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我正在研究的是,不同宗教和神话的起源有何共通之处。”我向她解释。

“截至目前为止,您的研究有何结论?”

“也没什么,我可不希望您勉强听我说一些乏味的长篇大论。”

“我不会的,说吧!”

我耸了耸肩。“这个嘛……目前为止,我觉得最有趣的是,大部分的信仰都始于历史上可能的真实事件或人物,但是很快就历经改革而成为一种社会运动,并随着信仰群众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环境而做出调整。您还醒着吗?”

艾邬莱亚点头回应。

“多数神话皆依循这样的模式发展而成,从仪式到规则和禁忌,皆来自改革过程中的官僚运作,反而和起源的超自然事件毫不相干。大部分奇闻轶事都是单纯而温和的,那是一种常识和民俗文化的混合,战争的形成起因于那些原则的外在诠释,一旦遭人扭曲或被人操控时,冲突就发生了。管理和阶级这两方面似乎是宗教沿革的关键所在。起初,事实向所有的人昭示,但是没过多久,仅有少数人拥有诠释和管理的权力与义务,他们甚至以全民福祉为由而篡改事实,并建立强大且极权的组织。这样的现象,生物学已经用动物社群向我们展示过了,没多久,就会演变为一场争夺掌控权与政治力量的纷争。战争和分裂成了无法避免的现象。迟早,文字会变成肉身,而肉身终将流血。”

我惊觉自己的语气越来越像科莱利,不由得叹了口气。艾邬莱亚淡淡一笑,持保留的态度观望着我。

“鲜血……就是您要找的东西吗?”

“文字本已沾染了鲜血,而不是鲜血污染了文字。”

“这样的说法,我可没这么肯定。”

“我猜您念的八成是修女办的教会学校。”

“那些黑衣女士啊……念了八年呢。”

“听说修女学校的女学生内心的欲望更黑暗、更不可告人,真是这样吗?”

“我敢打赌,您一定很想知道事实真相。”

“请尽管下赌注,因为确实如此。”

“在这个密集的神学研究过程中,关于欲望强烈的心灵,您还得到了哪些结论?”

“其实也没什么,我的初步结论就是乏味平庸罢了。在我看来,这一切显然不需要我这样费心费力去阅读百科全书,还有那些关于天使搔痒的资料……或许,我就是没办法去了解自己的偏见,或许也因为根本没什么好了解的,这个问题的本质纯粹在于相信与否,不需要去思考为什么。您觉得我这论调如何?是不是让人印象深刻?”

“简直让我起鸡皮疙瘩。可惜我在心怀阴暗欲望的学生时代没认识您这个人。”

“真会挖苦人啊,艾邬莱亚。”

图书馆主任开怀大笑,接着,她定定注视我许久。

“喂,请告诉我,伊格纳迪斯·b.萨森,到底是谁让您这样伤透了心?”

“看来,您的专长还不只是看书而已。”

接着,我们俩就这样坐在餐桌旁,默默看着莱奥波尔多之家的服务生满场穿梭。

“您知道伤心最大的好处是什么?”眼前这位图书馆主任这样问道。

我摇摇头说:“真正的伤心只有一次。其他都是轻微刮伤而已。”

“应该把这句话写进您的小说里。”

接着,我指了指她手上的订婚戒指。

“我不知道那个傻瓜是谁,不过,我希望您能够知道,他是世上最幸运的男人。”

艾邬莱亚的笑容里有几许淡淡的哀愁,并对我点了点头。回到图书馆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她回去坐在她的书桌前,我继续窝在我的角落里。隔天,我正式向她道别,因为我已经不能也不想再读到任何一行有关永恒真理的文字。那天前往图书馆途中,我特地在兰布拉大道的花摊买了一束白玫瑰,把花束放在她那张空无一物的书桌上。我在图书馆的一条走道上碰见她,她正忙着整理书籍。

“这么快就要离我而去了?”她一见我就这样说,“这下子还有谁会赞美我呢?”

“谁会不想赞美您?”

她送我到图书馆大门口,站在阶梯顶层向我握手道别。我缓缓步下石阶。走到半途时,我停下脚步,并转身回头。她依旧伫立原地,一直在那儿望着我。

“祝幸运,伊格纳迪斯·b.萨森。希望您能够找到想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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