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瓦雷拉神父住在波恩大道尽头一栋楼房的阁楼里,向外望去,正好就是波恩市场的屋顶。费尔明津津有味地连喝了三碗汤,还吃了几片硬面包,外加好几杯掺了水的红酒。当神父替他送上酒水时,费尔明好奇地望着他。

“神父,您不吃晚餐吗?”

“我习惯了不吃晚餐。请慢用吧,我看您八成从一九三六年以来就没吃饱过。”

费尔明呼噜呼噜地大口喝汤,嘎巴嘎巴地嚼着硬面包,吃喝的同时也不忘环顾饭厅的陈设。他身旁摆了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一套餐盘、酒杯,还有几具圣徒雕像,以及看起来相当摩登的全套银制刀叉餐具。

“我也读过《悲惨世界》,所以您最好别动歪脑筋。”

费尔明难为情地频频摇头。

“您尊姓大名?”

“在下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请多指教。”

“您在逃亡吧?是不是,费尔明?”

“没错。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这不关我的事,除非您愿意主动告诉我。不过,您穿着这身衣服,哪里都去不成。大概还没走到拉耶塔纳大道,就会被抓进地牢里。警方已经抓到不少躲藏多年的逃犯。一定要提高警觉才行。”

“等我把几个闲置多时的银行账户处理好之后,打算到高级西服店去添购新行头,到时候就是一副绅士派头啦!”

“我看看……您站起来一下。”

费尔明放下汤匙,站起身。神父把他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

“雷蒙的尺寸比您大两号,不过,我想他有些年轻时候穿的衣服应该会适合您。”

“雷蒙是……?”

“我弟弟。他是在楼下的街上被杀死的,就在大门口,一九三八年五月的事。那些人要找的是我,但他出面阻挡他们。他是个音乐家,原本在市立乐团演奏,是首席小号手。”

“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神父。”

神父只是耸耸肩。

“不管是哪个党派,失去至亲挚爱的人多的是。”

“我不属于任何党派。”费尔明说,“而且,在我看来,国旗根本就是臭得要命的彩色抹布,我尤其受不了的是,有人居然披着国旗,嘴里唱着国歌,还加上慷慨激昂的爱国演说,我听了就想吐!我常觉得,这些人如此热衷政党活动,简直就跟被赶牧的羊群没两样。”

“您在这个国家一定很不快活。”

“您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不过,我总是告诉自己,这个国家是优质火腿的产地,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补偿所有的牺牲。而且,全国各地都种植蚕豆。”

“这倒是真的。我说,费尔明,您多久没尝过美味的火腿了?”

“一九三六年三月六日到现在。艾斯古德耶尔街上的蜗牛餐厅。多么令人怀念的美好岁月。”

神父发出会心一笑。

“您可以留下来过夜,费尔明,但是明天还是另外找地方住比较好。左邻右舍会说闲话的。我可以给您一点住宿费用,不过,您要知道,旅社都会要求身份证件,因为他们要向警方登记房客名单。”

“神父,这个不用您说,我也知道。明天早上天一亮,我会自动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还有,我不能接受您半毛钱,您已经帮我够多了……”

神父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来看看雷蒙的东西适不适合您。”他边说边从餐桌旁起身。

瓦雷拉神父坚持要费尔明收下一双旧皮鞋,还有一件虽然老旧但很干净的羊毛西装,外加几件换洗的内衣裤,以及原本放在一只皮箱里的几样盥洗用具。房里有个置物架上放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小喇叭,还有几张两名年轻人的合照,照片中的两人笑容灿烂,看来是在恩宠区的节庆中留下的合影。仔细多看几眼才发现,其中一人竟是瓦雷拉神父,现在看起来比旧照里的容貌苍老了三十岁。

“我现在没有热水可用。水塔要到明天早上才会补水,所以您要么等,要么洗冷水澡。”

在费尔明努力把自己刷洗干净的同时,瓦雷拉神父准备了一个咖啡壶,他在里面加了一些菊苣,又混入几样看起来很诡异的不明物品。虽然无糖可加,但是那杯浑浊的液体热腾腾的,飘出的香气闻起来美味极了。

“若说我们正在享用特选咖啡豆烹调出来的哥伦比亚咖啡,其实也不为过。”费尔明说。

“您是个非常特别的人,费尔明。介意我问个私人问题吗?”

“您会保守告解的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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