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费尔明迟疑半晌。

“您知道贝尔纳达现在满心期待的是什么吗?”他问道。

“不知道。”我没说实话,“您担心的就是这个?”

费尔明频频摇头,随即用汤匙挖了第二个布丁往嘴里塞,并把盘子上的焦糖舔得一干二净。

“她在我面前始终不愿多说什么。唉,可怜的丫头,她不说是因为她忧心。但是,她很快就会让我成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定定注视着他。

“我现在必须跟您说实话,而且是真心话,您现在的样子跟幸福丝毫沾不上边。是不是筹备婚礼出了状况?担心过不了教会那一关吗?”

“不是这样的,达涅尔。其实,我很向往结婚,就算神父从中作梗也不会影响我的意愿。我随时都可以和贝尔纳达举行婚礼。”

“那么……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您知道……一个人打算要结婚的时候,教会首先询问的信息是什么?”

“姓名。”我随口应道。

费尔明缓缓点头附和。直到那一刻,我才猛然想起这件事。霎时,我明白了好友面对的两难。

“达涅尔,还记得我多年前跟您提过的往事吧?”

我记得清清楚楚。内战期间,在加入法西斯阵营之前,傅梅洛警官受雇于西班牙共产党,为执行屠杀任务不择手段追猎目标,我的好友因此被关进监牢,几乎失去了意识和生命。后来,他得以逃脱牢狱,并奇迹般幸存,当时他决定改名换姓,完全抹掉过往。奄奄一息之际,他借用了偶然瞥见的斗牛场旧海报上的名字。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就此诞生,这个重获新生的男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创造他自己的生命故事。

“因此,您不愿填写教区中心要求的资料……”我说道,“因为您不能使用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这个名字。”

费尔明点头承认。

“嗯,我相信一定有办法帮您弄到新的证件。还记得已经离开警界的帕拉西奥斯中尉吧?他目前是波纳诺瓦一所中学的物理老师,有一次正好路过书店,顺道进来聊了好一阵子,那天他跟我提到,许多流亡海外的人战后归乡,需要新的身份证件,因而炒热了伪造证件的黑市行情,他说他就认识一个专做假证件的人,工作室设在雅达拉萨纳斯附近,并和警方往来密切,只要几张大钞,就能拥有一张内政部审查核准的全新身份证。”

“我知道这个人。他叫作阿尔雷迪,是个画家。”

“您跟他联系过了?”

“几个月前,他被人发现陈尸港口。据说,他当时散步到防波堤,然后从汽艇落水身亡。死者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标准的法西斯式幽默。”

“您认识他吗?”

“我们曾经有过交易。”

“所以……您已经有了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这个名字的身份证了。”

“阿尔雷迪一九三九年替我弄了身份证件,我一直使用到内战结束时。当时,假证件比较容易得手,难民四处流窜,为了逃亡保命,他们甚至可以为了几十块钱而贱卖自己的身份证。”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能使用这个名字?”

“因为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一九三九年就去世了。那是个艰难的年代啊!达涅尔,比现在的时局凄惨多了。那个可怜的家伙,只活了不到一年。”

“死了?在哪里?怎么死的?”

“在蒙锥克堡的监狱里,第十三号牢房。”

我想起了陌生人送给费尔明的《基督山伯爵》上那段题词。

献给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

拥有开启未来的钥匙

13

“那一夜,我跟您说的只是故事的其中一小段而已,达涅尔。”

“我还以为您很信任我。”

“我可以闭上眼睛赌上性命完全信任您!不是因为这样的。我只跟您说了其中一段,用意是为了保护您。”

“保护我?您要阻挡的是什么?”

费尔明眼神落寞,情绪更显低落。

“真相,达涅尔……我阻挡的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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