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刚才那一阵枪声仅仅是一场误会。由于汉诺威兵团穿着别样的军装,前来的普军向汉诺威士兵开了枪,但这场误会的遭遇战很快就停止了。现在,普军的大批人马毫无阻挡地、浩浩荡荡地从树林里穿出来。——迎面而来的根本不是格鲁希率领的部队,而是布吕歇尔的普军。厄运就此降临了。这一消息飞快地在拿破仑的部队中传开,部队开始退却,但还有一定的秩序。而威灵顿却抓住这一关键时刻,骑着马,走到坚守住的山头前沿,脱下帽子,在头上向着退却的敌人挥动。他的士兵立刻明白了这一预示着胜利的手势。所有剩下的英军一下子全都跃身而起,向着溃退的敌人冲去。与此同时,普鲁士骑兵也从侧面向仓皇逃窜、疲于奔命的法军冲杀过去,只听得一片惊恐的尖叫声:“各自逃命吧!”仅仅几分钟的工夫,这支曾有赫赫军威的部队变成了一股被人驱赶的抱头鼠窜、惊慌失措的人流。它卷走了一切,也卷走了拿破仑本人。策鞭追赶的盟军骑兵对待这股迅速向后逃窜的人流,就像对待毫无抵抗、毫无感觉的流水,猛击猛打。在一片惊恐的胡乱叫喊声中,他们轻而易举就捕获了拿破仑的御用马车和全军的贵重财物,俘虏了全部炮兵。只是由于黑夜的降临,拿破仑的性命和自由才得以苟安——直到半夜,满身污垢、头晕目眩的拿破仑才在一家低矮的乡村客店里,疲倦地躺坐在扶手软椅上,这时,他已不再是个皇帝了。他的帝国、他的皇朝、他的命运全完了。他这个最有胆识、最有远见的人物在二十年里所建立起来的全部丰功伟绩,却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怯懦彻底毁掉了。
跌落凡尘
当英军的进攻刚刚击溃拿破仑的部队,就有一个当时几乎名不见经传的人,乘着一辆特快的四轮马车向布鲁塞尔急驶而去,然后又从布鲁塞尔驶到海边,一艘船只正在那里等着他。他扬帆过海,以便赶在政府信使之前先到达伦敦。由于当时大家还不知道拿破仑已经失败的消息,他立刻进行了大宗的证券投机买卖。此人就是罗斯柴尔德。他以这一机敏之举建立了另一个帝国,一个新的金融王朝。第二天,英国获悉自己胜利的消息,同时巴黎的富歇——这个一贯依靠出卖发迹的家伙也知道了拿破仑的失败。这时,布普塞尔和德国都已响起了胜利的钟声。
到了第二天,只有一个人还丝毫不知滑铁卢发生的事,尽管他离这个决定命运的地方只有四小时的路程。他,就是造成全部不幸的格鲁希。他还一直死抱着那道追击普军的命令。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找到普军,这使他忐忑不安。近处传来的炮声越来越响,好像它们在大声呼救似的。大地震颤着,每一炮都像是打进自己的心里。现在人人都已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小小的遭遇战,而是一次巨大的战役,一次决定性的战役已经打响。
格鲁希骑着马,在自己的军官们中间惶惑地奔来奔去。军官们都避免同他商谈,因为他们先前的建议完全被他置之不理。
当他们在瓦夫尔附近遇到一支孤立的普军——布吕歇尔的后卫部队时,全都以为挽救的机会到了,于是发狂似的向普军的防御工事冲去。热拉尔一马当先,好像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驱使在追寻着死亡。一颗子弹随即把他打倒在地,这个最喜欢提意见的人变成了重伤员。随着黑夜的降临,格鲁希的部队攻占了村庄,但他们似乎感到,对这支小小的后卫部队所取得的胜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在那边的战场上突然变得一片寂静,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可怕的和平,一种阴森森、死一般的沉默。所有的人都觉得,与其是这种咬啮神经的惘然沉默,倒不如听见隆隆的大炮声来得更好。格鲁希现在才终于收到那张拿破仑写来的要他到滑铁卢紧急增援的便条(可惜为时太晚了)。滑铁卢一仗想必是一次决定性的战役,可是谁赢得了这次巨大战役的胜利呢?格鲁希的部队又等了整整一夜,完全是白等!从滑铁卢那边再也没有消息传来,好像这支伟大的军队已经将他们遗忘。他们毫无意义地站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周围空空荡荡。清晨,他们拆除营地,继续行军。他们个个累得要死,并且早已意识到,他们的一切行军和运动毫无意义。上午10点,总参谋部的一个军官终于骑着马奔驰而来。他们把他扶下马,向他提出一大堆问题,可是他却满脸惊慌的神色,两鬓头发湿漉漉的,由于过度紧张,全身颤抖着。至于他结结巴巴说出来的话,尽是他们听不明白的,或者说,是他们无法明白和不愿意明白的。他说,再也没有皇帝了,再也没有皇帝的军队了!法兰西失败了……这时,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疯子,当成了醉汉。