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保证说。她得告诉我,把一切讲给我听。这位好心人有点儿胆怯,有所顾忌,总是擦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手。我明白了:作为一个清洁女工,她蓬头垢面、围着脏围裙站在咖啡馆中央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而且她一直担忧地环顾四周,看是否有人偷听。于是,我建议到游戏房,到门德尔常呆的老地方去,在那儿给我讲关于门德尔的一切。她感动地点点头,感谢我对她的理解。这位年迈的、步履蹒跚的老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服务员惊讶地目送我们,他们觉得我们一定是在搞些什么名堂,有些顾客对我们这不伦不类的组合也感到奇怪。在他的桌子旁,她给我讲了雅各布·门德尔的故事(有些细节是我后来从别处打听到的)。
她说,战争爆发后,他像往常一样,每天七点半来,坐在那里,从早到晚地读他的书。咖啡馆的人总想让他意识到战争的来临,这是因为他从不看报也从不与人交谈。街头卖报的小贩大声叫着号外、人们都涌上去的时候,他从没离开过座位,或许是压根儿就没有听到。他没有发现服务员弗兰茨不见了(他是在格尔里斯附近阵亡的),也不知道史坦哈德先生的儿子在彼列梅什卡被抓。他从没抱怨过面包变得越来越难吃,也没抱怨过他的牛奶被换成了无花果制的劣等饮料。只有一次他感到奇怪,怎么最近来的大学生这么少呢?仅此而已。“上帝啊,这个可怜的人,除了他的书,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但是有一天,不幸降临了。上午十一点钟时来了个宪兵和一个秘密警察。他们带着徽章,询问是否有个叫雅各布·门德尔的人常来这里。然后他们马上走到门德尔桌子前。他开始还无知地以为他们是来卖书或者是来向他咨询的。但是他们马上要求他跟他们走,于是就把他带走了。这件事着实是咖啡馆的耻辱:人们围着可怜的门德尔先生,他夹在两个人中间,把眼镜抚上额头,一个个地看着大家,不知道他们想要他做什么。斯波希尔立马对宪兵说,一定是搞错了,像门德尔先生这样的人是连个苍蝇都不会碰的。那个秘密警察立即训斥她,说她不应该干涉公事。接着他们就把他带走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回来。两年啊!至今斯波希尔也不知道,当时他们想要他做什么。“但是我敢发誓,”她,这位年迈的女士,激动地说道,“门德尔先生绝对没有做坏事。我担保他们一定是弄错了。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清白的人,简直就是犯罪!”
善良而激动的斯波希尔太太是对的。我们的朋友雅各布·门德尔的确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后来我才知道了全部细节),他只是做了一件昏头昏脑的傻事,原因就是他不问世事。事情是这样的:负责监视与国外通讯的军事检察机关有一天发现了一张由雅各布·门德尔署名的明信片。这明信片是要寄到国外的,但是难以置信的是它是要寄往敌国的,收件人是巴黎格雷勒尔街的一个书商让·拉布尔台。雅各布·门德尔抱怨他近期没有收到《法兰西图书通报》月刊,尽管他已经交了一年的订费。这位初级检察官原本是位体育教师,喜欢咬文嚼字,后来才穿上了蓝色的民兵制服。当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他觉得这是个愚蠢的玩笑。每周,经他手查究有无可疑词句和间谍信息的信件不下两千封,但他还从未碰到过如此荒唐之事:一个人竟然如此胆大放心地从奥地利往法国写信,如此简单地将寄往敌国的明信片就这样放进邮筒里,好像一九一四年以来,国境上没有铁丝网,好像法国、德国、英国和俄国每天都没有厮杀,没有使对方的男性数量数以万计地下降。因此,他起初没把这张明信片当回事,只是把它当做一纸荒唐扔进抽屉里,也没有向上级报告此事。可是,几周后,又有一张明信片,又是这个雅各布·门德尔,寄给伦敦霍尔伯恩广场的约翰·阿尔德里奇书店,询问是否能够得到近期的《古董商》杂志。