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轮下 赫尔曼·黑塞 第2页,共2页

“你为什么没仔细点啊?你不会集中点注意力吗?见鬼!”

汉斯一声不吭,当父亲开始责骂他时,他满脸通红地说:“你又不懂希腊语!”

最糟糕的是,两点钟他还得去参加口试,这是他最害怕的。走在酷热的街上,他觉得非常不舒服,难受、害怕、眩晕折磨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十分钟的时间,他坐在一张绿色的大桌子前,面对着三位男考官,翻译了几个拉丁文的句子,回答了他们提出的问题。然后又一个十分钟,他坐在另外三位先生面前,翻译了希腊语,又被问了一遍那些问题。最后,他被问到一个不规则动词的过去时态,但他答不上来。

“您可以走了,走右边那个门。”

他走过去,刚到门口还没出去时,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过去时。他站住了。

“您走吧,”考官大声对他说,“走呀!怎么,难道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只是那个过去时我现在想起来了。”

他朝房间里喊出了那个词,只见其中一位考官笑了,他红着脸赶紧冲了出去。出来之后,他试着回想那些问题和他的回答,可是脑子乱成一团麻。眼前反复浮现的只有那张绿色的大桌子,三位上了年纪、板着面孔、穿着礼服的先生,那本打开的书和他自己那只放在书上的颤抖的手。上帝啊!他都答了些什么啊!

当他走在街上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来这儿好几周,再也离不开了。家里的花园、深蓝色的枞树山、河边的垂钓场,这些情景眼下之于他,显得那么遥远,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噢!要是今天就能回家就好了!继续待在这儿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考试反正是砸了。

为了躲开父亲的唠叨,他买了一个奶油面包,在这个受打击的下午,一直在街上四处乱晃,晃了一整个下午。当他终于回到家时,家里人都在为他担心不已,因为他看上去筋疲力尽、凄凄惨惨。于是他们给他喝了一碗蛋汤,便让他上床休息了。明天还有数学和宗教考试,考完就可以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一切顺利。汉斯觉得这真是种挖苦讽刺,今天这么顺利,昨天主课的考运却糟透了。反正都一样,现在他只求快点走,回家去!

“考完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他对姑妈说。

他父亲今天还想再待一天,想去康斯塔特,去那儿的疗养公园喝咖啡。可汉斯苦苦哀求,父亲只好答应让他今天就一个人先回家。他被送上火车,接过车票,从姑妈那儿得到一个吻和一些吃的,然后就精疲力竭、意识涣散地乘着火车,穿过绿色的丘陵地带,向家乡驶去。直到窗外出现了深蓝色的枞树山,男孩才有了些许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期待着见到他的老女仆安娜、他的小房间、校长、熟悉的低矮教室和一切的一切。

幸好在车站没有遇到什么好奇的熟人,他可以拎着他的小箱子低调地赶回家了。

“斯图加特好玩吗?”老安娜问道。

“好玩?你大概以为考试是件好玩的事吧?我只高兴现在终于回到家了。爸爸明天才回来。”

他喝了一钵鲜牛奶,收下挂在窗前的泳裤,跑了出去,但不是去人人都去的浴场草坪。

他出了城,走向城外很远的“天平”处,那儿的水很深,缓缓地穿过高高的灌木丛向下流淌。他脱下衣服,先用手、再用脚去触探凉凉的河水,不禁打了个寒战,然后便纵身一跃跳入水中。他在和缓的水里逆流而上,感觉近几日的汗水和恐惧都随着水流逐渐退去。当他瘦弱的身体被清凉的河水环抱之时,他的心也被美丽的家乡占据,充满了喜悦。他加速往前游一会儿,歇一会儿,又继续游,感觉被一种舒适的凉意和疲乏包裹着。于是他又仰卧在水上顺流漂下去,听晚蝇围成金黄色的圈圈嗡嗡地浅吟低唱,看小小的燕子飞快地掠过傍晚被落山的夕阳映红的天空。当他重新穿上衣服,恍恍惚惚地往家荡去时,整个山谷已被暗影笼罩。

