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为什么一个女人需要有什么职业啊?我们遵照父母的教诲,打理一个家,照顾丈夫、孩子,这样还不够吗?”

费尔明正想开口,贝尔纳达却紧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只好乖乖闭嘴。

“对。可是,阿莉西亚小姐单身,是不是?”费德里科先生坚守话题。

阿莉西亚只能点头虚应。

“也没有男朋友吗?”安纳克莱托问道,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她露出浅浅一笑,摇头回应。

“完蛋了!这个国家根本没有值得托付的好青年,这就是铁证!要是我年轻二十岁就好了……”安纳克莱托说。

“至少要年轻个五十岁再说……”费尔明在一旁扯后腿。

“男子气概是没有年龄限制的。”安纳克莱托反驳他。

“别把英雄主义和泌尿学混为一谈。”

“费尔明,在座还有未成年的小孩。”森贝雷爷爷提醒他。

“如果指的是麦瑟迪塔丝的话……”

“您那肮脏的嘴巴和思想,如果不用清洁剂洗一洗,大概就要下地狱了……”麦瑟迪塔丝气呼呼地指责。

“我全部留着一起下油锅吧……”

费德里科先生高举双手,要求停止争吵。

“这个……有些人拼命讲个不停,另外一些人根本没机会开口。”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不约而同都望着阿莉西亚。

“所以……”费德里科重回正题,“能不能告诉我们,您从事的是……”

阿莉西亚环顾在座所有人,大家都殷切地等着她的回答。

“事实上,今天是我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接下来要做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您应该稍微想过这件事吧?”森贝雷爷爷问道。

她低下头来。“我曾经想过要写作。或许至少先试试看。”

“太好了!”书店主人大加赞扬,“这么一来,您就是我们的拉弗雷特。”

“不如说是我们的帕尔多·巴桑。”安纳克莱托急忙插话,他一向自诩在文学上具有国际性的宏观视野,认为活着的作家,除非一条腿已经进了坟墓离死不远,否则都不值得尊敬。

“您怎么看啊,费尔明?”

费尔明先看了看大家,接着把视线放在阿莉西亚身上。“亲爱的老兄,我觉得巴桑照镜子的话,可能觉得自己更像猎狗,而不是格里斯小姐这样的黑暗英雄,我觉得格里斯小姐在镜子里恐怕看不到自己的样子。”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敢问万事通先生,您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麦瑟迪塔丝忍不住发问。

达涅尔抓着费尔明的手臂,拖着他进了厨房。

“意思就是,如果男人的大脑只有嘴巴一半大的话,这个世界会好太多。”苏菲亚突然脱口而出,在此之前,她看起来仿佛一直神游在多姿多彩的青春世界。

森贝雷爷爷转头看着外甥女。她是上天送来的祝福,或许也是美好时光的重现,他三番两次错以为自己看见的、听到的是他珍爱的伊莎贝拉,以为她穿越时光之河回来了。

“现在文学院教的就是这些啊?”安纳克莱托问道。

苏菲亚耸耸肩,又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上帝保佑。等着我们的世界就是这样了。”老教授预言。

“别气馁,安纳克莱托先生。这世界始终如一。”森贝雷爷爷安慰他,“事实上,这世界从来不等人,而且一转身稍纵即逝。我们一起为过去、未来和共处的当下干杯,怎么样?”

小胡利安兴奋地高举他的牛奶杯,以行动支持这个提议。

与此同时,达涅尔已经强压着费尔明留在厨房角落,远离餐桌。

“请问您今天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

“这女人根本不是她自己说的那样,达涅尔。事有蹊跷。”

“到底是哪里不对?”

“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查清楚,看看她到底在打什么馊主意。我已经闻到不对劲的地方了,就像麦瑟迪塔丝为了迷惑钟表匠喷的廉价香水,就算隔了一道墙,我还是闻得到。”

“打算怎么查?”

“那就需要您的协助了。”

“门儿都没有,别把我牵扯进去。”

“别被吸血鬼那一套给吓呆了。这是一个蛇蝎女,如果不是,我就不叫费尔明。”

“别忘了,这个蛇蝎女可是我父亲邀请的贵客。”

“对,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事情怎么会这么凑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巧合没什么好质疑的。”

“您是用那可怜的智商判断的,还是用下体判断的?”

“这是我用常识判断的,您今天不但没有了常识,而且还没有了羞耻。”

费尔明露出嘲讽的笑容。“这就是问题所在。”他发表结论,“父子两人同时被引诱了,明明已经有了年轻貌美的娇妻……”

“别再说这种蠢话了,别人会听到的。”

“听到最好!”费尔明刻意拉高音量,“越清楚越好。”

“费尔明,求你了,就让大家好好庆祝我父亲的生日。”

费尔明眉头一紧,嘴巴也闭起来了。“我有个条件。”

“好吧,什么条件?”

