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儿子胡利安出生那一夜,我第一次见他安详地躺在母亲怀里,尚未知悉世间险恶,看着他,我竟有拔腿逃跑的冲动,想要逃到天涯尽头。当时我自己几乎也还是个小孩,未来的人生是个未知数。我想起当时摆脱不去的懦弱,内心仍涌上丝丝酸楚,甚至很多年后,我依旧没有勇气对珍爱的人坦承这件事。
埋葬在沉默里的回忆始终追赶着我。我忆起那个天花板无边无际的房间,一盏电灯从高处洒散赭红色光芒,映出躺在床上的那个十七岁的少女,怀里抱着初生婴儿。后来,贝亚逐渐清醒,她睁开眼睛,对我微微一笑,我顿时热泪盈眶,屈膝跪倒在床边,头靠着她的大腿。我感受到她拉着我的手,以仅存的虚弱力道紧握着。
“不要怕。”她喃喃说道。
但我满怀恐惧。霎时,一股羞耻感油然而生,就这样尾随至今,我情愿飘荡到天涯海角,就是不想待在那个房间里,也不想要这一身皮肉。费尔明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一如往常,想必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没等我开口回应,抓着我的手就往外走,把贝亚和婴儿托付给他的未婚妻贝尔纳达。他拉着我来到走廊,走道清晰的轮廓逐渐消失在昏暗中。
“还撑得住吧,达涅尔?”他问我。
我微微点头,试图平息一路疾行后错乱的呼吸。我作势要回病房时,被费尔明挡下了。
“我说……您再回到那个房间的时候,一定要有顶天立地的气魄!还好,贝亚小姐尚未完全恢复,大概也不太清楚状况。现在呢,容我向您提出一个建议,我认为我们刚好借机出去透透气,压压惊,顺便好好想个壮胆的方法。”
费尔明不等我回应,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沿着走廊来到楼梯口,往下通往一处阳台,镶嵌在巴塞罗那和晴空之间。一阵凉爽清风拂面,让人忍不住想大口吞下。
“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不能急,慢慢来,就像肺部下沉到鞋子里。”费尔明在一旁指导,“这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东方僧人教我的方法,我在港口妓院当柜台兼会计的时候认识的。想当年,我的字典里没有‘羞耻’二字……”
我按照指示深呼吸三次,然后再来了三次,试着去感受费尔明和僧人宣称新鲜空气将带来的种种好处。但我却一阵头晕,还好费尔明把我扶住了。
“别这样紧张兮兮的。振作起来,保持冷静,不要惊慌失措。”
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杳无人迹的街道,以及仍在我脚下沉睡的城市。此时大约凌晨三点,圣保罗医院仍深陷漆黑夜色中,圆顶、高塔和拱门在卡梅洛山顶的薄雾中构筑成一幅繁复图像。我默默望着幽静的巴塞罗那,这是唯有在医院才看得到的景致,远离了恐惧,抛开了期望,我任由室外的冷风钻入体内,直到心智清明。
“您一定觉得我是个窝囊废……”我说道。
费尔明紧盯着我的双眼,双手掐紧我的肩膀。
“不要小题大做,我想,要是换了我,承受了这样的压力和悲伤,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但我会自我解嘲,不会逃避责任。还好,我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他解开风衣纽扣,这件风衣是个不可思议的百宝箱,具备移动药箱的功能,偶尔充当奇物博物馆,里面尽是他从各个跳蚤市场便宜收购的破铜烂铁。
“费尔明,怎么老是把一堆破五金挂在身上?”
“这是高深的物理学,考量到本人威猛但清瘦的身材,这些玩意儿刚好可以增加点重量,碰到刮大风的时候,我才能站得稳啊!但千万别以为我因此就变得笨手笨脚,就算谈情说爱,我还是很吃得开的。”
做完这番宣示,费尔明从一个万用口袋掏出了扁平如烟盒的东西,打开上方的盖子。他闻了又闻,仿佛里面装的是天上仅有的极品美味,并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他将瓶子递给我,眼神严肃地看着我,一边频频点头。
“快喝吧!不喝的话,会后悔一辈子。”
我勉强接过瓶子。“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像火药……”
“胡说八道!这是能起死回生、让因为命运的重担而失去信心的年轻人重拾希望的鸡尾酒。这是我用猴标茴香酒加上几种烈酒、独眼吉卜赛人卖的阿尔特亚鲁西亚白兰地、几滴樱桃酒,再淋上蒙塞拉特修道院的香精,闻起来就是如假包换的加泰罗尼亚美酒啦!”
