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科学界尚未能解释为什么医院里时间过得那么慢。据费尔明估计,他大概损失了一桶的血量。此时他和费尔南迪托一起待在海景候诊大厅,窗外可见索摩洛斯特铅灰色天空下,一片简陋屋舍嵌在海天之间。再往远处眺望,浮现一幅由十字架、天使雕像和墓碑组成的马赛克拼图,那是新村墓园,对于坐在这一排排冰冷椅子上苦等伤病亲友的访客来说,这是个不祥的预示。费尔南迪托面色凝重地望着窗外,费尔明倒是淡定多了,此时正大口咬着从咖啡馆买来的特大尺寸三明治,搭配一瓶莫里兹啤酒。
“费尔明,我实在搞不懂,这种时候,您怎么还有胃口?”
“我可是奉献了身体里百分之八十的血液。说不定连我的肝都取走了,所以有必要进行体能补充。我根本就和普罗米修斯一样,只差没有那些怪鸟而已。”
“普罗米修斯是什么?”
“多读书,费尔南迪托,年轻人不能跟猴子一样只顾着解决自己的性欲。我这种实干的人,新陈代谢特别旺盛,食量特大,每周需要的食物是体重的三倍,这样才能让体能维持最佳状态。”
“阿莉西亚小姐几乎都不吃东西。”费尔南迪托说,“喝酒倒是另外一回事……”
“每个人的胃口不一样……”费尔明抒发己见,“就拿我来说吧,经历内战之后,直到今天,我还经常处在饥饿状态。您太年轻了,不会懂这些的。”
费尔南迪托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吃着手中的美食。这时,有个像是地方律师的男人从候诊大厅门口探头张望,手上拿着一沓文件表格,为了引起注意,刻意干咳了几声。
“两位是病人家属吗?”
费尔南迪托转头看着费尔明,他随即伸手按住小伙子的肩膀,借此宣示,有他在的地方,发言人的角色一定由他担任。
“家属这个词还不足以说明我们和她的关系。”费尔明说着拍掉身上的面包屑。
“那么您会以什么字眼来定义两位和她的关系?”
费尔南迪托之前幼稚地认为自己已经开始掌握胡搅蛮缠的艺术,直到此时见证了费尔明大师的表演,与此同时,阿莉西亚的手术仍情况不明。当眼前这个人介绍自己是医院管理助理,表示要调查伤情,要求他们出示文件的时候,费尔明就火力全开,开始编漂亮官话。首先,他自称是巴塞罗那省长熟识的好友,当时这位省长可是政坛宠儿。
“请阁下务必明白,介于我上司的身份,我为人是再严谨不过了。”费尔明特别强调。
“小姐伤势严重,显然受到极大的暴力攻击。根据警方规定,我必须了解一下状况……”
“我建议最好别这么做,除非您希望自己最快明天开始去富利特堡屠宰场后面路边药房当收银员。”
“我不懂您的意思。”
“事情很简单。您先坐下来,注意听我说。”
于是,费尔明开始胡诌编故事,阿莉西亚还被改名换姓,变成了薇奥莉塔·勒布朗,一个高级妓女,专为省长服务,需要处理工会事宜的时候,她就帮省长应酬劳工部那几个好朋友。
“您也知道官场应酬是怎么回事,几杯白兰地下肚,有些人就开始不安分了,最后就跟不听管教的小鬼一样难缠。伊比利亚半岛的男人,简直是大男人中的大男人,就算是地中海的海水也冲不掉那种男子气概。”
费尔明继续编造冲突情节,有个颇孚众望的名人,性爱游戏玩过头,把甜美的薇奥莉塔弄得遍体鳞伤。“现在这一行的女孩都是不堪一击的。”他总结道。
“可是……”
“偷偷告诉您,这种丑闻传出去,不用我多说,肯定闹得满城风雨。您想想,省长家里有夫人和八个小孩,挂名五个银行的副行长,还是三家建筑公司的最大股东,三家公司的高阶主管都是他家族的女婿、表兄弟、亲戚和家人,这是我们亲爱的祖国惯有的传统。”
“我了解,但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有义务……”
“您有义务尽忠报国,维持优良传统,就像我这样,还有我的跟班小弟米格利托,就是坐在那边被吓傻的那个。别看他那副德行,他可是绿园侯爵的第二个养子,米格利托,对不对?”
费尔南迪托连忙猛点头。
“那我呢?您要我怎么办?”医院管理助理忍不住发牢骚。
“说真的,我也碰过同样的状况,换了我是您的话,通常会在表格里填上西班牙名著人物的名字,因为事实证明警察对最好的文学没什么兴趣,所以他们也不会发现那些名字有什么不对劲。”
“可是,我怎么能做这么荒谬的事?”
“填写表格让我来就可以了。您呢,作为一个尽职的好员工,就等着领奖金。这是拯救西班牙的方式,每天做一点儿小事。我们又不是在罗马。咱们这里,叛徒是有奖励的。”
这位助理几乎恼羞成怒,理智似乎已在崩溃边缘,他频频摇头,横眉怒目瞪着费尔明。
“您呢?敢问您尊姓大名?”
