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希奥·比拉华纳,《先锋报》记者。您的一位老朋友的友人请我来拜访您。那位巴尔加斯小队长,您还记得吗?”
露易莎女士长叹一声,随即转过身去,背后的大门敞开着。她独居幽暗陋室,任由癌症或遗忘啃食她的余生。她烟瘾极大,一根接着一根,仿佛盛夏节庆的烟火,偶尔咳嗽时,好像五脏六腑都会咳出来。
“现在都无所谓了。”她淡然回应,“您请坐吧!如果找得到位子坐的话……”
那天下午,露易莎细诉多年前的往事,当时的她仍担任局长秘书,那天,有个名叫巴尔加斯的警官突然造访民事管理局。
“他是个非常英俊帅气的男人,这年头已经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巴尔加斯向她展示一份清单,上面分列两排相对应的死亡和出生证明文件编号。比拉华纳手边那份是多年后精心用打字机记录的版本。
“所以您还记得那件事?”
“我当然记得。”
“您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一九四四年以前的证明文件档案资料?”
露易莎又点了一支烟,她用力吸了一口,比拉华纳本以为她会就此打住,但当那一团烟圈形成时,他却看出她难掩内心的激动,接着,她请他在后面跟着。
“您得帮帮我才行。”她指着厨房壁橱里堆叠如山的纸箱,“最底下那两箱就是。我把这些东西搬回来是为了避免它们被摧毁。我也想过,巴尔加斯可能会回来查这些文件,说不定也会来找我。四年过去了,我猜那个正直的警官大概已经比我先上了天堂。”
露易莎告诉他,当年巴尔加斯一离开民事管理局,她就开始着手调查,结果查出更多相互对应的证明文件,而这些案例的申请流程显然不符规定。
“数以百计的孩子,被人从父母身边抢走,而那些可怜的父母不是被杀,就是在牢里含冤而死。这些就是我在几天内尽可能偷出来的资料了。我把能拿的都拿回家,因为只要有人开始问起那位警官来访的事,一定也会找上我。这些就是我当时抢救回来的资料。巴尔加斯到民事管理局查证那份清单的一周后,局里对外宣布档案室发生火灾,一九四四年以前的资料全数烧毁。两天后,我被辞退,他们要我为这起意外负责。他们要是知道我私下做了什么事,可想而知我会有什么下场。不过,他们倒是一直以为所有档案都在那场火灾中烧光了。但是,无论那些笨蛋再怎么努力想忘记过去种种,不管那些骗子有多大能耐包装过去,再拿出来当新品贩售……过往永远不会消失。”
“您这些年来都在做什么?”
“等死。在这个国家,正派的人都只能等死。那些不要脸的人倒是都死得干脆。像我这样的人,他们用漠视置我们于死地,对我们关闭了每一扇门,看着我们失去存在的空间。几年来,我偷偷在地铁月台兜售乐透彩券,后来被发现,这条生路马上被切断了。后来我再也找不到其他谋生之道,都是靠左邻右舍接济。”
“没有家人吗?”
“我有个儿子,但是人家告诉他,说他母亲是个不要脸的大左派,所以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露易莎凝视着他,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露易莎女士?”
“可以的,请您叙述事实。”
比拉华纳唉声叹气。“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做。”
“您有孩子吗?”
“有四个。”
比拉华纳呆望着她那了无生气的眼神。他的目光无处可逃。
“为了孩子们,您一定要这么做!为了他们,一定要将事实告知天下,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请别让我们就这样沉默地死去。我们这样的人为数众多,总要有人替我们发声才行。”
比拉华纳点头应允。露易莎伸出手来,他立刻紧紧握住。
“我会尽力而为的。”他说。
那一晚,他正哄着尼可拉斯入睡,儿子却盯着他,似乎察觉父亲的思绪已飘到天外。
“爸爸?”
“嗯……什么事?”
“关于大象的问题。”
“你说吧。”
“你为什么要当记者?妈妈说,爷爷本来希望你去做别的事情。”
“你爷爷希望我去当律师。”
“你不听他的话?”
“有时候,不能让别人的期望影响你,现在不行,未来也不行,必要时,我们必须违背父母的心愿。”
“为什么呢?”
“因为有些父母,当然不是指你的爸妈……他们为孩子设想更好的前景时,却做了错误的判断。”
“那你为什么要当记者……”
比拉华纳耸了耸肩。“因为可以赚大钱,工作又稳定。”
尼可拉斯扑哧一笑。“我是说真的,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尼可。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时候,人年纪越来越大,当初很清楚的志向却变得没那么确定。”
“但是大象什么都不会忘记,就算象牙被锯掉了也一样。”
“我想它不会忘的。”
“所以?”
比拉华纳频频点头,俯首认输。“为了叙述事实。因此,我成了新闻记者。”
尼可拉斯思忖这个严肃的答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什么是事实?”
比拉华纳关了灯,亲吻儿子的额头。
“这个你得去问妈妈了。”
作者“卡洛斯·鲁依斯·萨丰”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