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打算再替自己添酒,但被小森贝雷挡下了。
“少喝点。”他低声劝我。
“看吧,您果然是个假正经的人。”
“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
“您这是神父的性格。我说……我们干脆去找姑娘玩玩,觉得怎么样?”
他以怜悯的神情看着我。“马丁,我觉得您最好还是回家休息。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您应该不会跟您父亲说我喝得烂醉,对吧?”
返家途中,我继续光顾了至少七家酒馆,最后都落得被人丢在大街上的下场。接着,我又晃荡了一两百米,找寻下一个避风港。我平时并非是贪饮杯中物的酒鬼,但这次,到了傍晚时刻,我已经醉到不记得家在哪里了,只记得皇家广场旁的两个世界客栈的两个服务生,分别搀扶着我的左右手臂,把我安顿在广场喷泉对面的长椅上,后来,我就在那儿昏睡过去了。
我梦见自己去参加维达尔的葬礼。猩红色天空笼罩着无数十字架和天使雕像构筑的迷宫,围绕着维达尔家族位于蒙锥克山的陵墓。沉默的黑衣队伍沿着陵墓入口的圆形剧场外围伫立着,人人手上拿着白色大蜡烛。百支烛光映照着一座面容哀戚、迷惘的巨型天使雕像,雕像基座下方是我的恩师尚未覆盖的灵柩,里面放置着一具玻璃棺材。一身纯白衣裤的维达尔,死不瞑目地躺在棺材里,黑色泪珠从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他的遗孀克丽丝汀娜在黑衣队伍中,伤心欲绝地跪在灵柩前痛哭失声。接着,黑衣队伍依序走近灵柩向死者致敬,将手中的黑色玫瑰放在玻璃棺材上,最后,棺材上放满了黑玫瑰,只剩下死者面容依稀可见。接下来,两位无脸掘墓人将棺材放进墓穴,墓穴底部有大量浓稠的深色液体流动着。玻璃棺材浮在波动的鲜血上,血流缓缓从棺材缝隙里渗了进去。渐渐地,棺材里充盈着鲜血,淹没了维达尔的遗体。就在他的面容完全被血流淹没之前,我的恩师转动眼珠子,看了我一眼。一大群黑鸟忽地振翅高飞,接着,我开始奔跑,我想逃离那座无边无际的幽冥之城。远方有个凄厉的哭声引导我奔向出口,我一路躲避着栖身暗处的幽影发出的声声哭喊与恳求,他们挡住我的去路,苦苦哀求我带他们一起走,逃离那个无穷无尽的黑暗世界……
两个警察用木棒在我腿上打了几下之后,总算把我叫醒了。此时天色已暗,我花了好几秒钟才弄清楚这两人到底是值勤巡逻的警察,还是追查凶杀案的警官。
“喂!这位先生,要睡觉就回家去睡,听到没有?”
“听到了,长官。”
“下次再看见您在这儿鬼混,小心我把您关进葫芦里。这个笑话,您应该听得懂吧?”
我没让警察有机会再啰唆,二话不说,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赶回家,只希望踏入家门之前别又惹上什么要命的麻烦事。这段路程平日大概只需要十到十五分钟,这天晚上却花了我几乎三倍的时间。最后,过了一个神奇的转角,总算回到家门前,只是我仿佛又遭了诅咒,居然看见伊莎贝拉又坐在大厅等我。
“您喝醉了。”伊莎贝拉惊呼着。
“应该吧,八成是被酒精搞得头昏眼花了,否则怎么看见你三更半夜在我家门口打瞌睡?”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和父亲大吵一架,他把我赶出家门了。”
我闭上双眼,无奈地叹气。我的脑袋仍泡在酒精里,加上心情郁闷,连开口拒绝或是大声咒骂的力气都没了。
“伊莎贝拉,你不能留在这里。”
“拜托您!请让我借宿一夜就好,明天我就去找旅馆。求求您,马丁先生。”
“不许用那种可怜小绵羊的眼神看我。”我威胁她。
“再说,我会流落街头,还不都是您的错。”她补上一句。
“我的错?这个听起来还不错,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写作的天分,不过搬弄是非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的。敢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悲惨缘故而让我害你被父亲扫地出门?”
“您喝醉了以后,说话的语气怪怪的。”
“我没有醉,我这辈子从来没醉过。回答我的问题!”
“我跟父亲说您已经聘我当助理了,从现在开始,我决定投身文学创作,因此以后不能在店里帮忙了。”
“什么?”
“我们能不能赶快进去?我好冷,刚刚坐在楼梯上睡觉,屁股都冻僵了。”
我的脑袋一阵天旋地转,涌上一股恶心想吐的感觉。我抬头望着从楼梯顶端的天窗洒入的幽微光线。
“难道这是上天为了惩罚我生活堕落而做的安排吗?”
伊莎贝拉循着我的目光往上看,满脸迷惑,“您在跟谁说话?”
“没跟谁说话,我在自言自语,这是酒鬼的特权。但是,我明天一大早就去找你父亲谈谈,这件荒唐事一定要做个了断才行。”
“我可不敢说这主意到底好不好。我父亲已经发了誓,只要一见到您就会亲手把您杀了。他在柜台下面藏了一把双管猎枪。唉,他就是这种火爆性格。有一次,他用那把猎枪杀了一头驴子,那是某年夏天的事情,地点就在阿亨托纳附近……”
“闭嘴!不准再说半个字,你给我安静!”
伊莎贝拉顺从地点点头,默默地在一旁看着我。我开始找起钥匙,此时此刻,我再也不想跟这种青涩少女的无知傻事有任何牵扯,只想倒在床上,然后不省人事,这样的顺序是我最喜欢的了。我在口袋里掏了好几分钟,但就是找不到钥匙。最后,不发一语的伊莎贝拉走上前来,把手伸进那个我已经掏了不下百次的外套口袋里,很快就找到了钥匙。她拿着钥匙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我无助地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打开家门,扶着我站起来。她把我带到卧室,仿佛我是个无能的残废,然后服侍我上床。她帮我把头部轻轻放在枕头上,接着脱掉我的鞋子。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放心,我不会帮您脱裤子的。”
她帮我解开了领口的纽扣,然后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只是默默看着我。她对我露出了忧伤的微笑,笑里藏着超龄的沧桑。
“戴维,我从来没看过您这么悲伤,是不是跟那个女孩子有关?那个照片里的女孩……”
她拉起我的手,轻柔地抚着,借此安慰我的心情。
泪水不听使唤地涌上我的眼眶,我立刻转过头,不让她看见我的脸。伊莎贝拉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小台灯,继续守在我身边,她坐在阴暗的床边,默默听着一个酩酊大醉的可怜虫号啕大哭。她没有追问,也不做批判,仅以她的慈悲陪伴着我,直到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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