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多在他身旁坐下,点了一根他自己卷好的香烟,烟味散发着淡淡的桉树清香。
“费尔明,您想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您根本就不存在了。我只想告诉您,您可以留下来,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因为您已经是属于我们的一分子。我们都是在世上没有名字、没有样貌的人。我们是幽灵,无形的幽灵。不过,我也知道,您必须回去解决一些事情。可惜的是,您一旦离开这里,我就无法再保护您了。”
“您对我的付出已经够多了。”
阿曼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最好离开那座城市一段时间,一年之后,当您返回城市的时候,可以从这个地方开始新生活。”他说着起身准备离去。
费尔明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着:
费尔南多·布里安律师
卡斯佩街十二号
阁楼,一号房间
巴塞罗那
电话564375
“我该如何报答您为我做的一切?”
“当您的问题都解决之后,找个时间回来看我。我们一起去看卡门·阿玛雅跳弗拉门戈舞,然后再好好跟我说说,您是怎么从上面逃出来的。我很好奇。”阿曼多说。
费尔明定定望着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缓缓点头。
“阿曼多,您当初住的是哪一间牢房?”
“十三号。”
“墙上的十字都是您刻的吗?”
“我跟您完全相反,费尔明,我曾是教徒,可是我再也不相信了。”
那天傍晚,没有人阻止他离开,也没有人来送行。他就像其他无形幽灵一样,由此启程前往巴塞罗那,走向那些充斥着硫磺气味的街道巷弄。他望着远方的圣家堂尖塔群,此刻正笼罩在泛红的乌云里,预兆着暴雨将至,但他依旧继续迈步向前。他一直走到特拉法加街的公车站。阿曼多送给他的大衣口袋里装了钱。他挑了最长的行驶路线,买了票,就在雨中的公交车上度过漫漫长夜。隔天,他如法炮制……就这样,日复一日,他借由火车、步行和午夜公交车,甚至走过了没有名字的街道,看过了没有门牌的房舍,还去了没有人记得任何过往的地方……
他做过上百种行业,却一个朋友也没有。他赚了钱,但也花光了。他阅读的书籍,内容描述的都是他已经不再相信的世界。他曾经动笔写信,但一写就不知如何结束。他极力阻挡回忆和悔恨渗透他的生活。他不止一次伫立桥上,或悬崖边,然后平静地凝视着脚下的深渊。每到最后那一刻,他总会忆起那个承诺,以及“天堂囚徒”的眼神。他赁居在一家酒吧楼上的小房间,房内唯一的家当,就是他在小市集寻获的《诅咒之城》,他已经反复读过不下十数次,有可能是马丁的作品中逃过焚书厄运的少数几本。悠悠一年已过,他步行两千米到火车站,买了他期盼了好几个月的车票。
“麻烦您,我要买一张到巴塞罗那的车票。”
售票员把车票递给他,附送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拿去,”他说,“快去城里吃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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