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高兴,苏妮塔很开心,盯着我的小小脸蛋带着微笑,同时皱起眉头。她穿着猩红色连身裙,胸前印着横排英文字“mycheekyfaces(我调皮的脸)”。我注意到她的连身裙已破,穿在她身上太紧。我在脑海里提醒自己,改天要到时尚街的平价衣服市集,替她和其他一些小孩买些衣服。当我和贫民窟里聪明快乐的小孩讲话时,我就在脑海里记下这些事。她拿走空杯子,蹦蹦跳跳地走开,踝环的金属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光着的小脚丫踩在粗硬的石头上。
所有人喝了茶之后,卡西姆·阿里要他们叫醒约瑟夫。他们对他猛戳猛刺、大吼大叫。他动动身子,嘴里愤愤地咕哝着什么,很久才醒来。他睁开眼,摇摇昏沉的头,气鼓鼓地叫着要喝水。
“paninahin(没有水)。”卡西姆说。
他们拿起第二瓶酒逼他喝,用玩笑和轻拍背的方式哄他喝,但非要他喝下不可。有人再献上一管水烟筒,众多年轻人跟他一起抽。他一再气冲冲地说要喝水,结果,每次塞进他嘴巴的都是烈酒。第三瓶酒还没喝完,他再度昏厥,往侧面倒下,头以别扭的角度垂着,脸完全曝晒在爬升的太阳下,但没有人想到替他遮阴。
卡西姆·阿里只让他打盹了五分钟,就叫人把他叫醒。约瑟夫醒来时,生气抱怨,然后开始咆哮骂脏话。他想爬回屋子。卡西姆·阿里拿起那根沾血的竹棍,交给强尼·雪茄,一声令下,开始!
强尼举起棍子,啪一下重重打在约瑟夫背上。约瑟夫号叫着想躲开,但围成一圈的年轻汉子把他推回圈子中央。强尼又用棍子抽了他一下。约瑟夫愤怒尖叫,但所有年轻汉子甩他巴掌,大叫要他安静。强尼举起棍子,约瑟夫蜷缩,竭力集中涣散的眼神。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强尼严厉问道,随之用棍子唰一声打了约瑟夫的肩膀一下,“说,你这只醉狗!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可怕的事?”
“别打我!”约瑟夫咆哮,“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强尼再问,棍子又朝他抽了一下。
“哎哟!”约瑟夫尖叫,“什么?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伟杰拿起棍子,打了约瑟夫的上臂。
“你打老婆,你这只醉猪!你打她,她说不定会死!”
他把棍子交给吉滕德拉,吉滕德拉举起棍子,往约瑟夫的大腿上狠狠一抽。
“她快死了!你杀人了!你杀了你老婆!”
约瑟夫试图用双臂护身,眼睛四处瞄,寻找脱逃之路。吉滕德拉再举起棍子。
“你打了你老婆一整个早上,把她光溜溜地丢到门外。看好,你这个醉鬼!再来一下!你就是这样打她的。感觉怎么样,杀人凶手?”
约瑟夫渐渐了解事情的严重性,脸部变得僵硬,显得害怕而极度痛苦。吉滕德拉把棍子递给普拉巴克,接下来的一抽,打出了泪。
“噢,不要!”他啜泣,“那不是真的!我什么都没做!噢,我会怎么样?我不是有意要杀死她的!天哪,我会怎么样?给我水,我需要水!”
“没水!”卡西姆·阿里说。
棍子一再换手,这时来到安德卡拉手上。
“担心你自己,你这只狗!你那可怜的老婆呢?你打她的时候就不担心。你用这根棍子打她已不是第一次,对不对?现在,完了,你杀了她。你再也没办法打她或任何人,你会死在牢里。”
棍子再度来到强尼·雪茄手上。
“你这么魁梧、这么壮!你还真勇敢,打只有你一半高的老婆。来打我啊,英雄!来啊,接下你的棍子,用它来打男人,你这个没品的无赖。”
“水……”约瑟夫抽泣着说,在自怜自艾的泪水中倒地。
“没水!”卡西姆·阿里说。
约瑟夫再度昏迷。再次被叫醒时,约瑟夫已在太阳下曝晒了将近两小时,苦不堪言。他叫着要水,但他们都只递上达鲁酒瓶。我看得出他想拒绝,但口渴让他受不了。他用颤抖的手接下酒瓶,就在酒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时,棍子再度挥下。达鲁酒洒在他满是胡楂的下巴上,从他张开的嘴里流出。他放下酒瓶,强尼捡起,把剩下的酒倒在他头上。约瑟夫尖叫,想爬开,但围成一圈的汉子把他扭回中央。吉滕德拉挥起棍子,重重打他的臀部和双腿。约瑟夫呜呜叫着,哭泣、呻吟。
卡西姆·阿里坐在一旁有遮阴的小屋门口,他叫普拉巴克过来,要他去请来一些约瑟夫的亲友,还有约瑟夫妻子玛丽亚的亲戚。亲友来了之后,那些年轻汉子退下,换他们围住约瑟夫,继续折磨他。他的亲友和邻居轮流痛骂他,拿他用来毒打老婆的那根棍子打他,如此两三个小时。他们下手很重,让他受了伤,但未伤到破皮。那是有所节制的惩罚,虽痛,但不恶毒。
我离开现场,下午回去看了好几次。许多路过的贫民窟居民停下来观看。居民加入包围圈或离开,随他们的意。卡西姆坐在小屋门口,挺直腰杆,表情严肃,一直盯着包围的人群。他以轻声一句话或轻微的手势指挥惩罚的进行,不断向约瑟夫施压,但防止惩罚过当。
约瑟夫又昏倒了两次,终于崩溃。惩罚结束时,他完全丧失了斗志。他的怨恨与轻蔑被击溃。他哭着一再叫老婆的名字:玛丽亚,玛丽亚,玛丽亚……
卡西姆·阿里站起来,走近人圈,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向伟杰点头,伟杰从附近小屋捧来一盘温水、肥皂和两条毛巾。原本棒打约瑟夫的那批男子,这时将他抱在怀里,洗他的脸、脖子、双手和双脚,给他水喝,替他梳头发。以拥抱和受罚以来首次听到的亲切言语抚慰他,他们告诉他,如果真心悔改,他们会原谅他、会帮他。他们把许多人,包括我在内,带到他面前,要他触摸我们的脚。他们替他换上干净的衬衫,用手臂和肩膀轻轻支撑他。卡西姆·阿里在他身旁蹲下,凝视他布满血丝的眼。
“你老婆玛丽亚没死。”卡西姆轻声说。
“没……没死?”他小声而含糊地说。
“对,约瑟夫,她没死。她伤得很重,但活着。”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你家族的女人和玛丽亚家已决定好要怎么办,”卡西姆缓慢而坚定地说,“你后悔吗?你知道自己对老婆做了什么,你后悔了吗?”