他经过商人萨克曼的花园,想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曾经跟其他几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起,在这儿偷过李子。然后又到了基希纳的木工场,那里到处堆放着白色的枞树木料,以前他常在那下面找到用来钓鱼的蚯蚓。他还经过了督察盖斯勒的小屋,两年前在滑冰时,他曾热切地想向盖斯勒的女儿献殷勤,她是镇上最俏丽、最优雅的女同学,跟他同年。当初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跟她说上两句话或者握一次手更叫他向往了。但这个愿望终究没有实现,因为他实在太害羞了。自那以后,她被送进了一所寄宿学校,而他几乎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现在,这些儿时的往事又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向他涌过来,画面如此清晰、分明,还带着一股怪异的、充满了预示色彩的气息,这股气息比从那以后到现在所经历的所有的一切都要浓烈。那时候,他傍晚坐在纳少德家门前削土豆、听莉泽讲故事;周日一大清早便高卷裤管,偷偷跑去下堰闸那儿捉蟹、摸鱼,哪怕事后穿着一身湿透的周日礼服挨父亲一顿打。那时候有过那么多谜一样的奇特的人和事,如今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去想过了!那个歪脖子的鞋匠施特罗迈耶,大家都知道他毒死了自己老婆的事,还有那个冒险家“贝克先生”,手拿棍棒、背着行囊,踏遍了整个城区,人人都叫他“先生”,因为他以前是个有钱人,有过四匹马连同一辆马车。这些人,除了名字以外,汉斯对他们一无所知,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狭小的凡俗世界,却又没有别的充满生机、值得体味的东西来填补这个空缺。

由于第二天还是放假,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尽情享受着他的自由。中午他去车站接父亲,父亲还沉浸在斯图加特之行的欢愉中。

“如果你考上了,可以跟我提点要求,”父亲兴致勃勃地说,“你考虑一下!”

“不,不,”男孩叹着气说,“我肯定考不上。”

“笨蛋,你怎么回事!你还是想想要什么吧,趁我现在还没反悔。”

“我想假期里再去钓钓鱼,可以吗?”

“好,考上了你就可以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外面雷雨交加。汉斯在他的小房间里坐了好几小时,一边看书,一边沉思。他再次把在斯图加特参加考试的情景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却总是得出同样的结论:这回他真是倒了大霉,没救了,本来他是可以考得好得多的。现在,录取是怎么都不可能了。那该死的头疼病啊!他越发担心害怕起来,在强烈的不安的驱使下,他最终走到了父亲那里。

“爸爸!”

“嗯,你想要什么?”

“想问一下,关于愿望,我想还是不去钓鱼了吧。”

“嗯?怎么又想不去了?”

“因为……噢,我是想问问,我能不能……”

“说吧,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考不上,我能不能去上高中?”

吉本拉特先生一开始没吭声。

后来,他爆发了:“什么?高中?你要上高中?谁给你出的这主意?”

“没人,我只不过这样想想罢了。”

内心巨大的恐惧早已写在他脸上,可父亲却没看见。

“去,去,”父亲不耐烦地大笑着说,“你这是过度紧张。上高中!你大概以为我是商业局长吧。”

他猛烈地挥手,坚决拒绝,汉斯只好放弃,失望地走了出去。

“这孩子!”父亲恼火的抱怨从背后传来,“居然有这种事!他现在竟然想去上高中!你可别自讨苦吃!”

汉斯在窗台上坐了半小时,凝视着刚擦过的木地板,脑海里飘过各种设想:若是神学院和高中都进不了,以后上不了大学会怎么样?他就会被送到一家奶酪店去当学徒,或是到某间办公室去做办事员,然后他就会一辈子做一个他自己瞧不起的、绝对不想做的平庸可怜的俗人。想着想着,他越来越痛苦、愤怒,那张英俊、聪明的学生脸蛋逐渐扭曲成一副鬼脸,他怒气冲冲地跳了起来,啐了口唾沫,随手抓起一旁的拉丁文文选,使出全身力气将书砸向最近的墙壁,然后便跑了出去,冲进雨里。

星期一一早他又去上学了。

“怎么样?”校长边和他握手边问道,“我还以为你昨天就会到我这儿来。考试怎么样?”

汉斯低下了头。

“嗯?怎么了?考得不好吗?”

