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称之为预感。”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部分都说了。”
“我已经警告过了,马丁,别把我当笨蛋耍!马克斯和卡斯特罗正在外面等着,他们恨不得有机会能跟您单独聊聊。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吗?”
“不。”
“既然这样,那就请帮帮我,我何尝不愿意带您离开这里,趁着被窝还没变冷之前赶快回家。”
“您想听什么?”
“例如,事实真相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隐忍着满腔愤怒。我已经冷到骨子里了,而且头痛欲裂。我在桌边绕圈子走来走去,接着咬牙切齿地回应了警官,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坚硬的石头。
“事实?要听事实,我就告诉您吧!事实就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事实。我对您无可奉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找罗勒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上萨尔瓦多。我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尤其不知道周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事实!”
格兰德斯神色镇定地看着我。“别再走来走去了,过来坐下吧。我看得都要头晕了。”
“我就是不想坐下来。”
“马丁,您几次对我说的话,内容都有些出入。我对您唯一的要求就是:请让我帮助您吧!”
“就算您愿意也帮不了我的。”
“既然这样,到底谁能帮助您呢?”
我还是回去坐了下来,喃喃低语:“我也不知道……”
我似乎瞥见警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或许只是疲惫。
“这样吧,马丁,我们好好聊聊,就照着您的方式进行。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从头说起。”
我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马丁,千万别以为我对您印象不错,办案就会因此而放水……”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您如果想把汉赛尔和格莱特叫进来,请便。”
就在此时,我发觉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走道上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我默默告诉自己,这应该是警官先生意料之外的插曲。门外传出简短的谈话声,接着,神情紧张的格兰德斯走近门边,轻轻叩门两三次,片刻之后,守在门外的马克斯开了门。门外那个身穿驼色皮大衣以及同色西装的男子走进暗室,一脸嫌恶地环顾四周,接着,他对我抛出极尽温柔的笑容,同时小心翼翼地脱下手套。我一脸愕然地望着他,因为我认出了他,正是瓦雷拉律师。
“您还好吧,马丁先生?”他问道。
我点了点头。律师把警官带到一旁的角落,我听见他们压低声音在谈事情。格兰德斯怒气冲冲地猛挥手。瓦雷拉一脸漠然地盯着他,然后频频摇头。他们的谈话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最后,格兰德斯发出哼的一声,双手无力地垂放在两侧。
“请戴上您的围巾,马丁先生,我们可以走了。”瓦雷拉说,“警官已经结束问话了。”
站在他身后的格兰德斯咬着嘴唇怒视着马克斯,但是马克斯也只能耸耸肩。瓦雷拉自始至终挂着亲切的职业笑容,他抓起我的手臂,把我带离那间暗室。
“我相信这几位警察应该都以适当的方式对待您吧,马丁先生?”
“是……是的。”我结结巴巴地回应他。
“等一下!”格兰德斯在背后叫住我们。
瓦雷拉停下脚步,并且示意要我别回话,接着,他转过头去。
“如果有什么问题要问马丁先生,请到我的事务所,我们很乐意接待您。这期间,请勿再以任何理由拘捕马丁先生,今晚承蒙您热情招待,请容我们先告退。我会找机会向您的长官知会一声,尤其是萨尔加多局长,您也知道我跟他是老交情了。”
马克斯作势要往我们这边冲过来,但被警官一手拦住了。我看了他一眼,随即被瓦雷拉拉着手臂往前走。
“没什么好怕的。”他边走边咕哝着。
我们沿着漫长的通道往前走,两旁尽是昏暗的灯光,上了楼梯之后,我们继续穿越另一条漫长走道,总算抵达了一楼的大厅和出口,一辆引擎已经发动的奔驰车正在门口等着,司机一看见瓦雷拉出现,立刻下车替我们开门。我上了车,轻松舒适地瘫坐在后座。车内开了暖气,皮椅座位很暖和。瓦雷拉在我旁边坐定,轻叩前后座之间的玻璃,命令司机立刻上路。奔驰车在拉耶塔纳大道中央车道行驶着,瓦雷拉依旧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并指着车窗外有如荆棘丛林的浓浓夜雾。
“真是个扫兴的夜晚,您说是吧?”他随口这样问道。
“我们要去哪里?”
“当然是送您回家。除非您想投宿旅馆或是……”
“不用,我回家就可以了。”
汽车沿着拉耶塔纳大道慢速前进,瓦雷拉百无聊赖地望着空荡的街道。
“您在这里做什么?”我终于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您认为我现在做的是什么事?代表您出面发言,并且捍卫您的权益。”
“请您叫司机马上停车。”我说道。
司机在后视镜里找寻着瓦雷拉的目光。律师摇摇头,指示他继续往前开。
“别说傻话了,马丁先生。时间很晚了,而且天气又冷,就让我送您回家吧。”
“我宁可走路回家。”
“您就理智一点吧。”
“到底是谁派您来的?”
瓦雷拉叹了口气,揉着眼睛说:“您交了好朋友,马丁先生。人生最重要的莫过于知己好友,维持友谊尤其是重要课题。那跟一个人知道何时应该择善固执一样重要,即使自知走错了路,还是坚持前行……”
“您说的就是通往瓦维德雷拉公路十三号的马尔拉斯卡庄园那条路吧?”
瓦雷拉露出平和的笑容,仿佛他正在应付的只是个顽皮的小男孩。
“马丁先生,请相信我,我可以告诉您,若能尽量远离那座庄园,不再插手这件事,这样对您比较好。虽然这只是我的简单忠告,还是请您慎重考虑。”
司机把车子转进哥伦布大道,在商业街上找到了波恩街入口。街上已见许多满载肉品和渔获的小货车,还有冰块和香料等等,成排停靠在市场大门口等着卸货。我们的车子经过时,四个年轻人正从货车上卸下大块牛肉,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和汽油味。
“这是个很有魅力也很有特色的社区,您说是吧,马丁先生?”
司机把车子停在弗拉萨德斯街口,然后赶紧下车替我们开车门。律师紧跟着我一起下了车。
“我陪您到门口。”他这样说道。
“人家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
我们沿着幽暗的窄巷朝着我家的方向走。到了大门口,律师礼貌地对我伸出手。
“谢谢您把我救出来。”
“不必谢我。”瓦雷拉答道,同时从大衣内的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
即使街灯昏暗,我也能立刻认出信封上赭红色的天使。瓦雷拉把信封递给我,接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在附近等候的奔驰车。我打开大门,踩着阶梯走上楼梯间。进了家门,我直接去了楼上的书房,将信封放在书桌上。接着,我拆了信,抽出里面那张折叠工整的信纸,是科莱利写来的信。
马丁老弟:
我相信也希望您收到这封短笺时,一切顺心,身体健康。我刚好有个机会在城里短暂停留,非常期望能与您见上一面,时间就定于本周五下午七点,碰面地点是马术场的台球厅,希望能够听您聊聊最新的工作进度。
我们到时候见,也在此衷心问候您。
您的朋友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接着点燃火柴,一手拎着信封的一角,慢慢将信封挪进火焰。我看着信封缓缓延烧,直到封印熔成了红色泪珠,滴落在书桌上,我的手指则盖满了灰烬。
“下地狱吧!”我低声嗫嚅。无限漆黑的暗夜,此时正在玻璃窗外逐渐崩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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