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要当作家,小说家!要当王冠上的明珠,我记得有这个说法。”
我自以为幽默的结尾,在父亲看来一点儿也不好玩。他双手抱胸,靠向椅背,目光仔细地打量着我。小狗崽子开始反抗,他心里可不高兴了。“这就是为人父母,”我暗想,“这就是生小孩的后果。”
“你妈妈也说了同样的话,不过,我总觉得她是为了激怒我才这样说的。”
看来是我占上风。如果哪天妈妈犯错,那审判日就是愚人节。生性温顺的父亲仍一副打算好好劝诫的态势,就怕他接下来会发表一段远古时代的劝导文。
“我在你这个年纪也觉得自己是块当作家的料。”他这样起了头。
他先来个下马威,仿佛火焰张扬的流星划过眼前。我若不立刻见招拆招,接下来的说教恐怕会变成布道大会,细数投身文学创作的危险,就像经常光顾书店的那些三餐不济的穷作家,千万不能请他们吃饭,这些作家对书迷的热切,简直媲美螳螂对配偶的热情。趁着父亲慷慨陈词之前,我刻意用夸张的眼神望着满地纸团,接着,我盯着父亲大人,什么话都没说。
“费尔明常说,聪明人也犯错。”他说。
这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反论证恐怕会让他借题发挥,强调我们森贝雷家族没有任何人流着作家的血液,何况经营书店也是为文学奉献的方式,而且没有穷困潦倒之虞,也无须忍受精神陷入黑暗深渊之苦。我惊觉这个大好人比圣人更理性,必须立即摆出反击姿态才行。唇枪舌剑一旦点燃战火,必须从头开始唱反调,尤其是对手赢的概率较大时,一定要反对到底。
“费尔明的意思是……有智慧的人承认自己偶尔会犯错,笨蛋则是一直犯错却死不承认,而且始终坚持自己是对的。他说,这叫作愚蠢交流术之阿基米德定律。”
“哦,是吗?”
“对。根据他的说法,笨蛋是没有想法或无法改变观念的动物。”我仍然不放过他。
“你倒是很熟悉费尔明的生活哲学。”
“难道他说的没有道理吗?”
“他这个人题外话太多,就喜欢耍嘴皮子。”
“什么意思?”
“这个就像……撒尿不规矩,到处乱喷。”
“嗯……他有一次撒尿乱喷的时候跟我说,有个东西,你很久以前就应该让我看看了。”
父亲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已经不想再端着架子说教,只想搞清楚这没头没脑的提议是哪里迸出来的。
“他说了是什么吗?”
“跟书有关系。还有死人。”
“死人?”
“我不知道是哪个坟墓之类的。我想应该跟死人有关系吧。”
其实,我苦心辩护的议题原是卡拉斯,岂知枪口竟转向书和死人。父亲仍在思忖这个问题,突然眼神一亮。每次他灵光乍现,就是这个表情。
“我想,这一次,他说的或许真有点道理。”他坦承。
我隐约嗅出了胜利的芳香。
“好啦,你上楼去换衣服吧。”父亲说道,“但是千万别把妈妈吵醒了。”
“我们要去哪里吗?”
“秘密。我要让你看看曾经改变我一生的东西,或许,你的人生也会因此改变。”
我发现自己丧失了主导优势,胜负已经扭转。
“现在这个时候?”
父亲再度面露微笑,对我眨眨眼。“有些东西只有在阴暗中才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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