“唔,我想是的。”

“要有点耐心!”老先生安慰他道,“估计今天上午就会有斯图加特来的消息的。”

这个上午真是长得可怕,直到中午也没有消息传来。午饭的时候,汉斯因为内心的痛苦几乎咽不下饭。

下午,当他两点钟走进教室时,班主任已经在了。

“汉斯·吉本拉特。”他大声喊道。

汉斯走上前去。老师向他伸出手来。

“祝贺你,吉本拉特,你以第二名的成绩被录取了!”

教室里顿时一片肃静。门开了,校长走了进来。

“我来祝贺你。现在你有什么话要说?”

男孩惊喜交加,整个人都僵住了。

“嗯,你什么都不说吗?”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他脱口而出,“我也完全可以考个第一嘛。”

“好,回去吧,”校长说,“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爸爸。现在你不必再来上学了,反正一星期以后也就放假了。”

男孩晕晕乎乎地走到街上,看见挺立着的菩提树和阳光照耀下的集市广场,一切一如往昔,然而又显得比平时更加美丽、更有意义、更为欢愉。他考上了!而且还是第二名!当最初的那阵喜悦的浪潮过去之后,他心中充满了热切的感激。现在他不用再避开牧师了!现在他可以升学了!现在他不必再担心要去奶酪店打工,或是去坐办公室了。

而且,现在他可以再去钓鱼了!当他回到家时,父亲正站在门口。

“什么事?”父亲漫不经心地问。

“没什么大事,他们放我回家了而已。”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神学院的学生了。”

“呵,天哪!你考上了?”

汉斯点了点头。

“考得好吗?”

“我是第二名。”

这一点老伙计压根儿没想到。他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只一味地拍打着儿子的肩膀,一边笑,一边摇头。然后他张开口,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仍然只是摇着头。

“好家伙!”他终于喊了出来。接着又喊了一遍:“好家伙!”

汉斯冲进屋里,径直奔上楼,跑到空荡荡的阁楼里,用力拉开一个壁橱,在里面翻箱倒柜,把各式各样的盒子、线团和软木都翻了出来。这是他钓鱼的家伙。现在,他首先得削出一根好的钓鱼竿。他跑下楼去找父亲。

“爸爸,把你的小折刀借我用用。”

“做什么?”

“我得削根竿子,去钓鱼。”

爸爸把手伸进口袋掏了掏。

“喏,”他满面春风,慷慨地说,“给你两马克,自己去买一把吧。但是不要去汉弗里德那里买,去那边的刀铺买。”

汉斯欢呼雀跃地向刀铺奔去。刀铺的老板问起他考试的事,听到了他的好消息,给他找了一把特别好的刀。在河的下游,布吕尔桥下,长着很多又好又细的赤杨和榛树。他在那儿挑了好久,终于削出一根完美无瑕、坚韧而有弹性的鱼竿,抓着它赶忙跑回家去。

他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着炯炯的光,兴奋地做起渔具来,对他来说,这样的活儿就跟钓鱼本身一样叫他喜爱。一整个下午和傍晚,他都坐在那里忙个不停。他把白色、棕色和绿色的线分出来,极为细心地加以检查、修整,还把一些旧的结和乱成一团的地方一一解了开来,把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软木和羽毛管都试了一遍,或是重新再削了一些。为了加重鱼线,使之容易下沉,他还把小铅块敲成不同重量的球状,并在上面凿了洞,穿在线上。然后是鱼钩,这个他还有少量存货。他把其中一部分扎在四股的黑色缝纫线上,一部分接到一截羊肠弦上,还有一部分扎在马鬃线上。夜晚将近时,所有的事都做完了。汉斯现在很确定,接下来漫长的七周假期他都不会无聊了,因为他可以带着他的钓鱼竿,独自一人在河边待上一整天。


作者“赫尔曼·黑塞”的其他小说

玻璃球游戏》《盖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尔塔》《彼得·卡门青》《黑塞书信集》《东方之旅》《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悉达多》《漂泊的灵魂》《美丽的青春》《读书随感》《艺术家的命运》《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独者之歌》《知识与爱情》《乡愁》《荒野之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