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巴塞罗那,一九五八年

那年的一月,天空就像琉璃般澄澈,冰冷阳光映照着城市屋宇上那层糖霜般的细雪。日日晴朗,艳阳下的巴塞罗那光洁剔透,建筑墙面上光影交错,双层公交车顶着空空荡荡的上层车厢行驶在街道上,每逢电车驶过,车轨上总会留下一束蒸汽。

旧城区的街道上方,环状圣诞灯饰上的蓝色灯光闪闪发亮,商家高分贝播放着颂扬慈悲与和平的圣诞歌曲,处处可闻的甜腻歌声吟唱了一遍又一遍,甚至穿透了人们的脑波,有人突发奇想,随手替圣雅各布广场上市政府放置的马槽里的圣婴戴上了长尾贝雷帽,巡逻的警卫发现了,非但没有把他揪进警察局严办,甚至兴致盎然看了老半天,直到大主教官邸接获通报,三名修女赶往现场,总算才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圣诞节购物需求高涨,伯利恒之星把森贝雷父子书店账簿里的赤字化成了盈余,保障我们至少有钱可以交电费和暖气费,说不定还可以一天至少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父亲似乎因此恢复了工作的动力,并宣布明年不该拖到最后一刻才布置书店。

“咱们的马槽已经摆得够久啦!”费尔明讪讪地咕哝着。

一月六日的三王节过后,父亲交代我们小心将马槽装箱收好,并拿到地下室存放,以备下次圣诞节使用。

“要小心。”父亲提醒我们,“费尔明,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常常在地下室乱翻一通。”

“森贝雷先生,我一定会拼了这条命去保护马槽以及所有的牲畜,请放心,我会把它们当成无价之宝,小心地捧在手心里!”

圣诞装饰一一装箱之后,我瞥了地下室一眼。上次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我们谈论了一些费尔明和我都不愿再提起的话题,然而,那些话题至少仍在折磨着我的记忆。费尔明频频摇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您该不会还在想着那个笨蛋写的那封信吧?”

“有时候。”

“您没跟贝亚小姐提起这件事吧?”

“没有。我把信放回大衣口袋里,一个字都没提。”

“那她呢?她没跟你说她收到那个花花公子寄来的信吗?”

我摇摇头。费尔明皱着鼻子,摆明了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您决定要怎么做了吗?”

“什么怎么做?”

“少装傻,达涅尔。您到底要不要跟踪妻子到丽兹酒店,当场揭发旧情人幽会,然后再好好闹他一场?”

“您认为她会赴约?”我立刻表达不满。

“难道您不是这么想的吗?”

我自惭形秽地低下头。

“什么样的丈夫会不信任自己的妻子啊……”

“要我提供这种男人的名单,还是给您统计数字就可以了?”

“我相信贝亚。贝亚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她不是那种女人。如果真有什么事应该告诉我的,她会当面说清楚,不会偷偷摸摸。”

“既然这样,那您就没什么好担心了,不是吗?”

费尔明话里有些不太寻常的语气,我心想,自己这阵子的怀疑和不安,已经让他对我大失所望了,虽然他永远不会在我面前承认,但他一定很难过,因为我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卑劣的想法上,还怀疑一个不该受到质疑的女人原有的忠诚。

“费尔明,您一定会想,我是个无知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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