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鼠疫 阿尔贝·加缪 第2页,共2页

格朗躺在自己床上,现在呼吸很困难:肺部已经感染了。里厄想来想去,这个职员没有家人,何必把他送走呢?里厄就由塔鲁协助,独自给他治疗。

格朗的头深深埋在枕头窝里,脸色发青,眼睛无神了。他死死盯着壁炉里的微火,那是塔鲁用一只箱子的碎木片点燃的。“情况不妙哇。”他说道。从他燃烧的肺里发出一种奇特的噼啪声,一直伴随着他讲的话。里厄不让他讲话,还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病人怪异地微微一笑,脸上还流露出一种温情。他吃力地眨了眨眼睛。“这次我若能幸免,大夫,那就脱帽致敬!”然而,他随即就跌入衰竭状态。

几小时之后,里厄和塔鲁再来时,看见病人半坐在床上,里厄一见吓坏了,从他脸上看出烧灼他的疫病又加重了。不过,病人似乎比先前清醒一些,他当即求他们将放在抽屉里的手稿拿给他,说话的声音异常虚弱。塔鲁拿给他手稿,他接过去看也不看,就抱在怀里,随后又把手稿递给大夫,打手势请大夫念一念。手稿仅有短短五十来页,大夫翻了一下才明白,每页稿上都是同一句话,没完没了重新抄写、修改和增删。五月、女骑士、林间花径,这些词不断地出现,但是以不同的方式排列组合。手稿还包括一些诠释,有的甚至极长,同时还有诠释异文。最后一页末尾一句话,写得工工整整,从墨迹来看刚写不久:“亲爱的雅娜,今天是圣诞节……”而在这句话前面,则是特别用心写出的那句话的修订稿。格朗说道:“您念一念。”里厄就念道:“五月一个明媚的清晨,一位身材修长的女骑士,骑着一匹华贵的阿勒桑牝马,奔驰在布洛涅森林公园开满鲜花的小径上。”

“就是这样吧?”老人高烧的声音问道。

里厄没有抬眼看他。

“唔!”格朗躁动起来,说道,“我心里清楚,美丽,美丽,这个词用得不够贴切。”

里厄握住病人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算了吧,大夫。我没有时间了……”

他的胸吃力地起伏,突然他嚷了一句:

“稿子烧掉!”

大夫颇犯犹豫,可是,格朗又重复一遍他的指令,调门十分骇人,声音里饱含痛苦,里厄只好将稿子丢进快要熄灭的炉火中。房间很快就照亮了,也有了一股短暂的热乎气。大夫再回身走过来,病人已经翻身背向他,脸几乎贴在墙上。塔鲁眼望窗外,身边的场面仿佛与己无关。里厄给病人注射了血清,然后对他朋友说,格朗熬不过今天夜晚,塔鲁便提出自己留下看护。大夫同意了。

整整一夜,格朗就要死去的念头,里厄怎么也挥之不去。但是,第二天早晨,他却看见格朗坐在床上跟塔鲁说话。高烧退了。只剩下全身乏力的症状了。

“唉!大夫,”职员说道,“我不该那么做。不过,我可以从头再来。您瞧着吧,什么我都记得。”

“我们等等看吧。”里厄对塔鲁说道。

然而,到了中午,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晚上,可以确认格朗脱离了危险。这次怎么起死回生了,里厄简直一头雾水。

事有凑巧,差不多就在这段时间,里厄还接治了一个送来的女病人,他诊断人已无望了,一入院就让人安排隔离起来。那姑娘一直说胡话,昏迷不醒,完全是患了肺鼠疫的症状。不料,第二天早晨,却退了烧。大夫认为,格朗病情的变化也属于这种情况:早晨见轻,而他凭经验视为不好的征兆。然而,到了中午,体热没有回升,晚上也只是升高几分,再到次日早晨,烧完全退了。那姑娘身子虽说很虚弱,躺在床上呼吸却畅快了。里厄对塔鲁说,这个病人保住了命,是违反所有规律的。可是那个星期在里厄的医院,就出现四个这样相同的病例。

就在那一周的周末,哮喘病老患者接待里厄和塔鲁,情绪显得非常激动。

“好嘛,”老人说道,“又出来了。”

“谁呀?”

“嘿!老鼠呗!”

四月份以来,连一只死鼠也没有发现过。“这种事,又要重新开始啦?”塔鲁问里厄。老人搓着双手。“真得瞧瞧到处乱窜的老鼠!这是一种乐趣。”他看见两只活老鼠从临街的门钻进他家里。有些邻居也告诉过他,他们家也一样,又出现了老鼠。一些人家的房梁上,又能听到久违数月的老鼠闹腾的声响。里厄等待着每周初公布的统计总数。统计数字表明,疫情减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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