“我的天啊。”
“哎呀!这下就能看出谁是真正的勇者,谁是胆小鬼。大口吞下吧,就当它是入侵婚宴的罗马兵团,要迎头痛击……”
我乖乖照办,喝下那可怕的液体,尝起来仿佛加了糖的辣味汽油,像烈火燃烧着五脏六腑,我的思考尚未恢复正常,费尔明就示意要我再喝一口。我抛开体内的强烈抗议和天翻地覆,很干脆地喝了第二口,对于那瓶难喝的饮料附送的倦意和余勇,我也心存感激。
“怎么样?”费尔明问,“好多了,是吧?这可是胜利者专属的点心。”
我点头承认,频频喘气,双手则忙着解开领口的纽扣。费尔明趁此空当儿喝了一口自制调酒,然后把瓶子放回风衣口袋里。
“再伤感的人,也抵不过化学的威力。但是,您可别常常用这个办法解决问题,酒精这玩意儿呢,就跟捕鼠器或慷慨之心一样:使用越频繁,效果就越差。”
“放心,我不会的。”
费尔明展示了他从另一个风衣口袋掏出来的古巴雪茄,却对我边眨眼边摇头。
“这两支雪茄,是我特别从未来岳父巴塞罗先生的加湿器里偷来的,但我看我们还是改天再抽吧!今天的状况不适合,放着刚出生的孩子不管,在这里吞云吐雾恐怕不太好。”
费尔明在我背上轻柔地拍了几下,在一旁静候,好让他那瓶调酒在我的血液中扩散,诡谲的酒精镇静功能完全掩饰了我内心无法言语的惊恐。费尔明见我反应迟钝,眼神涣散,便趁机开始发表他无疑准备了一晚上的演讲。
“达涅尔老弟!我们的上帝,或是他的代理人似乎认为,为人父母,把一个新生命带到这世界应该比考取驾照更容易。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下,一些白痴、窝囊废和大老粗认为自己有资格做父母,不停地生养,使他们可怜的孩子蒙羞。因此,只要我的身体没问题,必要的结婚证明一到手,我也准备尽快把我心爱的贝尔纳达的肚子搞大。所以,我很可能跟随您踏上为人父的旅程。我敢保证,而且现在就能保证,您,达涅尔·森贝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此时此刻虽然自信薄弱,对自己成为一家之主的能力没啥把握,但您一定会成为模范父亲,虽然,说实话有时候您就像个搞不清状况的傻子、幼稚鬼……”
他说到一半,我的脑袋已经一片空白,或许是烈酒带来的后遗症,或是我这位挚友太擅长在言语上煽风点火。
“费尔明,我好像不太明白您说的道理……”
他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说,我知道面临这样的时刻,您会手足无措。达涅尔,这的确超出了您的能力,但是,就像您亲爱的夫人说的,不需要感到恐惧。孩子们,至少您的孩子是带着喜悦和计划来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有责任、有尊严、有点脑袋的人,总会找到不自毁前程的道路,成为不必感到耻辱的父母。”
我瞅着身旁这个瘦小的男子,一个愿意为我舍身卖命的人,在我面对生命难题的困顿时刻,他总会有千言万语为我解惑。
“费尔明,希望事情能像您说的那么简单。”
“值得投入的事,没有一样是简单的。我年轻的时候老是想,在世间闯荡,只要学好三件事:第一,系鞋带;第二,负责任地给女人宽衣解带;第三,每天读几页好书,品味文字的奥妙。我一直以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必定要懂得抚慰他人,而学会聆听美好的字句,能让人活得更久,最重要的是,活得更好。但是这些年来的历练告诉我,这样仍旧不够,有时生命会给我们机会去做吃喝拉撒睡之外的事。今天,在您不知不觉当中,命运给了这样一个机会。”
我半信半疑地点头。“如果我还不到这个层次呢?”
