
他射精的时候,她感到了手上的湿热。床单下面的气味有如夏日的温室,诡异地肥沃,万物疯长。在那里种下任何东西都会开花。盖普的精子给珍妮·菲尔兹的感觉就是这样:只要洒一点儿在温室里,婴儿就会从尘土里发芽。
珍妮给自己24个小时来思考这件事。
“盖普?”珍妮小声叫他。
她解开了护士连身裙的纽扣,把自己那对老嫌过大的乳房送了过去。“盖普?”她在他耳边轻声叫,他的眼皮颤动,噘起嘴唇去找她的乳头。他们周围围着白色布帐,也就是滑轮轨道挂帘,将他们在病房中隔离起来。盖普的一边躺着个“烧伤的人”,是让火焰喷射器给伤的,浑身涂满了滑溜溜的烧伤膏药,包裹着纱布。他没了眼皮,看起来一直睁着眼在看,但其实已经盲了。珍妮脱下自己厚重的护士鞋,解开白色的丝袜扣,褪去了连身裙。她伸出手指触碰盖普的嘴唇。
盖普那围着白帐子的病床的另一边是个“重要器官受损”病患,即将演变为“不在场的人”。他丢了大部分肠道下半部分以及直肠,这会儿一只肾正难过,肝也让他难过得快疯了。他老做可怕的噩梦,梦到自己被人逼着大小便,尽管排泄对他来说已经是老皇历了。实际上他排泄起来毫无知觉,他通过管道排往橡胶袋里。他叫唤个不停,不像盖普,他能呻吟出完整的词语。
“妈的。”他呻吟道。
“盖普?”珍妮小声叫。她脱下了内衬和内裤,她脱下了胸罩拉开床单。
“老天啊。”那个“烧伤的人”柔声说,他的嘴唇因为烧伤起了疱。
“操你妈的!”那个“重要器官”叫道。
“盖普。”珍妮·菲尔兹说。她握住他勃起的阴茎跨坐在了他身上。
“啊。”盖普说。他现在连“呀”都不会说了。只剩下一个元音来表达欢喜悲哀。珍妮把他拉入自己体内,以全身重量坐在他身上时,他说了声“啊”。
“盖普?”她问他,“可以吗?感觉好吗,盖普?”
“好。”他声音清楚地认同。但这只是他损毁的记忆里的一个词,在她里面射精时暂时清晰地蹦了出来。这是珍妮·菲尔兹听到他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个真正的词语:好。等到他委顿下来,那话儿从她里面溜出来之后,他又变得只会说“啊”了,他闭起眼睛睡去。珍妮塞过去自己的一边乳房时,他并不饿。
“上帝啊!”那个“烧伤的人”叫道,“帝”字说得很轻,他的舌头也烧伤了。
“滚!”那个“重要器官”咆哮道。
珍妮·菲尔兹端来医院的白瓷盆,盛了温水和肥皂,清洗了盖普和自己。她当然不会去用冲洗袋,她毫不怀疑奇迹会发生。她感到比翻过的土、施过肥的泥还能接纳播种,而且她当时感到,盖普在她里面的喷射有如夏日的浇水管(就像可以灌溉整片草坪似的)。
她再也没有和他做过。没理由再做。她不觉得享受。她时不时用手帮他解决,他一叫,她就把一只乳房送过去,但几周之后他不再勃起了。他们把他手上的绷带解开时,发现连伤口的愈合过程都不进反退,于是他们又把绷带缠了回去。他对吸奶的兴趣荡然无存。珍妮想到他的梦境一定和鱼类一样。他已经重回子宫,珍妮知道,他重新成了一个胎儿,被卷成一团放在床中央。他几乎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一天早上珍妮看到他踢着自己小小的虚弱的脚,她想象自己感受到肚子里的胎动。尽管现在还太早,不过她知道真的婴儿就快来了。
不久,盖普不再踢动,他仍旧能用肺来吸氧。但珍妮知道,这不过是一种人类的生存本能。他已经不能进食,必须通过静脉滴管注射喂食,他再次成了和脐带相连的胎儿。珍妮怀着一种焦虑的心情,期待着他的临终时刻。他最终会不会经历像精子那样的狂热的挣扎?受精卵的精子保护盾打开的时候,裸露的卵子会不会充满期待地等待着死亡?小盖普的回归之旅中,他的灵魂最终将如何分解?但珍妮错过了他的临终时刻。有一天她不值班的时候,空军上士盖普死了。
“他还能在什么时候死呢?”盖普写道,“我母亲不值班的时候,是他唯一可以逃走的时候。”
“他死的时候,我当然是有所触动的,”珍妮·菲尔兹在她著名的自传里写道,“但最好的他,已经在我身体里了。这对我们俩来说都是最好的事,是他唯一可以继续活下去的方式,是我唯一愿意有个孩子的方式。世人觉得这件事不道德,只能说明世人不尊重个人权利。”
那是1943年。珍妮的肚子开始显山露水以后,她丢了工作。当然这就和她的父母兄弟料想的一样,他们毫不惊讶。珍妮早就不再努力向他们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她在犬首湾父母宅邸的大走廊里,好像一个满足的鬼魂一样穿梭。她的镇静让全家惊讶,于是他们对她放任不管。珍妮暗暗开心,可虽然她为预料中会来的孩子想过很多,竟然从没想过要给他起什么名字。
当珍妮·菲尔兹生下一个九磅重的男婴后,她根本没有想过叫他什么。珍妮的母亲问她婴儿的名字,但珍妮刚生产完,才打过镇静剂,并不配合。
“盖普。”她说。
她的鞋王父亲,以为女儿打了个嗝儿,但珍妮的母亲小声对他说:“名字叫盖普。”
“盖普?”他说。他们知道,一问名字就可能问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珍妮当然什么都不承认。
“问明白是那个杂种的姓还是名。”珍妮的父亲悄悄对她母亲说。
“亲爱的,这是姓啊还是名啊?”珍妮的母亲问她。
珍妮困得要死。“是盖普,”她说,“就盖普。全名就叫这个。”
“我觉得是姓。”珍妮的母亲对她父亲说。
“他名叫什么呢?”珍妮的父亲没好气地问。
“我从来不知道。”珍妮咕哝着。这是实话,她真的从来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她父亲吼道。
“求求你了,亲爱的,”她母亲说,“他总该有个名字啊。”
“空军上士盖普。”珍妮·菲尔兹说。
“他妈的是个兵,我就知道!”她父亲说。
“空军上士?”珍妮的母亲问她。
“t.s.,”珍妮说,“t.s.盖普,这就是我孩子的名字。”她沉沉睡去。
她父亲大怒。“t.s.盖普!”他嚷嚷着,“这算哪门子婴儿的名字啊?”
“都是他自己的,”珍妮后来对他说,“他妈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全部都是他自己的。”
“带着这个名字上学可真好玩了,”盖普写道,“老师会问这首字母代表什么。一开始我说,只不过是首字母而已没意思,但没人信。于是我就只好说:‘打电话问我妈。她会告诉你们的。’他们还真打了。老珍妮就会教训他们一顿。”
一个好护士,带着自己的决心和一个球形炮塔机枪手的种子——也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射,将盖普带到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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