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个噩梦?”那个声音问道,语气听来没那么呆板了,“梦魇?”

“才不是,”米基嘀咕,“恰恰相反。”

“我能问您梦见了什么吗?”那个声音问。

“不好意思,”米基说,“这是隐私。”随后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早晨,他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也许他不该挂电话。支持中心的人也许会过度关注他,以至于撤掉娜塔莎的投影。也许他们还会把整个设备一起撤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应该拨0,道个歉,再次告诉他们自己一切安好,他对自己挂了电话感到抱歉,他只是不想那么晚接到电话而已,实际上,他根本不想接到任何电话……

那扇通往娜塔莎厨房的半开的门“吱呀”一声全开了。娜塔莎正站在门口,裹着一条毛巾布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她手里拿着咖啡杯,走进米基的房间。“我觉得听到过你的动静,”她说,在米基的脖颈上印下一个湿吻,“给,我给你冲了咖啡。”米基点点头,一时无语。他喝了口咖啡。没加奶,加了一勺半糖,正是他喜欢的口味。娜塔莎一只手探入他盖的毯子下,触到了勃起的阴茎顶端。米基的手抖了抖,滚烫的咖啡洒在他手上和毯子上。娜塔莎冲进厨房,拿着一袋冻豌豆回来。“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把装冻豌豆的袋子敷在他的手背上。

“没什么对不起的,”米基露出微笑,说,“其实还挺棒的。”

“你是说烫伤?”娜塔莎笑着问,“如果你喜欢,那等下班回来,我可以把你绑在床上,穿戴上我的皮制装备,然后……开玩笑啦。”她给他一个湿湿的吻,这次落在嘴唇上,然后她又查看他烫伤的手,瞥了一眼手机,说她必须走了。“我六点下班,”她说,“你那时在吗?”米基点点头。一听到关门声,他就从床上跳下来,想要穿过门走进厨房。那里并无一物,只有一堵墙,墙上投射出一扇门,如今这扇门和前几周不一样,是完全敞开的。他手上的灼痛、印着黄色太阳和“起床喜洋洋”字样的马克杯还在那儿,清楚地证明,他以为几分钟前在这里发生过的事儿,是真的发生过的。

他拨了0。接电话的声音他很熟悉,是那个疲惫的家伙,即便他现在听上去很精神。“是米基啊,”疲惫的家伙用对老朋友的口气说道,“你都好吗?听说昨晚你的脉搏跳得很快。”

“一切都好极了。”米基说,“我打来是因为娜塔莎,你知道的,就是设备中的厨房里的那位,今早她……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荒唐,但她真的进了我的房间,她的实体进了我的房间,还跟我说话……”

“我简直不敢相信!”疲惫的家伙动怒了,“别告诉我这回他们又没提前通知你。难道昨晚没人给你打电话,通知你来试用我们的新服务?”

“是有个姑娘打过电话,”米基说,“但我当时在睡觉。她可能想通知我,但我迷迷糊糊的。”

“我懂了,”疲惫的家伙说,“你不想投诉,是吧?我尊重你的做法。但你要知道,很多时候,投诉不只是无故抱怨,还会帮助我们把系统调整得更好。当然,你完全有权利自行选择。无论如何,他们昨天都应该让你知道,全新升级后的系统可以让设备里的‘邻居’与用户真实交流,主要是语言交流,有时候也有身体接触。”

“身体接触?”米基问。

“是的,”疲惫的家伙继续解释,“这个项目目前也完全免费,人员就来自用户群。很多人说,‘邻居’的出现唤起了他们人际互动的强烈需求。但你务必记得,它只是现有服务的一项延伸,你如果感到不适,完全可以取消。‘邻居’会回到他或她自己的房间里生活,一切都……”

“不用,不用。没必要取消,真的,”米基说,“至少目前不用。”

“好极了,”疲惫的家伙说,“很高兴你觉得满意。我们最近几天刚开始运行新功能,到目前为止收到的反馈都令人欣喜。对了,如果你需要,可以输入一串代码屏蔽带有性意味的接触。就是说,如果你觉得事情不对劲或发展得太快,或你只是……”

“谢了,”米基竭力装得若无其事,说,“就目前来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但哪天要是觉得不对劲,我很乐意知道还有其他选择。”

夜里,他梦到了娜塔莎,当他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他身旁。她睡着时张着嘴,就像个小女孩。米基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或她有没有做梦。她进入他的房间、进入他的生活这整件事令他极为不安,但这是全世界最正面的不安。他依旧想不起任何从前的事,但这种失忆的困扰减轻了很多。每天早晨娜塔莎去上班后,他会用铅笔描出一些老橡树或大海,虽然从他房间的任何角度都看不到大海。不过他画得最多的,当然是娜塔莎。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画技不断精进。每当画出一些自己特别满意的作品,他就会拿给娜塔莎看,她总是会设法恭维两句,但说完就显得漠不关心。那真是一段好时光。许多问题他从未问出,诸如她是做什么的,她是谁,为什么她可以在投射区域随意走动而他只能一直孤身待在房间里。她带来了诸多温暖、拥抱以及欢声笑语。在世上并非孤身一人的感觉充溢他全身。