署名又是那个奇怪的雅各布·门德尔,还天真地把详细地址写了下来。这位身着军服的体育教师此时不禁吃了一惊——在这个拙劣玩笑的背后不会隐藏着什么秘密吧?于是他站起身来,立正,把两封信放到了少校桌上。少校耸耸肩:真是件怪事!他先吩咐警察去查看是否真的有这么个雅各布·门德尔存在。一小时之后,雅各布·门德尔就被捕了。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带到了少校面前。少校给他看那两张神秘的明信片,看他是否承认这是他寄的。这种严厉的审讯的语气,在他正读一本重要的书目时打扰到他,使得门德尔十分生气。他几乎是骂着说,这些明信片当然是他写的,人们总得有权利得到自己已经付过费的杂志吧!少校坐在桌旁的一张沙发上,转身跟旁边的中尉说:“真是个傻子!”然后,他就开始考虑是要把这个糊涂虫赶走好呢,还是要认真处理这件事情。在这种犹豫不决的时候,几乎每个部门都会先做记录再说。做个记录总是好的,即使没有用,也没啥坏处。大不了是在堆积如山的公文里面再加上一张废纸罢了。
然而,这却伤害了一个可怜的、无辜的人。因为在提出第三个问题的时候,情况就不容乐观了。他们先问了他的名字:雅各布,确切地说,是雅因科夫·门德尔。职业:商贩(他没有图书经营证,只有商贩证)。第三个问题导致了灾难:出生地。雅各布·门德尔说了一个在皮特里科夫附近的小地方。少校蹙起了眉毛:皮特里科夫,这不是俄属波兰的城市,靠近边界线的吗?可疑!十分可疑!少校更严厉地审问他,问他何时取得奥地利国籍的。门德尔吃惊地望着少校,他不明白少校在说什么。见鬼了,他没有证明文件,他只有商贩证。少校越来越惊讶了。他要他说清楚国籍的问题,以及他父亲是奥地利人还是俄国人。门德尔平静地说:当然是俄国人。那他自己呢?哦,他三十三年前偷偷越过国境,自那时起便生活在了维也纳。少校越发不能平静了。他什么时候取得奥地利国籍的呢?门德尔问到:“何必问呢?”他从来不理会这档子事。那他还是俄国国籍?门德尔早就对这些无聊的问题产生了反感,他冷淡地答道:“其实是的!”
少校吓得猛地往后靠,压得沙发背咯咯响。竟然还有这种事!在维也纳,奥地利的首都,一九一五年底,战争激烈之时,塔尔诺夫战役和大反攻之后,居然有个俄国人在这里逍遥自在地来回逛,还给法国和英国写信,警察居然对此不闻不问!那些报社的蠢货们竟然还对康拉德·冯·黑岑多夫没能打入华沙而感到惊奇。在总参谋部,人们总是对部队每次的调度行动都被间谍们通报给俄国而感到惊讶。中尉这个时候也站了起来,走到桌前,谈话顷刻间变成了审讯。他为什么一开始没说自己是外国人呢?门德尔仍然毫无戒心,用悦耳的犹太方言答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说我是谁呢?”这种反问被少校视为挑衅,他用威严的语调问他是否看了命令。没有!看不看报纸呢?不看!
两位军官盯着不安到略微出汗的雅各布·门德尔,这件事稀奇得就像月亮掉进了这间办公室里似的。之后,电话机叮铃铃直响,打字机也被敲得劈啪作响,传令兵来回奔跑。雅各布·门德尔就这样被送到了驻防地监狱,等待被送到集中营。当人们示意他跟两个士兵走时,他惶恐地瞪着眼睛。他不明白他们想要他干什么。其实,他倒也不需要操心:这个衣领上绣着金线、粗声粗气的家伙又能对他做什么呢?在他崇高的世界里——在那个书籍世界,没有战争,没有误解,有的只是无尽的知识,以及对更多知识的渴望,还有那些数字、词汇、人名、书籍……所以他心情还不错地跟那两人下楼了。只是在警察局,当人们把他大衣口袋里的书掏出来,要他交出装满着几百张有用的字条和顾客联系地址的钱包时,他才愤怒了起来,开始自卫。人们只能强迫他了。可惜这时他的眼镜掉到了地上,他那窥探精神世界的窗口被摔成了好几片。两天后,他还穿着一件单衣就被送到了科莫伦附近的俄国平民集中营。
