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气窗渗入一丝天光,表示天快亮了。费尔南迪托坐在床上,瞅着马蒂尔德,她在一旁躺着,半寐似醒。他轻抚她的肌肤,眼睛直盯着那一丝不挂的胴体,脸上漾起笑容。她睁开双眼,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怎么样,小情圣,心情有没有平静一点?”
“那些人应该走了吧?”小伙子问道。
马蒂尔德伸了个懒腰,探头找寻散落床脚的衣物。
“你如果要走,从通往巷子的气窗爬出去。那条巷子往前走就是市场的一个入口。”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宝贝!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挺愉快的?”
费尔南迪托羞红了脸,但在暗处穿衣整装的他还是频频点头。马蒂尔德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香烟盒,点了一根烟。她看着费尔南迪托急急忙忙穿衣服,即使才刚上了一课,依旧一副青涩的扭捏和胆怯。穿好衣服后,他看着她,然后指着气窗。
“从这里吗?”
她点头。“可是要小心,千万别摔断骨头。希望你还会回来找我。你一定会回来吧?”
“当然。”费尔南迪托随口敷衍她,“等我领薪水的时候。”
小伙子探头到窗外,仔细观察中庭,相连的窄巷就是马蒂尔德刚刚提到的巷子。
“别去踩那个阶梯,已经有点不稳了。最好就是往下跳,你反正还年轻。”
“谢谢,再见了。”
“再见,宝贝。祝你一切顺利。”
“我也祝你一切顺利。”费尔南迪托答道。
他正打算钻进气窗口,马蒂尔德却从背后叫住他。“费尔南多?”
“嗯?”
“好好待她。你那个女朋友,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好好待她就是了。”
一踏出殡仪馆大门,巴尔加斯顿感畅然舒爽,仿佛好不容易脱离了滞留已久的炼狱。马内罗医生招待的烈酒,加上一半的编号终于有迹可循,让他兴奋不已,几乎忘了自己已许久没合过眼。他的身体频频透露疲惫的信息,倘若他能认真思考这件事,应该会注意到自己全身筋骨酸痛,连回忆都痛了,然而,想到刚刚挖掘的线索可望为案情带来一丝曙光,足以让他仍稳稳站定脚步。他一度想去阿莉西亚家和她分享这个新线索,但并不确定巴利斯从马德里带出来的这一连串死亡证明编号是否确实有助于厘清案情,因此,他决定先去查清楚再说。他朝着梅迪纳塞利公爵广场走去,那是个棕榈树林蓊郁参天的绿洲,四周尽是破落的大宅院,海雾从码头蜿绕而来,港口的巴塞罗那民事管理局很快就要开门了。
途中,巴尔加斯在皇家广场上的两个世界客栈前停下脚步,此时已开始供应早餐和咖啡,以满足夜猫子就寝前最后一顿点心需求。他在吧台前坐下,对脸颊凹陷、满脸络腮胡的服务生招手,点了一份塞拉诺火腿三明治、一杯啤酒,外加掺了白兰地的大杯黑咖啡。
“白兰地只剩下价格很贵的那种。”服务生刻意提醒。
“正好,那就加倍!”巴尔加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如果有什么事值得庆祝,您或许可以饭后来一支‘罗密欧与朱丽叶’,怎么样?我有熟人直接从古巴带回来的。很细致的肉桂香气,当地女人在大腿间揉出来的。”
“那就来一支吧。”
巴尔加斯常听人说早餐是一天最重要的一餐,至少在中午吃点心前是这样的。以一支哈瓦那雪茄收尾,简直比富翁还畅快。吐着哈瓦那烟圈,挺着饱肚,满怀希望,他继续接下来的行程。漫天琥珀晨霭,迷蒙朝阳洒在外墙上,让他不禁暗忖,这一天,大概是揭发事实真相的日子吧!至少他觉得已有足够的线索。或许就像某个徘徊街头的新进诗人,多年后回忆往事,总会这样说:那天是个伟大的日子。
巴尔加斯身后约五十米,有个幽暗人影落在一户旧宅的断垣残壁间,监视的目光紧盯着他。在他看来,嘴里叼着雪茄,肚子填满食物,沉浸在错误的希望里的巴尔加斯离死不远了。他对这名老警官仅存的一点尊重正缓缓消散,就像仍在他脚下匍匐窜游的薄雾。
他告诉自己,换作是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绝不容许酒精和纵欲破坏他的判断力,也不会让自己的身体变成松垮的臭皮囊。所有老人都让他厌恶至极。一个老人如果没有胆量跳窗户或者卧轨,其他人应该给他一枪或者致命一击。为了公共健康,像处理癞皮狗一样解决他。
观察者微笑着,绝不会放过欣赏自己机智的机会。他会永远年轻,因为他比其他人聪明。他不会变成巴尔加斯那样,悲惨地提醒自己浪费了多少潜力。就像洛马纳那个大老粗,活着的时候被使唤,死到临头还在跪地求饶,双手紧抓着脖子。当时他站在他面前,眼睁睁看着他双眼血管爆裂,瞳孔变成墨色镜片。又是一个不懂得及时收手的废物。
他对巴尔加斯毫无畏惧。他不怕这个警察查出了什么,或者相信自己查出了什么。他极力抿紧了嘴,就怕一不小心笑出来。就差那么一点儿了。当他不需要再跟踪他,当那件事情处理完毕,接下来终于可以好好享受他的奖品:阿莉西亚。就只剩他们两人,时间充裕,慢慢来,一如长官对他的承诺。他会好整以暇,使出各种招数,让那个不知羞耻的贱人好好见识一下。他已经不需要向她学习任何本事,将她推入死亡的万丈深渊之前,他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她,让她好好体会何谓真正的痛苦。
阿莉西亚睁开双眼,窗外已是一片明亮晨光。她转过头,把脸埋进沙发上的抱枕。她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满嘴苦杏仁味,那是药丸泡在酒精里留下的余味。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双眼微睁,瞥见桌上摆着药丸,旁边的酒杯是喝剩的微温白葡萄酒,她立刻一饮而尽,想再添酒时,却发现酒瓶已空。直到她踉跄走到厨房找酒,这才明白,原来两侧太阳穴感受到的爆裂声既非脉动,也不是药物引起的偏头痛,而是敲门声。她靠在饭厅椅子上,揉揉眼睛。门外有个声音不断喊着她的名字。她拖着脚步走到门前,然后开了门。门外站着费尔南迪托,一副走过天涯海角重返故乡的沧桑,他注视着她,看不出些许宽慰神情,倒是多了几分惊慌。
“现在几点了?”阿莉西亚问道。
“还很早。您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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