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

利纳雷斯紧盯着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我没有派人跟踪你。”

“那就是上面派来的。”

利纳雷斯摇头否认。“若有人指派这样的任务,我一定会知道,不管是不是我手下的人。”

“是个很年轻的家伙,表现很差。个头矮小的新人,叫作罗维拉。”

“我们刑事局的人事档案里,唯一的罗维拉已经六十岁,两条腿挨过的弹片多到可以开五金行了。这个可怜的家伙连生活都无法自理,哪来的本事去跟踪你。”

巴尔加斯眉头紧蹙。利纳雷斯浮现失望的神情。

“巴尔加斯,我办案可以不择手段,但是拿刀在背后捅朋友一刀,这种事我绝对不干。”

巴尔加斯有意辩驳,但利纳雷斯举起手要他别开口。两人之间嫌隙已结。

“我只能压到明天中午,接下来就得照规矩呈报案情了。这种事情很棘手,你也知道。”语毕,他朝着出口走去,“晚安,医生。”

布劳利奥杵在市立殡仪馆旁暗巷里的,眼看着利纳雷斯的身影在黑夜中逐渐远去。“我会要你好看的,混蛋。”他喃喃自语。迟早,那些看不起他的混球都会到他这里报到,变成一团肿胀的肉身瘫在大理石板上,由专人以锐利的刀刃伺候。这不是执刀者的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有人将死亡视为人生最终的耻辱,此乃大错特错。死后还有一连串的嘲弄和羞辱在灯光明亮的解剖台上等着。敬业的布劳利奥总是在一旁待命,为自己的工作成果留下些许回忆,并确认每具死尸都带着应得的报应跨入永恒。他老早以前就替利纳雷斯备妥编号了。至于他那个好朋友巴尔加斯,他也没漏掉。没有什么比怨恨更能维持鲜明的记忆。

“我会好好替你去骨的,就像割火腿肉那样,然后再用你的骨头做个钥匙圈,王八蛋!”他咕哝着,“哼,很快就轮到你了。”

布劳利奥经常这么絮絮叨叨,而且乐此不疲,他得意微笑,决定抽根烟犒赏自己的天分,再说,凌晨时分的医院街酷寒逼人,抽根烟也能暖暖身子。他伸手到大衣口袋里摸了又摸。这件衣服是他数周前从一个死者身上脱下来的,据说是个企图颠覆政权的人,说明警队里还是有能干活的专家。烟盒是空的。布劳利奥双手插在口袋,静静望着自己吐出来的气息。等他向安达亚报告刚刚看到的事情,拿了赏金就能买好几条塞尔达香烟,甚至还能去唐人街的杂货铺买一管有香味的凡士林,有些客人必须特别款待。

阴暗处传来的脚步声将他从幻想中唤醒。他仔细一看,发现迷蒙夜色中有个人影正朝他走过来。布劳利奥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上入口大门。访客的身型似乎没比他高多少,但浑身散发着奇异的冷静和坚决,让他剩下不多的头发立了起来。

那人在布劳利奥面前停下脚步,递给他一包已经打开的香烟。“您应该就是布劳利奥先生吧。”他说。

布劳利奥这辈子从没听过任何人好好称呼他“先生”,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位陌生人嘴里说出的这两个字。

“您是哪位?安达亚派来的吗?”

访客微笑以对,并将整包香烟高举在布劳利奥面前。布劳利奥抽出一支烟,陌生人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了烟。

“谢谢。”他低声道谢。

“别客气,布劳利奥先生,能不能告诉我,谁在里面?”

“一堆死人,还会有谁……”

“我是指活人。”

布劳利奥踌躇不定。“您是安达亚派来的,是不是?”

陌生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依旧面带笑容。布劳利奥紧张得猛咽口水。

“法医和一位马德里来的警察在里面。”

“巴尔加斯吗?”

布劳利奥点头确认。

“怎么样?”

“什么?”

“香烟。怎么样?”

“非常好。进口烟吧?”

“所有好东西都是进口货。您身上有钥匙吧,布劳利奥先生?”

“钥匙?”

“太平间的钥匙。我可能需要借用一下。”

“安达亚没交代我把钥匙交给任何人。”

陌生人耸了耸肩。“计划有点变化。”他边说边细心戴上手套。

“喂!您要干什么?”

刀光一闪即逝。布劳利奥突感锋刃刺入,他悲惨一生中从未感受过的刺骨冰寒正急速窜入五脏六腑。起初他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只感觉到动作利落,以及剖肚之后产生的虚弱无力。接着,陌生人的利刃再度刺入他的下腹,然后往上用力割了一刀。布劳利奥的感受顿时从冰冷转为烈焰,火热的金属魔爪在他体内开道前进,一路疾行到心脏,颈部涌出大量鲜血,他就这样在无声的呐喊中断了气。陌生人将他拖至窄巷,并随手扯下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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