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克丽丝汀娜把稿子放回原位,然后幽幽地望着我。

“我一直很想念你。”她说道,“我不想这样,偏偏又办不到。”

“我也是。”

“有时候,去医院之前,我会先绕到车站去,坐在月台上等着从巴塞罗那来的火车,我心想,说不定你会出现……”

我尴尬地咽了口口水。“我一直以为你并不想见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父亲经常向我问起你,你知道吗,他还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

“你父亲真是个大好人。”我说道,“他是个一生难得的好朋友。”

克丽丝汀娜面带微笑点着头,但我发现她已泪水盈眶。

“到了后来,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有时候,他把我误认成母亲,并且一直为了他坐牢那几年的苦日子而频频向我道歉。几个礼拜过后,他甚至不知道我就在那里陪着他。无论经过多久的岁月,孤独一旦进驻人心之后,永远不会离去……”

“我真的很遗憾,克丽丝汀娜。”

“最后那几天,我以为他的病情开始好转,因为他开始记得一些事情了。我把家里的相簿带过去,一再重复指着照片里的人让他看谁是谁,其中一张照片是多年前在埃利乌斯别墅拍摄的,那是你和他在车上的合照。你坐在驾驶座,我父亲坐在旁边教你开车,你们两人笑得好开心。你想看看那张照片吗?”

我拿不定主意,但也不敢破坏此时的气氛。

“嗯,好啊……”

克丽丝汀娜立刻回房去行李箱里找相簿,回来时,她手上拿着个皮制封面的小册子。她坐在我身旁,开始翻着一页页贴满老照片、剪报和明信片的相簿。曼努埃尔就跟我父亲一样,没念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所有的回忆都靠影像堆砌而成。

“你看!这就是你们俩的合照。”

我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夏日的景象立刻浮现脑海,当时曼努埃尔让我坐上维达尔购买的第一辆汽车,教我驾驶的入门技巧。接着,我们开车上路,去了巴拿马街,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已经快得让我头晕目眩。我们最远开到了皮尔森大道,回程时,我已经坐上驾驶座了。

“您真是天生的开车好手。”曼努埃尔当时这样说道,“将来啊……您如果没办法靠写故事挣钱的话,也可以考虑做这一行。”

回忆着我以为早已消逝的美好时刻,我忍不住笑了。克丽丝汀娜把相簿递给我。

“你留着吧!我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由你来保存这本相簿。”

“这是你的珍藏,克丽丝汀娜,我不能接受……”

“我也希望由你来保管这本相簿。”

“既然这样,就当是你暂时寄放在这里好了,等你想拿回去的时候,随时可以拿走。”

我翻阅着相簿,浏览着一张张我记得或是未曾见过的面孔。相簿里有一张曼努埃尔和妻子玛尔达的结婚照,新婚的玛尔达和克丽丝汀娜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另外还有几张克丽丝汀娜的叔伯和祖父母的照片,背景或是拉巴尔区街头,或是圣塞巴斯蒂安的温泉,还有巴塞罗那的海滩。曼努埃尔还收集了许多巴塞罗那风景明信片与维达尔出现在报纸上的所有剪报,其中一张是年轻稚嫩的维达尔倚在迪比达波山头的佛罗里达大酒店门边,另一张则是他紧搂着一个绝世美女,背景是拉巴萨达赌场大厅。

“你父亲非常崇拜维达尔先生。”

“他经常告诉我,我们能有今天,多亏他这份恩德。”克丽丝汀娜说。

我继续悠游在曼努埃尔的回忆里,霎时,我翻看到其中一页有张看似格格不入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她走在狭小的木板码头上,前方是一片闪耀着金色阳光的碧海。她由一个大人牵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但有部分身影留在镜头外。长堤尽头有一艘小舢舨,无边无际的海平面上挂着即将沉落的夕阳。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小女孩,正是克丽丝汀娜。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克丽丝汀娜轻声说。

“这张照片在哪里拍的?”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记得这个地方,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拍的。我甚至不确定照片里的男人是不是我父亲。这张照片里的景象,仿佛是不曾存在过的时刻。多年前,我在父亲的相簿里发现这张照片,但始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总觉得这张照片似乎很想告诉我一些事情。”

我继续翻阅相簿,克丽丝汀娜在一旁说明照片中的人物身份。

“你看,这是我十四岁的时候照的。”

“我知道。”

克丽丝汀娜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愁绪。

“我一直都没发觉,对不对?”她问道。

我没搭腔,只是耸了耸肩。

“你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我继续翻看照片,因为我无法直视她的目光。

“我没有什么好原谅的。”

“看着我,戴维!”

我合上相簿,回应了她的要求。

“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她说道,“我当然感受到你的心意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我,但是,我认为我没有权利接受你的心意。”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生命并不属于我们自己。无论是我的,我父亲的,或是你的,都一样……”

“一切都是属于维达尔的。”我无奈地说道。

她缓缓拉起我的手,然后凑近她的唇边。

“但今天除外。”她喃喃低语。

我知道,那天晚上一过,我将永远失去她,痛苦和孤独此刻在她内心无情地啃噬着她的灵魂,但这一夜过后,终将逐渐遁形。我知道她说得没错,并非因为她提出的论调是正确的,而是因为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我们始终相信事情理应如此。我们躲躲藏藏,就像两个小偷藏匿在房间里,连一支蜡烛都不敢点燃,连只言片语都不敢说出口。我缓缓褪去她的衣服,以双唇吻遍她的胴体。我知道自己此后再也没有机会这么做了。克丽丝汀娜献出义无反顾的激情,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了,云雨歇止,她不发一语地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忍着睡意,继续品尝着她的体热,内心则暗想着,假如隔天就是我的死期,我也死而无憾。我轻抚着黑暗中的克丽丝汀娜,听着暴风雨逐渐远扬,我知道自己终将失去她,然而,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我们至少曾经在这短暂的时刻里属于彼此,而不是他人的附属品。

当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从窗子钻进房里,我睁开双眼,却发现床上空了。我走出房门,沿着走道来到长廊。克丽丝汀娜留下了那本相簿,并将维达尔的小说稿带走了。我在屋里晃荡着,徒剩她留下的一屋子空寂,接着,我把昨晚点燃的蜡烛一支支吹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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