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看起来像是同一系列的号码。”马蒂亚斯提出个人看法。

“怎么说?”阿莉西亚好奇追问。

“号码互有关联。如果仔细观察左边那一行的前三组编号,你会觉得是同一系列的代号。其他也都是依序排列。最后两个数字是每隔三到四组编号才有变动。”

接着,马蒂亚斯一脸嘲讽地望着他们。

“我猜两位的职业大概是我不该问的吧?”

“我有任务在身。”巴尔加斯说着继续抄写。

马蒂亚斯点了点头,然后紧盯着阿莉西亚。

“我当初很想寄婚礼邀请卡给你,可是我不知道要寄到哪里去。”

“很抱歉,马蒂亚斯。”

“没关系。时间会冲淡一切,对吧?”

“大家都这么说。”

“你呢?一切都好吗?过得快乐吗?”

“嗯,快乐得快飞上天了。”

马蒂亚斯扑哧一笑。“阿莉西亚还是老样子。”

“是啊,真可惜。我今天来,希望塞拉芬娜不会介意。”

马蒂亚斯无奈轻叹。“我想她大概知道你是谁。今天的晚餐,我恐怕会吃得不太尽兴。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别的问题了。不认识塞拉芬娜的人都觉得她看起来难相处,其实她心肠很好。”

“我很高兴你找到一个值得爱的人。”

马蒂亚斯直视她的双眼,却不发一语。为了不打扰他们的低声交谈,巴尔加斯继续尽责地抄写号码,几乎是屏息以待。标本师却突然转过身,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都抄完了吗?”他问道。

“嗯,我正在抄。”

“或许我们可以把那张纸摊开,然后从上面投射探照灯。”

“我想这样抄就可以了。”巴尔加斯说。

坐在椅子上的阿莉西亚随即起身,在工作室随意踱步,检视各种工具,仿佛正置身博物馆的回廊。马蒂亚斯远远望着她,神情落寞。

“两位认识很久了吗?”标本师问道。

“几天而已。我们必须合作处理一件公事,就这样。”巴尔加斯答道。

“很有个性的人,对不对?”

“什么?”

“我是说阿莉西亚。”

“的确很有她自己的风格。”

“她还在使用那套护具吗?”

“什么护具?”

“您不知道吗?那还是我替她量身定做的,虽然不该自夸,但我认为那真是杰作啊。我用鲸鱼骨和钨丝打造而成,专业说法称之为皮骨骼。细致、轻巧又贴身,简直像第二层肌肤。她今天没穿。我知道,从她走路的样子就看得出来。请您提醒她务必穿上,这是为了她好。”

巴尔加斯点头称是,仿佛他完全理解对方谈话的内容,同时写下最后一个数字。

“谢谢,马蒂亚斯。您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没什么,应该的。”

接着,警官站了起来,干咳几声。阿莉西亚转过身使了个眼色。巴尔加斯点头回应。她微笑着走到马蒂亚斯身旁,但巴尔加斯暗忖,笑容后面大概藏着锥心之痛。

“好啦!”马蒂亚斯神情略显僵硬,“希望我们不需要再等好多年才能见上一面。”

“希望不会。”

阿莉西亚上前拥抱他,并在他耳畔低语。只见马蒂亚斯频频点头,但双臂始终垂挂着,并未揽住阿莉西亚的腰部。过了半晌,她不发一语往店门走去。马蒂亚斯直到听见她跨出店门才回过头来。巴尔加斯对他伸出手,标本师也向他握手告别。

“好好照顾她,巴尔加斯,因为她根本不懂得照顾自己。”

“我会的。”

马蒂亚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并频频点头。这个男人,外表看起来年轻,但能从眼神中窥见因哀伤和悔恨而苍老的灵魂。

巴尔加斯正要穿越阴暗的标本展示间,塞拉芬娜将他拦下。她眼神中的怒火如烈焰延烧,双唇不断颤动。

“不要再带她到这里来!”她这样呵斥他。

巴尔加斯出了店门,随即瞥见阿莉西亚倚在广场喷泉边,一手频频搓揉右臀,一边强装笑脸。他赶紧走近她身旁,坐了下来。

“回家休息吧?明天大概就好多了。”

只消一个眼神,他就明白该给她一支烟,接下来,两人在缄默中吞云吐雾。

“您觉得我是坏人吗?”最后,她打破沉默问道。

巴尔加斯起身,将自己的手臂挪过去。“来!靠着我。”

阿莉西亚由巴尔加斯搀扶,一跛一跛地走着,但每隔十到十五米就因疼痛难忍而停步,就这样,总算抵达她家大门口。她试着从皮包掏出钥匙,钥匙却掉在地上。巴尔加斯捡起钥匙,开了门,然后扶着她进门。阿莉西亚靠在墙上不断呻吟。警官抬头看了看楼梯,二话不说,径自将阿莉西亚抱起来,然后上楼。

来到阁楼时,女孩满脸尽是疼痛与愤怒夹杂的泪水。巴尔加斯把她抱进卧房,轻柔地安顿在床上。他替她脱掉鞋子,盖上毛毯。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装了药丸的玻璃瓶。

“一颗还是两颗?”他问道。

“两颗。”

“确定吗?”

他递给她两颗药丸,从五斗柜上的大水罐倒了杯水给她。阿莉西亚吞下药丸,呼吸断断续续。巴尔加斯握着她的手,期盼她慢慢平静下来。她那双哭红的眼睛望着他,满脸泪水。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拜托。”

“放心,我哪里都不去。”

阿莉西亚试图挤出一丝微笑。接着,他关了灯。

“好好休息吧!”

他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听着她咽下泪水,感受她因剧痛而颤抖,直到半个钟头后,他总算觉得阿莉西亚整个人放松下来,进入神志不清和昏睡之间的状态。他听着她喃喃发出无意义的字句,慢慢坠入梦乡,抑或失去知觉。窗外暮光斜照,勾勒出阿莉西亚陷入枕中的面容。巴尔加斯突然觉得她看起来像是已经死去,于是赶紧替她量脉搏。他不禁纳闷,方才那止不住的泪水,究竟是源于臀部旧伤,或者,伤痛来自心灵深处。

不久后,疲倦也开始袭击他,于是他转移阵地到饭厅,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后,他深深吸入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阿莉西亚的香水味。

“我想您并不是坏人。”他被自己的喃喃自语吓了一跳,“不过,您倒是常常让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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