一天夜里,他醒来时看到娜塔莎躺在身边,她很清醒,正专注地望向窗外。在橡树和将满的圆月下,那个胖妞儿躺在一条格纹毯子上。她一丝不挂,灰头发的老男人趴在她身上。那个男人的屁股快速冲刺,上上下下,上上下下,他闭着眼睛,紧抿薄唇,满脸是吃了难吃东西的表情。胖妞儿的整个身体震颤不已。她起初在呻吟,但呻吟很快变成了啜泣。“你觉得他俩乐在其中吗?”娜塔莎几乎用耳语的声音问道。“看上去他们并不享受。”米基耸耸肩。“你认识他们?”娜塔莎依旧用耳语问,而米基回答她,可以说他认识他们,因为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他窗子正下方上演激情戏了。“那不是窗户,”娜塔莎笑着说,紧紧拥住他,“那是一堵墙。”

之后,争执开始出现,每次争吵的原因都不相同。娜塔莎说他没上进心,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去工作,从没两个人一起出门的时候。她以大喊大叫开场,以哭哭啼啼收场,而他基本一言不发。从某一天起,她开始晚归,后来晚归变成常态。米基拨0致电支持中心,接听的是个患了伤风、说话瓮声瓮气的女人。她告诉他,关于最新的系统升级,她们接到的反馈一直毁誉参半。有些用户和“邻居们”仍能相处,有些则没能继续。米基想问,有没有“邻居”不愿跟用户相处的情况。至少他觉得娜塔莎是这么想的。但他却问,在如今的康复阶段,他能否获准离开房间。伤风的女人问他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他房间里有情况,他说没有,但他觉得如果能稍微到户外走走,那肯定可以改善他和“邻居”的关系。伤风的女人说她会把他的要求提交上去,但米基觉得她的口气不太可信。那一晚,娜塔莎索性没回家。直到第二天晚上她才出现,直接穿着上班的衣服躺到了他床上,他们彼此相拥。她的衬衫上有一股汗味和烟味混杂的气味。“我跟你过不下去了,”她对他说,“我觉得我们需要一点休整空间。”说完之后,他们又若无其事地做爱,她亲吻他,将他周身舔了个遍,那感觉真爽,但好像也有告别的意味。

等他醒来时,她已经离开。那堵以往投射出可以眺望参天橡树的窗子的墙上,如今再次空荡荡的。第二扇窗也消失了,通往娜塔莎的厨房的门同样不见了。没有门,只剩四面墙。

穿棕色外套的男人边谢边接过娜塔莎递给他的咖啡杯。“很抱歉要向你提出那么多恼人的问题,”他说,“我明白,我们讨论的不是普通用户的经历,这个案例牵涉了很多亲密的私人情感,但有赖于你的反馈,我们得以为其他数百万用户完善我们的服务。”

“尽管问,”娜塔莎酸涩地笑道,“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穿外套的男人几乎问了娜塔莎一切:“邻居”只能被限制在一间房中行动,这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困扰;她觉得“米基”这个名字如何,而如果从头再来,她是否更愿意自己给他起名;“邻居”不知道自己不是真实的这件事,能让她获得多大兴奋;她决定终止服务的主要原因,是不是他缺乏记忆,且过于依赖她。当他问到她与米基之间的发展是否称得上“真正的亲密关系”时,娜塔莎感觉自己心碎了。“他就像个实实在在的人,”她说,“不仅仅是他身体的触感。他的思维也那么真实。如今我把这段关系破坏了,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对待他。我希望你别杀了他。如果知道自己要对那种事负责,我也会活不下去的。”

穿外套的男人把汗津津的手搭在她肩上,想要安抚她,随后又去水池边从水龙头里倒了一杯水给她。她一口气喝干,又试着深呼吸。“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朝她微笑,“你不可能杀死从未活过的东西;你最多就是将它关掉而已,而在这些‘邻居’的案例中,我向你保证,我们甚至不会关掉它们。但现在我们先撇开‘邻居’这件事,”他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来聊聊设备的主要性能。墙壁上的投影,那些能看到户外景色的窗户以及通往其他房间的门——对此你还有保留意见吗?”

当置身黑暗,你不多久应该就能适应,但在米基身上,情况截然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房间似乎越来越暗。他四处摸索,时而磕碰到家具,用手丈量每一寸光秃秃的墙壁,直到回返原点——没有门,只有四面墙。他的右手在台子的木质表面上胡乱摸索,找到了电话机。他把听筒摁在耳边,拨了0。从另一端传来的,只有漫长而无尽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