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返家途中,我们顺道在商业街的小店买了牛奶和面包。伊莎贝拉告诉我,她会请父亲替我送来一些精致美食,一定可以让我胃口大开。

“书店的营业状况怎么样?”我问她。

“营业额下降很多。我想是因为大家来了会难过,因为一进书店就会想起可怜的森贝雷先生已经不在了。事实就是呢,那本账簿一看就知道,真的不太妙。”

“进账情形如何?”

“少得可怜。我在书店工作的这几周,特别把店里的账本检查了一遍,这才发现已经安息的森贝雷先生做生意真是一塌糊涂。他经常免费把书送给付不起书款的人。有时候,他把书借给人家看,但是对方就不还书。还有,他会买一些明知道卖不出去的套装书,就因为卖方扬言要把整套书烧掉或丢掉……此外,他还固定资助一批穷得要命的蹩脚诗人。其他的,您就自己想象吧。”

“债权人出现了吗?”

“每天平均会有两个找上门来,这还不包括催讨债务的信件和银行通知书。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一直都有人向我们开价。”

“开价买什么?”

“有两个猪肉商对我们这个店面非常感兴趣。”

“小森贝雷怎么说?”

“他说祝他们猪肉生意兴隆!唉,现实生活真的不是他拿手的强项。他老是说我们一定撑得过去,他有这个信心……”

“你没信心吗?”

“我对我的算术最有信心了,光是看看这两个月来的营业额,我相信,这家书店的橱窗很快就会挂满各式各样的腊肠和灌肠。”

“我们一定会找到解决办法。”

她微微一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既然提到钱的事,您还在替那个大老板写书吗?”

我向她展示一双干净的手,说道:“我已经恢复自由写作者的身份了。”

她一直陪我上楼到家门口,道别之前,她反而踌躇了。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跟您提的,但是……与其让别人来告诉您,不如由我来说吧。事情跟森贝雷先生有关。”

我们进了屋里,两人坐在长廊的壁炉前,伊莎贝拉特别在炉里添了些木柴。马尔拉斯卡那本《永恒之光》的灰烬还在炉子里,我的前任助理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你要跟我说什么关于森贝雷先生的事?”

“这件事情,我也是从森贝雷先生的老邻居安纳克莱托那儿听来的。他告诉我,森贝雷先生过世的那天下午,他看见森贝雷先生在书店里和人起了争执。他后来就上楼回家了,而且他还说,两人争吵非常激烈,在外面的街上都听得见。”

“森贝雷先生跟谁起了争执?”

“一个女人,有点年纪了。安纳克莱托说他从来没在书店见过这号人物,不过,他总觉得这女人有点面熟,但是话说回来,安纳克莱托这个人喜欢天马行空,他说的话也未必可靠。”

“他有没有听见两人在吵什么?”

“他觉得他们在吵的事情跟您有关系。”

“我?”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小森贝雷那天出去了一下,他去卡努达街交货,前后不过十到十五分钟而已。当他回到家,竟然发现父亲倒卧在柜台后面的地上,当时森贝雷先生还有呼吸,不过身体已经冷了。等到医生赶来的时候,早已回天乏术……”

霎时,我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重重压在我身上。

“我不该跟您提这件事的……”伊莎贝拉喃喃低语。

“不,你跟我说是对的。安纳克莱托还说了什么跟那个女人有关的事?”

“他只听见两人在争吵。他说,他觉得起因好像是一本书。那个女人想买一本书,但是森贝雷先生不愿意卖给她。”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说事情跟我有关呢?我不懂啊……”

“因为那本书是您的小说。就是《天堂之路》。那是森贝雷先生个人的珍藏本,非卖品,书店里只有一本……”

我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本书呢?”我试探性地起了头。

“已经不见了。”伊莎贝拉替我接话,“我看过书店的营业记录,森贝雷先生卖出的所有书籍都会登记,包括书名、日期和价格,就是没有这一本。”

“他儿子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除了您以外,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我很想弄清楚那天下午在书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在想,说不定您会知道……”

“那个女人一定是硬要抢走那本书,在冲突的过程中,森贝雷先生突发心脏病。事情一定是这样。”我说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写的那本烂小说。”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纠结成一团。

“事情还没完呢。”伊莎贝拉说道。

“怎么说?”

“隔了几天,我又在楼梯间碰见安纳克莱托先生,他告诉我,他终于记起为什么觉得那个女人有点面熟,因为他很多年前见过她,当时是在剧院里。”

“在剧院里?”

伊莎贝拉频频点头。接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伊莎贝拉神色不安地望着我。

“现在,我突然很不放心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该跟您讲这件事的。”

“别这么说,你这样做是对的。我很好,真的……”

伊莎贝拉猛摇头。“今天晚上,我留下来陪您。”

“你不怕坏了名声?”

“该怕的人是您吧?我去爸妈店里打电话回书店说一声,马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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