“您要帮我揭开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达涅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长叹一声。“打算怎么做?继续胡言乱语一通?”

费尔明压低音量,“我有个计划……”

费尔明忠于承诺,后半段的晚餐期间,果然表现得像个模范生。安纳克莱托谈笑时,他很捧场地跟着大笑同欢,对待麦瑟迪塔丝温文有礼,仿佛面对的是居里夫人,偶尔看看阿莉西亚,眼神和教堂侍童一样拘谨。终于到了举杯庆祝和切蛋糕的时刻,费尔明发表预先准备的冗长贺词,把寿星大大褒扬了一番,赢得了全场热烈掌声,以及寿星本人的热情拥抱。

“我的小孙子要和我一起吹蜡烛,是不是啊,胡利安?”书店主人说。

贝亚随即关了灯,接着,屋里仅有的光线剩下摇摇晃晃的烛光。

“许个愿吧!我亲爱的老友……”安纳克莱托在一旁提醒,“最好是个身材丰满、活力充沛的寡妇之类。”

贝尔纳达偷偷把老教授的香槟换成一杯矿泉水,并和贝亚互看一眼,贝亚随即点头赞同。

阿莉西亚望着眼前这几乎可遇不可求的场面。她佯装镇定,但内心已激动得怦怦直跳。她从未置身这样的聚会。在她记忆所及,生日若不是和莱安德罗共度,就是一个人,通常是躲进电影院,一如每年的除夕夜,到了午夜时分,她总要在心里咒骂一番,因为电影总在此时被迫中断,满室灯光明亮十分钟,然后才继续放映,仿佛在电影院迎接新年还不够难堪似的,空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只见六七个孤单的灵魂,没有人在任何地方等候他们,只能孤身直面寂寞。这种深切的同志情谊,这种归属感和亲密,可以相互取笑,也可大声争论……这样的感觉,她不知如何消化。胡利安在桌子底下抓起她的手用力握紧,仿佛在座这么多人,只有这个才几岁大的幼童了解她的感受。若非有他在,她的眼泪恐怕早已夺眶而出。

最后的干杯祝贺结束后,贝尔纳达为大家送上咖啡或热茶,安纳克莱托忙着分送雪茄,阿莉西亚却在此时起身。所有人盯着她,全都愣住了。

“我在此特别感谢大家的盛情和厚爱,尤其要感谢您,森贝雷先生。我父亲一向对您相当敬重,今天能和您共度这么特别的夜晚,他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非常感谢。”

大家带着落寞的神情望着她,或许,众人看她的眼神,恰好也是她内心的感受。她亲吻了小胡利安,随即往门口走去。贝亚连忙站起来跟过去,手上还拿着餐巾。

“我送您到门口吧,阿莉西亚……”

“不用了,真的。请留在家人身边吧。”

离开之前,她经过玻璃橱柜,朝伊莎贝拉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她松了一口气,接着身影渐渐隐匿在往下的楼梯里。在她开始误以为这一切属于自己之前,必须及时离开这里。

阿莉西亚的突然告退,引来在座宾客窃窃私语。森贝雷爷爷让胡利安坐在大腿上,目光紧盯着孩子。

“你这么快就陷入爱河了?”他这样问孩子。

“我想我们的小情圣应该上床睡觉了。”贝亚说道。

“我也该睡了。”安纳克莱托边说边从餐桌旁起身,“在座的各位年轻人,你们继续吧,人生苦短啊……”

达涅尔正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费尔明竟拉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

“快!达涅尔,我们有好几个箱子忘了从地下室搬上来。”

“什么箱子?”

“就是那些箱子嘛!”

在森贝雷爷爷既疲惫又惊愕的眼神的注视之下,两人就这样急急忙忙冲出门去了。

“我越来越不了解这家人了。”森贝雷爷爷说道。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觉得。”苏菲亚在一旁咕哝。

出了大门,费尔明先张望着灰蓝夜色下的街道,那是街灯映照下的圣安娜街,接着,他示意要达涅尔跟上来。

“都这么晚了,我们还要去哪里?”

“去猎捕蛇蝎女。”费尔明答道。

“我不干!”

“拜托!您不要傻傻地以为她这样就逃得掉……”

费尔明等不及达涅尔回应,旋即快步朝着天使门方向的街角前进。到了转角,他躲在乔尔巴百货的遮棚下左顾右盼,周遭只有暗夜里浓浓的夜雾。达涅尔挨近他身旁。

“就在那边!伊甸园的撒旦就在那里。”

“天啊。费尔明,您别叫我去做这种事情。”

“喂,我可是信守承诺了。您要做出尔反尔的胆小鬼吗?”

达涅尔只好自认倒霉,接着,两人重回从前充当业余侦探的岁月,开始跟踪阿莉西亚·格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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