然而他们终于渐渐地从他嘴里弄清了全部真相,听到了他那令人沮丧,甚至使人瘫痪的报告。格鲁希面色苍白,全身颤抖,用军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殉难成仁的时刻来临了,他决心承担起力不从心的任务,以弥补自己的全部过失。这个唯命是从、畏首畏尾的拿破仑部下,在那关键的一秒钟没有看到决定性的战机,而现在,眼看危险迫在眉睫,却又成了一个男子汉,甚至像是一个英雄。他立刻召集起所有的军官,发表了一通简短的讲话——眼眶里噙着愤怒和悲伤的泪水。他在讲话中既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辩解,同时又自责自怨。那些昨天还怨恨他的军官们,此刻都默不作声地听他讲话。本来,现在谁都可以责怪他,谁都可以自夸自己当时意见的正确。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做,也不愿意这样做。他们只是沉默,沉默。突如其来的悲哀使他们都成了哑巴。
错过了那一秒钟的格鲁希,在现在这一小时内又表现出了军人的全部力量——可惜为时已晚!当他重新恢复了自信而不再拘泥于成文的命令之后,他的全部崇高美德——审慎、干练、周密、责任心,都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虽然被五倍于自己的敌军包围,却能率领自己的部队突围而去,而不损失一兵一卒,不丢失一门大炮——堪称卓绝的指挥。他要去拯救法兰西,去解救拿破仑帝国的最后一支军队。可是当他回到那里时,皇帝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向他表示感激,在他面前也不再有任何敌人。他来得太晚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尽管从表面看,格鲁希以后又继续升迁,他被任命为总司令、法国贵族院议员,而且在每个职位上都表现出魄力和才干,可是这些都无法替他赎回被他贻误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原可以使他成为命运的主人,而他却错过了机缘。
那关键的一秒钟就这样进行了可怕的报复。在尘世的生活中,这样的一瞬间是很少降临的。当它无意之中降临到一个人身上时,他却不知如何利用它。在命运降临的伟大瞬间,市民的一切美德——小心、顺从、勤勉、谨慎,都无济于事,它始终只对天才人物提出要求,并且将他造就成不朽的形象。命运鄙视地把畏首畏尾的人拒之门外。命运——这世上的另一位神灵,只愿意用热烈的双臂把勇敢者高高举起,送上英雄们的天堂。
维也纳会议,1814年9月18日至1815年6月9日,在奥地利首相梅特涅的倡议下召开的欧洲列强的外交会议。其目的是重建因拿破仑战争而被推翻的旧王朝与封建秩序,同时对欧洲的领土与领地重新进行瓜分。
厄尔巴岛(elba),地中海中的意大利岛屿,位于科西嘉与意大利之间,1814年5月3日至1815年2月26日,第一次被废黜的拿破仑被流放于此。
莱比锡大会战,1813年10月,拿破仑率军18万人与各国联军30万人在德国莱比锡附近会战,最终法国战败。此次战役乃是拿破仑战争中最激烈的战役,它标志着拿破仑帝国开始崩溃。
二十年生灵涂炭的战争,指法国大革命以及拿破仑战争所导致的一系列欧洲局势动荡,大约从1793年至1815年。
威灵顿(arthurwellesleywellington,1769—1852),英军统帅,公爵,维也纳会议的英国代表,与布吕歇尔一起在滑铁卢击败了拿破仑。1828—1846年曾多次出任英国的首相与部长。因为击败了拿破仑,他一共获得了7个国家的元帅军衔。有趣的是,他与拿破仑同龄。
布吕歇尔(gebhardleberechtfürstblüchervonwahlstatt,1742—1819),普鲁士陆军元帅,因积极勇猛的风格而人称“前进元帅”。
施瓦岑贝格(karlphilippfürstzuschwarzenberg,1771—1820),指施瓦岑贝格亲王卡尔·菲利普,奥地利陆军元帅、外交家。
由于拿破仑称帝,所以一方面遭到了原来支持波旁王朝的保王党人的反对,另一方面那些支持共和制的共和党人也是强烈反对。
富歇(josephfouché,1759—1820),拿破仑帝国警务大臣,法国警察组织的建立者,一生唯利是图,屡次更换政治立场与阵营,先是雅各宾派的重要成员,然后在拿破仑手下成为警务大臣,1814年后又为复辟的波旁王朝效命,拿破仑“百日王朝”时又重新担任警务大臣,最后被驱逐。
塔列朗(charlesmauricedetalleyrand,1754—1838),法国政治人物,外交家。贵族出身,为人老谋深算,诡诈多变。一生多次转换阵营与政治立场,很多人都把他视为危险的“阴谋家”和“叛变者”。
