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太阳总算从暴风雨留下的漫天乌云里露了脸。大雨冲刷过的街道四处积水,明镜般的水洼映着过往路人与琥珀色的天空。我记得我们一路走到兰布拉大道尽头,哥伦布雕像在氤氲中探出头来。我们不发一语地往前走,沿路凝望着两旁的建筑和行人,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仿佛这座城市是已遭遗忘的无人荒漠。在我眼里,巴塞罗那从来不曾像那天午后那样如此明媚、如此苍凉。当暮色渐渐笼罩大地,我们已经来到森贝雷父子书店附近。我们俩刻意站在对街张望,没有人能从书店里看见我们。一道暮光投射在老书店的橱窗上,映出潮湿晶莹的石板路方石。书店内隐约可见伊莎贝拉站在梯子上整理最上层的书架,而小森贝雷正在柜台后面查看账簿,却不时偷偷瞄着女孩的脚踝。年迈而疲惫的森贝雷先生坐在角落观望着两个年轻人,脸上挂着哀伤的笑容。
“我这辈子,几乎所有的美好事物都是在这里找到的。”我不假思索地说道,“我实在舍不得跟这个地方说再见。”
回到塔顶的家,天色早已暗下来。进了家门,立刻感受到出门前生了火的壁炉热气。克丽丝汀娜兀自迈向走道,她默不作声,慢慢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留下了一路的衣服在地板上。我发现她躺在床上,静静等着。我挨着她躺了下来,任由她摆布我的双手。当我轻抚她的胴体,看见她的肌肉在薄薄的皮肤下紧绷得厉害。她的眼神里不见一丝柔情,却有一股亟需激情的渴望。我彻底沉沦在她的肉体里,满怀愤怒地冲撞着她,同时感受到她的指甲掐着我的肌肤……我聆听着她那融合了悲苦和生命力的呻吟,仿佛就要断了气似的。最后,我们俩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两具满身汗水的躯体并肩躺着。接着,克丽丝汀娜把头靠在我肩上,找寻着我的目光。
“你的朋友告诉我,你惹上麻烦了?”
“伊莎贝拉说的?”
“她非常担心你。”
“伊莎贝拉一直以为她是我妈。”
“我不相信她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刻意回避了她的直视。
“她告诉我,你正在写一本书,是一个外国书商提供的工作。她都称他大老板。她说这个人付了你一大笔钱,但是你却因为收下那笔钱而感到自责。她说你非常畏惧这位大老板,她觉得这整件事恐怕不单纯。”
我叹了口气,一肚子恼火。“还有什么是伊莎贝拉没跟你说的?”
“剩下的就只有你知我知的秘密了。”她驳斥我的同时也眨了一下眼睛,“难道她说谎了吗?”
“她没说谎,只是太喜欢推测了。”
“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写给小孩看的故事书。”
“伊莎贝拉已经告诉我了,她说你一定会这样回答的。”
“既然伊莎贝拉已经把所有答案都告诉你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克丽丝汀娜严肃地盯着我看。
“为了让你安心,也让伊莎贝拉安心,我已经决定不写那本书了。c'estfini!(结束了!)”我安抚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你还在睡觉的时候。”
克丽丝汀娜蹙着眉头,满脸疑虑。“那个大老板,他知道你这个决定吗?”
“我还没跟他提,不过,我想他应该早就心里有数。如果还没料到的话,他也很快就会发现了。”
“既然这样,你就必须把钱退还给他?”
“我想他根本就不在乎钱的事情。”
克丽丝汀娜缄默了许久。
“我可以看看那本书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只是一份草稿,而且没头没尾的。内容只是一些观念、笔记,以及零散的文章片段,你看不懂的,而且一定会觉得很无聊。”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看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写的。贝德罗常说深入认识一个作家唯一的方式,就是透过他的写作历程去洞悉他的精神,他还说,人们自以为看清了眼前那个人,其实他们看到的只是空洞而表象的角色而已,真正的人性总是隐藏在小说里。”
“这段话听起来大概是他从哪张明信片里看来的。”
“事实上,这段话是从你的小说里节录下来的。我知道出处,因为我也读过这段文字。”
“由此可见,剽窃未必是蠢事一桩。”
“我认为他引用得很恰当。”
“既然这样,可见那段话是真理了。”
“所以,我可以看看那份书稿吗?”
“不行。”
我们吃着那天早上剩下的面包和奶酪,两人各自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顶多偶尔抬头互看一眼。克丽丝汀娜勉强嚼着食物,每咬一口面包之前都要先在烛光下看看手中的食物。
“明天中午,在弗兰萨车站有一班开往巴黎的火车。”她说道,“会不会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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