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到巴塞罗那。讽刺的是,这刚好是莱安德罗交办的最后一项任务,不管怎样她是逃不出师父的魔掌。她想象他正在豪华套房里来回踱步,若有所思地盯着电话。他想拿起话筒,再一次打电话下令要她留在马德里。莱安德罗不喜欢他操纵的傀儡试图逃脱。做此尝试的人不止一个,最终都发现这一行不适合偏爱快乐结局的人。但阿莉西亚始终与众不同。她是他的爱徒,是他一手打造的杰作。
她又添了一杯白葡萄酒,躺下来等电话。拔掉电话线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上回她这么做的时候,莱安德罗的两名手下出现在房门口,然后架着她到旅社大厅,莱安德罗在那里等着,那模样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惯有的冷静已不复见,焦虑倒是让他形容憔悴。当时,他凝视她的眼神里夹杂着怨恨和渴望,仿佛正踌躇到底是该上前去抱她,还是命令手下当面用枪托把她打死。“我不许你再做这样的事情。”他说。那一夜距今正好两年。
她静候莱安德罗来电,直到深夜仍无动静。想必他也急着想找到巴利斯,借此取悦政府高层,替自己的宦途开启一扇又一扇大门。她坚信,他们俩这一夜都不会闭眼了,阿莉西亚决定遁入世上唯一不受莱安德罗监控的地方:书中世界。她拿起桌上那本从巴利斯书房搜到的黑皮书,翻开书页,打算深入维克多·马泰克斯的心灵世界。
第一段尚未读完,她就几乎忘了手上这本书是办案所需的物证。她徜徉在文字里,沉溺在阿里亚娜的历险中,在那个充满魔力的巴塞罗那,深入地底的种种景象,时时扣人心弦。每个段落,每个句子,似乎都是押韵写成,文字铿锵有力,一场诗韵与色彩兼具的黑色戏码在读者内心上演。她一口气连看了两个钟头,仔细咀嚼每个句子,就怕读到结尾。最后一页是一张舞台落幕的插画,所有的文字仿佛消失在阴暗的尘埃之中。阿莉西亚在胸前合上书本,躺在黑暗中,眼神依旧迷失在阿里亚娜的迷宫历险中。
被小说剧情施了魔法之后,她闭上双眼,试着小睡片刻。她想象巴利斯在书房里,把这本书藏在抽屉底部,然后上了锁。他必须藏匿的东西这么多,在失踪前挑上的却是这本书。疲惫逐渐入侵她的身躯,她褪下浴巾,光着身子钻进被窝,身体侧躺着蜷缩成团,双手在大腿间紧握。她突然想起,这很有可能是她在这个多年来的斗室牢笼度过的最后一晚了。她静静躺着,等待着,聆听屋里各种声响和叹息,似已暗示了自己终将离去。
天未亮她就起床,刚好有点余裕将日常必需品装进行李箱,其他东西留在这里,就当是她送给旅馆隐形房客的告别礼物。她凝望沿着屋墙堆叠的一座小小书城,嘴角扬起哀愁的浅笑。毛拉一定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破晓时分,她悄悄走过接待处,无意和西班牙酒店那些失落的灵魂上演离别依依的戏码。她往大门走去,却听见毛拉在她背后出了声。
“这么说是真的,”柜台门房说道,“您要走了……”
阿莉西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毛拉盯着她看,手上拿着几乎和他个头一样高的拖把。他用微笑压抑泪水,茫然的眼神掩不住无限愁绪。
“我要回家了,毛拉。”
柜台门房频频点头。“祝您一切顺利。”
“我把所有的书都留在楼上,全部都是您的了。”
“我会好好珍惜的。”
“还有衣服,您看着办吧。这里有人适合穿的话就送他们。”
“我会捐给慈善机构,这里住的都是一群笨蛋,别去打交道的好,我可不想没事找事做。”
阿莉西亚走到这个瘦小男子身边,拥抱了他。
“毛拉,谢谢您这些年来的照顾。”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会想念您的。”
毛拉将拖把往地上一扔,接着,颤抖的双臂紧紧拥住她。
“您一到家就忘了我们吧。”他哑着嗓子说道。
她本想在他脸颊上吻别,但这位悲伤的老派绅士却朝她伸出手。阿莉西亚紧握住他的手。
“可能会有个叫巴尔加斯的人打电话找我……”
“放心,我会帮忙打点的。好啦!您该走了。”
她拦了一辆在门口排班的出租车,请司机载她到阿托查车站。铅灰色的乌云密布,车窗蒙上了一层霜。司机看似在方向盘前消磨了一整晚,或甚至一整个礼拜,并勉强靠着嘴上叼的香烟和世界接轨,他从后视镜看着她。
“单程还是来回?”他问。
“不知道。”阿莉西亚答道。
到了车站,她发现莱安德罗已经早一步抵达。他坐在售票口旁的咖啡馆看报纸,把玩着咖啡杯旁的小汤匙。他的两名走狗各自守在数米外的柱子旁。一见她现身,莱安德罗立刻折起报纸,端出长辈式的慈祥笑容。
“起得早,天也不会亮得早。”阿莉西亚说道。
“引用谚语跟你一点都不搭,阿莉西亚。坐下来吧,吃过早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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