林尼(ligny),比利时小镇,因拿破仑的“林尼战役”发生于此而闻名,这也是拿破仑赢得的最后一场战役胜利。
四臂村(quatre-bras),位于比利时尼韦尔地区的一处地点,因1815年6月16日威灵顿与法国元帅内伊之间的战斗而闻名,法国骑兵的进攻因普英两国步兵的顽强抵抗而最终失败。
格鲁希(emmanueldegrouchy,1766—1847),拿破仑晋升的最后一位元帅。当时他负责指挥法军的右翼军团,大约5万人。他的故事本文将详述。
缪拉(joachimmurat,1767—1815),法国元帅,迎娶了拿破仑的妹妹卡洛琳娜,1808—1815年担任那不勒斯国王,以作战勇猛著称。
圣西尔(laurentdegouvionsaint-cyr,1764—1830),法国元帅,是出色的战术家。
贝尔蒂埃(louisalexandreberthier,1753—1815),法国元帅,是著名的参谋长。
内伊(michelney,1769—1815),法国元帅,作战英勇顽强,曾在多次战役中挽救过法军的命运。
德赛(louischarlesantoinedesaix,1768—1800),拿破仑麾下最出色的将军,拿破仑一生中最重要的战役马伦哥战役能够取得胜利的最重要将领,可惜在此次战役中不幸丧生。正文中的“奥地利人的子弹”指的就是德赛的死因。
马伦哥(marengo),位于意大利西北部亚历山德里亚市境内,1800年拿破仑曾于此击败奥地利,是其最引以为傲的一场战役。
克莱贝尔(jeanbaptistekléber,1753—1800),法国将军,在拿破仑返回法国之后受命全权指挥在埃及的法军,曾以寡敌众夺回了开罗。不幸被一名叙利亚青年刺杀。正文中的“阿拉伯人的匕首”指的就是克莱贝尔的死因。巧合的是,克莱贝尔与德赛均是在1800年6月14日那天不幸遇难的。
拉纳(jeanlannes,1769—1809),法国元帅,作战勇猛顽强,从1796年起参加了拿破仑的所有战役,在第三次法奥战争时不幸受伤,后因感染致死。是第一位在战场上阵亡的法国元帅。但茨威格此处记述有误,拉纳并非死于瓦格拉姆,而是在维也纳近郊,而且与俄国的严寒也没有关系。
瓦格拉姆(wagram),下奥地利地区的一座城市,1809年拿破仑在此再次击败奥军,摧毁了第五次反法同盟。
卡由(caillou),滑铁卢附近的一处农庄名。
滑铁卢(waterloo),位于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南部的城市。
奥斯特里茨(austerlitz),今天捷克境内的小城。1805年,拿破仑以少胜多,在此击败了俄皇亚历山大一世与奥皇弗朗茨二世的联军,因为参战方是三位皇帝,又称“三皇之战”,是世界战争史上的著名战役。
司各特(walterscott,1771—1832),英国历史小说家和诗人,1815年发表诗歌《滑铁卢战场》。
司汤达(stendahl,1783—1842),法国小说家,他描写滑铁卢的作品指的是1839年的《巴马修道院》。
圣让山(saint-jean),滑铁卢战役的实际发生地,是战争双方争夺的高地。
热拉尔(étiennemauricegérard,1773—1852),法国将军,后于1830年成为法国元帅。
瓦尔海姆(walhaim),位于比利时让布卢(gembloux)北部的村庄。格鲁希部队是在上午11点半左右到达该处并听到炮声的。
旺达姆(dominiquejosephvandamme,1770—1830),法国将军,以脾气暴躁著称。
即内森·罗斯柴尔德(nathanmayerrothschid,1777—1836),著名的金融世家“罗斯柴尔德”家族成员,近代金融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传闻他在第一时间获悉拿破仑战败后,故意在证券市场上释放假消息,让其他人误以为拿破仑战胜了威灵顿,于是大量抛售英国国债,使得内森可以用极低的价格买进英国国债,从而一举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但据历史学者考证,这是一个该家族故意制造的神话,事实并非如此。茨威格应该是受到了这一神话的影响。
瓦夫尔(wavre),比利时小城,位于布鲁塞尔东南25公里。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的其他小说
《茨威格短篇小说集》《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恐惧》《艾利卡·埃瓦尔德之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猩红热》《生命的奇迹》《奇妙之夜》《命运攸关的时刻》《变形的陶醉》《象棋的故事》《情感的迷惘》《马来狂人》《一颗心的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