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阿莉西亚手边刚好没有任务,他们会一起到格兰大道的电影院看晚场电影。维吉尔钟爱早期彩色电影和圣经故事,以及罗马史诗片,因为可以看到久违的阳光,又能欣赏罗马斗士魁梧结实的体格。一晚,两人看完《暴君焚城录》,维吉尔陪她返回西班牙酒店途中,突然在格兰大道一家书店橱窗前停下脚步,定定望着她好一会儿。
“阿莉西亚,如果您是个男孩,我早就向您表明爱意了,挑战禁忌之恋。”
眼前这位女孩伸出手来,维吉尔随即送上了一个吻。
“哦,维吉尔,这是多么动听的赞美啊!”
图书馆员面露微笑,眼神仿佛装着整个世界的哀愁。
“这就是多读书的好处了,命运的篇章和转折早早就写好了。”
某个周六午后,阿莉西亚买了几瓶橘子汽水,去找图书馆员好友,打算听他叙述那些不为人知的落魄作者们写下的故事,这些受诅咒的作品始终深藏在最底层的地下室书库。
“阿莉西亚,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不过,您的臀部旧伤……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战争期间的往事。”
“说来听听。”
“我不喜欢谈这件事。”
“这我也知道。但正是这个原因您就告诉我吧,说出来会好过许多。”
阿莉西亚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那段往事,墨索里尼联军结合国家军队,无情轰炸了巴塞罗那城,那一夜,一个陌生人救了她一命。她惊讶地听着自己的叙述,并发现她对细节未曾淡忘,当时空气中的硝烟和焦尸味,依然历历如昨。
“您一直都不知道那位陌生人是谁?”
“只知道他是我父母的好朋友,他们是生死之交。”
直到维吉尔递上手帕,她才惊觉自己泪流满面,最令她恼怒的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我从来没看过您流泪。”
“不只是您,任何人都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那天下午,造访过梅希迪斯别墅之后,阿莉西亚差遣巴尔加斯到总部去探听消息,接着再度来到国家图书馆。工作人员都和她熟识,无须出示证件即通行无阻。穿越了阅览室大厅,她走向研究人员专用区,举目所及尽是呆坐书桌前做白日梦的学术界研究者,阿莉西亚低调地从旁经过,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黑色房门。这些年来,她早已摸清维吉尔的作息,刚过午后这个时段,他可能还在忙着整理那天早上研究人员在楼上借阅过的古版书。她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一手拿着她赠送的手电筒,一边跟着收音机的旋律吹口哨,苍白清瘦的身躯不时随着音乐轻轻摆动。眼前这一幕太不寻常,她觉得这就是传说的样子。
“维吉尔,您热带风情的节奏太迷人了。”
“响棒的节奏就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入迷。您今天这么早就收工,还是我搞错日子了?”
“我今天算是半正式的拜访。”
“该不会是来逮捕我的吧?”
“当然不是,但是,为了服务全国同胞,您的智慧很快就会被绑架。”
“既然这样,请尽管吩咐。”
“我想麻烦您看一样东西。”
阿莉西亚拿出在巴利斯书桌抽屉间搜出的那本书,递给他。维吉尔接过书本,随即点亮手电筒。一见到书封上那个螺旋梯图案,他立刻抬头注视着阿莉西亚。
“可是……您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所以才来找您解答疑惑。”
维吉尔别过头去张望了一下,似乎就怕走廊上还有别人,接着,他点头示意。
“还是到我的办公室去吧!”
维吉尔狭小的办公室隐匿在底层一条走道尽头的角落,四面墙就像在层层叠叠的百万册藏书推挤下冒出来的一方天地。自成一格的空间摆放着书籍、文件夹和各种充满特色的小玩意,从装满画笔的杯子、缝衣服的细针,到眼镜、放大镜和各种胶水,不一而足。阿莉西亚想,维吉尔大概就是在这里解救和修复所有奄奄一息的书籍。房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台小冰箱。维吉尔打开冰箱时,阿莉西亚瞥见里面放满了橘子汽水。他拿了几瓶汽水出来招待好友,随即戴上放大眼镜,接着把书放在一块红色绒布上,双手套上细致的丝质手套。
“我猜您大概只有碰到稀有珍品才会摆出这种阵仗。”
“嘘……”
接下来几分钟,阿莉西亚在一旁静静看着图书馆员好友着迷似的检视维克多·马泰克斯的小说,逐页仔细翻看,轻抚每一幅插图,品味每一张版画,仿佛那是魔鬼的粮食。
“维吉尔,您把我弄得都紧张兮兮了。好歹也说句话吧。”
图书馆员转过头,隔着那副钟表匠专用的放大眼镜,惊愕的碧眼睁得像圆盘一样大。
“我猜您大概不能告诉我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他终于开了口。
“猜对了。”
“这是收藏家都在搜寻的珍品。若有需要,我可以告诉您哪些买家会出高价买下,不过请千万小心,因为这是一本禁书,颁布禁令的不只是政府,还有天主教会。”
“这样的禁书还不少。关于这本书,您还能提供什么信息给我?”
维吉尔摘下眼镜,然后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橘子汽水。
“抱歉,我实在太激动了。”他坦承,“我至少有二十年没看过这样的稀有宝贝……”
维吉尔斜靠在他那张雕花镂空扶手椅内,他的双眼炯炯有神,阿莉西亚心里有数,普马雷斯预测的那一天已经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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