“是的,卡西姆拜,”约瑟夫哭着说,“我很后悔,很后悔。”
“那些女人决定你两个月不准见玛丽亚。她伤得很重。你差点打死她,她得花两个月复复原。在这段时间,你要每天工作,长时间卖力工作,你要存钱。除了水,你不能再喝达鲁酒、啤酒或其他饮料,连一滴都不行。知道了吗?除了水,不能喝茶、牛奶或其他任何东西,你得实行这斋戒,作为惩罚的一部分。”
约瑟夫虚弱地摇摆头。
“是,我会照做。”
“玛丽亚说不定会不要你,这点你也得知道。她说不定会想跟你离婚,即使过了两个月之后。她如果这样决定,我会帮她达成心愿。但两个月结束时,如果她愿意再接受你,你要用额外卖力工作存下来的钱,带她到凉爽的山区度个假。在那地方静修期间,和你老婆在一块,你要面对自己这丑陋的一面,要努力克服它。印沙阿拉!你和老婆会有个幸福而如意的未来。就这样,去吧!不要再说了,吃点东西,然后睡觉。”
卡西姆站起来,转身走开。朋友扶着约瑟夫站起,一路半搀扶着,将他带回到他的小屋。小屋已清理过,玛丽亚的衣服、个人物品都已被拿走。有人给了约瑟夫米饭和木豆,他吃了一些,躺回他的薄床垫。两个朋友坐在他身旁,拿绿色纸扇替他失去知觉的身体扇风。有人把那根沾血棍子的一头缠上细绳,强尼·雪茄把它吊在约瑟夫屋外的竿子上示众。在约瑟夫进一步受罚的这两个月期间,棍子会一直吊在那里。
不远处的某间小屋里,有人打开收音机,如泣如诉的印地语情歌回荡在热闹贫民窟的小巷和水沟间。某处传来小孩的哭声。刚刚一群人围着折磨约瑟夫的地方,有几只鸡在啄食。别处有女人在大笑、小孩在玩耍,有卖镯子的贩子用马拉地语唱着叫卖歌:镯子美啊,美镯子!
贫民窟回复平日的生活节奏,我穿过曲曲折折的巷弄,走回小屋。渔民正从萨松码头回家,带着装了收获的篓子,满是海的味道。这也是卖香贩子穿巷过弄,烧着檀香、茉莉花、玫瑰花、广藿香招徕生意的时刻,和其他活动共同构成贫民窟生活的多种面貌。
我回想今天所见到的,回想在这个住了两万五千人而没有警察、法官、法院、监狱的迷你城市里,居民如何自行排难解纷。我想起几个星期前,法鲁克和拉格胡兰这两个男孩被绑在一起一整天,扫完茅厕后,出席受罚大会时,卡西姆·阿里所说的话。他们用一桶热水洗净身子,换上新的缠腰布和洁白汗衫,站在群集的家人、朋友和邻居面前。灯光随风晃动,金黄色的光芒在众人脸上忽明忽灭,影子在小屋的芦苇席墙上相互追逐。卡西姆宣布惩罚方式,由印度教、伊斯兰教朋友与邻居组成的委员会所决定的惩罚。为了宗教信仰而打架,他们得背下对方宗教仪式的一整条祷文,以兹惩戒。
“借此正义得到伸张,”那晚卡西姆说,看着那两个大男孩的深褐色眼睛,不再那么严厉,“因为正义是既讲究公正,也讲究宽容的判决。只有让每个人都满意,甚至让冒犯我们而理该受我们惩罚的人满意,才算真正伸张了正义。从我们处置这两个男孩的方式,你们可以了解,正义不只在惩罚做错事的人,还在拯救那些人。”
我把这些话默记于心,在卡西姆·阿里说出这些话不久之后,记在我的工作日志里。玛丽亚受苦的那一天,约瑟夫丢脸的那一天,我回到自己的小屋,点起灯,打开那黑色日志,凝视上面的文字。在离我不远的某处,有姐妹、朋友在安慰玛丽亚,在替她瘀伤处处、饱受毒打的身体扇风;在约瑟夫的小屋里,普拉巴克和强尼·雪茄负责第一班的照顾任务,在他睡觉时于一旁看护。这时,夕阳的长影渐渐没入夜色,天气炎热,我呼吸着沉滞的空气,里面有尘埃和炊煮的香气。在那漆黑的沉思时刻,四周静寂,静得足以听到汗水顺着我忧伤的脸庞,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纸页上。每一滴汗水晕开,化成文字:公正……宽容……惩罚……与拯救……
罗摩(rama),是印度教最高神毗湿奴的化身之一,和平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