“姓勒布朗,名字是吉诃德,请多指教。”费尔明这样回他。
“无耻!”
费尔明目光凌厉盯着他,并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这个国家除了把耻辱藏起来变现之外,还要怎么做?”
一个钟头过去了,费尔明和费尔南迪托依旧在大厅等候手术结果。在费尔明坚持之下,小伙子总算喝了一杯热巧克力,体力渐渐恢复,情绪也平稳下来了。
“费尔明,您觉得刚刚编的故事,他们会信吗?不觉得这种情节太夸张了吗?”
“费尔南迪托,我们已经先设下了疑点,这是最重要的。说谎的时候,重点不是编一套让人可以接受的说辞,而是要注意对方的贪婪、恐惧和愚蠢。人再怎么样也骗不了别人,人只能被自己所欺骗。会说谎的人告诉那些蠢货他们想听的话,从而让对方忽略事实,至于对方自我妄想到什么地步,要取决于他的愚蠢和选择妄想的程度。秘诀在这里。”
“可是您刚刚提到的那些,实在太可怕了。”费尔南迪托无法苟同。
费尔明耸了耸肩。“那就看您怎么想了。在这个闹剧一样的世界里,豹子试图藏起身上的斑点,羔羊以为自己是狮子,欺骗是大家相安无事的黏合剂。世间人啊,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好奇或愚蠢,大家对欺骗习以为常,还不断重复别人的谎言,说谎到后来甚至以为自己说的是实话。这是时代之恶。诚恳老实的人成了濒临绝种的动物,和蛇颈龙或者读书的艳舞女郎一样罕见。”
“我没有办法接受您的说法。大部分人都是很正派的好人。可惜,一粒屎就坏了一锅粥。这是我非常确定的。”
费尔明轻拍小伙子的膝盖。“这是因为您太嫩,还有点傻气。人年轻的时候看到的世界是它应有的样子,老了以后看到的世界才是真面目。这个您慢慢就能有所体会。”
费尔南迪托不禁垂头丧气。当小伙子正忙着和宿命论奋战,费尔明瞥见前方有几个穿着合身制服、身材姣好的护士,正沿着走道慢慢过来。那令人愉悦的身段,行走时摆动的腰臀,看得费尔明内心隐隐骚动。他决定主动趋近目标,并以阅人无数的专业眼光把她们扫描一遍。其中一位看来是新手,顶多才十九岁,从他身旁经过时,这位小护士瞅了他一眼,那眼神摆明了她绝对不可能看上他这样的人。另一位护士对于在医院无所事事的人表现得更加不客气,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下流猪!”护士咒骂。
“大家最后都会被蛆虫吃得精光。”
“我真搞不懂,您哪来的闲工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阿莉西亚小姐还在跟死神搏斗。”费尔南迪托忍不住问道。
“您平常说话就是这么陈词滥调的,还是您的表达方式是看新闻学的?”森贝雷书店图书顾问没好气地回应他的指责。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静默,百无聊赖的费尔明开始探究纱布下的抽血伤口,无意间发现费尔南迪托不时偷偷瞟他一眼,欲言又止,神色怯懦。
“现在又怎么了?”费尔明问他,“想尿尿啊?”
“我只是纳闷,您是多久以前认识阿莉西亚小姐的?”
“我们算是老朋友了。”
“但是她以前从来没提起过您这个人。”费尔南迪托不解。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超过二十年没碰面了,而且,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
小伙子望着他,内心的疑惑未曾消减。
“那您呢?被我们这位夜生活女王迷得团团转的傻小子,还是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的伪君子?”
费尔南迪托再三思索。“我想,我算是前者吧!”
“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做了某件事,又为什么宣称要去做那件事,学习分辨两者之间的差别,就是认识自我的开始。学会这件事之后,距离完全摆脱白痴的污名,还是有一段路要走的。”
“费尔明,您像一本书一样讲话。”
“如果书会讲话,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聋子。费尔南迪托,您必须要做的是……从现在起,避免让别人替您写人生剧本。好好运用装在脖子上的那颗脑袋,认真写下自己的人生剧本,因为一辈子会碰到太多喜欢对您指手画脚又废话连篇的人,这些人都是虚张声势,无非是想让您一直当个蠢蛋,懂吗?”
“嗯……不太懂。”
“我想也是。可是没关系。趁着您现在比较平静了,请把事发经过再叙述一遍。这一次,拜托从头开始讲,按照事发先后顺序慢慢说,不要随便添油加醋。这样可行吗?”
“我试试看。”
“那就开始吧!”
这一回,费尔南迪托没有遗漏任何细节。费尔明专注聆听,一边盘整了心里的各种假设和臆测,逐渐兜拢这幅拼图的所有碎片。
“您提到的那些资料和伊莎贝拉的手札,现在放在哪里?”
“暂时先交给我阿姨赫苏莎,她是阿莉西亚小姐住的那栋公寓的门房,绝对可以信任。”
“我一点都不怀疑,但是,我们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才行。警方和特务都清楚得很,公寓大楼的门房能提供许多便利服务,但是机密性绝对不包含在内。”
“您说的是。”
“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请务必保密。在达涅尔·森贝雷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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