“达涅尔,如果说我们俩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都遇见了自己配不上的好女人。所以听清楚了,在人生的旅途中,一切都是她们说了算,咱们只要乖乖听话、守规矩就行了。怎么样?”
“我非常佩服您的看法,但是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费尔明频频摇头,要我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
“不要害怕!刚刚那一番人生大道理,我精辟的解析,可能会让您这种脑袋不灵光的人感到很困惑。但是人生中的这些事,您差我还有十万八千里,而我通常都和圣人一样正确。”
“这一点我无法反驳。”
“您不会反驳的,否则第一回合就得输!相不相信?”
“当然,费尔明,您知道的,就算世界末日,我也会跟着您的。”
“既然这样,要把我的话听进去啊!而且,您也要相信自己,就像我这样。”
我直视他的双眼,缓缓点着头。
“脑袋恢复清醒了吧?”他问。
“我想应该是吧。”
“那就好好把颓丧的身躯振作起来!拿出男人的气魄,回病房给贝亚小姐一个紧紧的拥抱,也抱抱你们爱的结晶。要记住:多年前,我在皇家广场拱门下有幸认识的那个男孩,那个一次次让我担惊受怕的男孩,必须坚持踏上这次冒险。达涅尔,在前方迎接我们的,已经不是孩提时代那些幼稚的事了。明白我的意思吗?谁知道呢,说不定世界末日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
我二话不说,转身紧紧拥抱他。“费尔明,如果没有您,我会怎么样?”
“常常犯错啰!现在应该知道了吧,刚刚灌下我那特调饮料的副作用,就是能暂时卸下心防,抛开情感上的束缚。所以,如果现在去病房探视贝亚小姐,您望着她的眼神,一定能让她感受到您是真心爱她的。”
“这个她本来就知道。”
费尔明摇头轻叹。“就照我的话去做吧。如果害臊,那就别说什么甜言蜜语了,没办法,男人就是这副德行,睾酮素对我们的口才毫无帮助。可是您的爱意,她能感受到的。因为这种事与其用说的,不如直接表现出来,而且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天天做才行。”
“我会尝试的。”
“不能尝试,要用力。”
就这样,在费尔明的劝说和帮助下,失去了少年永久、脆弱的庇护的我迈步走回病房,命运正在那里等待。
多年后,那一夜的情景可望重演。那个清晨,我躲进圣安娜街老书店后面的工作间,面对眼前的白纸,屡次尝试,却不知如何对自己诚实写下真实的家族往事,这个念头已在脑子里经年累月盘旋,我却始终写不出只字片语。
一口气吞下半公斤油炸猪皮的费尔明,因为消化不良而失眠,决定不能浪费这宝贵的时间半夜上门拜访。我面对一张白纸苦思不已,手上的蘸水笔像漏油的老爷车,他见我这副狼狈样,便在我身旁坐下,打量着我脚边那一地揉皱的纸团。
“达涅尔,说了您别生气,但是……您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我坦承,“或许,我可以试着靠一部打字机改变所有现状。广告上说,安德伍德打字机是专业的选择。”
费尔明颇能认同广告词的说法,却使劲猛摇头。
“打字和写作不是一回事,差光年那么远。”
“还真是谢谢鼓励。那您呢?大半夜的,在这儿做什么?”
费尔明拍拍肚子。“吞了一整只猪崽,胃胀得难受。”
“要吃点胃肠药吗?”
“还是不要的好,吃了那玩意,我下面就更硬了,真的,到时整晚都别想睡了。”
我放下钢笔,暂停了屡试不成的句子,找寻着老友的目光。
“还好吧,达涅尔?我是说,除了尝试写作大业的挫败之外……”
我只能耸耸肩。一如往常,费尔明随即摆出一副万事通的姿态。
“有一件事……已经在我脑袋里转了好一阵子,但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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