在集中营的两年,雅各布·门德尔失去了他挚爱的书籍,也没有了钱,生活在一大群冷漠、粗鲁、大部分还是文盲的人群中,经受着巨大的精神折磨。他就像是鹰失去了翅膀,不能再飞翔。世界从疯狂中清醒过来,他渐渐开始明白,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最没有意义的、多余的、不道德的行为,莫过于把那些无辜的、早已超过应征年龄的、已经将异国视为家乡生活了多年的平民们圈进铁丝网中。他们没有及时逃跑,是因为他们相信连古斯通人和阿劳坎人都崇尚的优待客人的律法。然而在法、德、英,在这些丧失理智的土地上,人们却荒唐地犯下各种反文明的罪行。最后一刻,如果不是一个典型的奥地利式的机缘巧合使雅各布·门德尔重回他的世界,那他会像千万的无辜者那样,变成疯子,因为痢疾、过劳死,或是心灵折磨而死去。在他失踪之后,一些有名望的顾客给他写信,其中就有前任施迪马克总督申伯格伯爵,徽章学著作的狂热收藏家、曾经的神学系主任、正在评注奥古斯丁的齐根费尔特、八十岁高龄仍旧反复修改回忆录的退役舰队司令艾德勒·冯·匹斯克。这些他的忠实顾客不断地给格鲁克咖啡馆的雅各布·门德尔写信,其中几封被转送到了集中营。这些信件落到一位具有善心的上尉手中,他很惊讶这个矮小、半瞎、肮脏的犹太人竟然同那些名流有来往。这个犹太人自从眼镜被打碎后(他没有钱买新的),就像个鼹鼠似的,绝望、麻木、安静地蹲在一个角落里。他有那样的朋友,必定是一个大人物!因此上尉准许门德尔回信,请求他的靠山为他说话。果然奏效,几位显贵和那位系主任还有所有的收藏家团结起来,联名担保。于是旧书商门德尔在被关押两年后,于一九一七年回到了维也纳。当然,释放也是有条件的:他需要每天到警察局报道一次。不过,他总算是恢复了自由身,又可以住在他过去那个狭小破旧的阁楼里,又可以欣赏橱窗展示的书籍。最重要的是,他又可以回到格鲁克咖啡馆了。
门德尔从地狱重返格鲁克咖啡馆之后的事情,斯波希尔,这位善良的太太,给我讲述了她的亲身经历。“有一天,我的天哪,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门被慢慢打开了,开门的方法有点儿怪,您是知道的,只开了一条缝。就如往常地,他,可怜的门德尔先生,跌跌撞撞地进来了。他穿着一件褴褛的军大衣,上面全是补丁,头上戴着一顶似乎曾经是圆顶帽的东西,是捡的别人扔掉的。他没戴衣领,看起来如死人一般脸色惨白,一头白发,骨瘦如柴,让人看着都心酸。但是他走进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走到他的桌子前,脱下大衣,只不过不如曾经那样灵活敏捷了,有些费劲,还气喘吁吁。他不像往常那样带着书,只是坐下来,一言不发,眼神呆滞。后来,我们给他带来一堆从德国寄来给他的信,他才又开始读了起来。可是,他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不是,他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不再是那个神奇的记忆王,不再是神奇的书籍宝库了——人们看到他时都是这么伤心地说的。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他不再目光镇定、泰然自若地读书了。有什么东西被毁灭了——显然,那凶残的嗜血恶煞也袭击了图书世界这颗平静的星球。他的眼睛几十年来习惯了娟秀、安静、像虫足般的印刷字,但在用铁丝网圈成的人堆里面,想必他是看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他的眼皮沉重地悬于眼睛上方。曾经,这双眼睛非常机敏,闪烁出讽刺的光芒,现在却是无精打采,眼睑红肿,眼镜也是修理后勉强绑在一起的。更糟糕的是,他的记忆已经混乱了,好比一座精美的艺术建筑的某个支柱倒了,整个建筑也毁于一旦。因为我们的大脑是多么脆弱啊,它是微纤维构成的控制设备,一部协调我们知识构成的精密仪器,只要一根细微的血管被堵塞,一根神经受刺激,或是一个细胞过度疲劳,都能极大地破坏精神上的和谐。而门德尔的记忆,这架知识的键盘,在他回来之后已经出现了故障。偶尔有人前来询问请教,但他只能颓废地盯着客人,不再清楚对方的要求,还总是听错或者忘记别人说的话。他的世界不再是原来那个世界,门德尔也不再是原来那个门德尔。他不再摇头晃脑、专注地读书了。大部分时间他呆坐着,双眼机械地盯着书本,人们不清楚他是在看书,还是在心不在焉地闲着。斯波希尔太太说,有时候他的头重重地砸在书上,大白天他就睡着了。有时候他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盯着那个味道刺鼻的电石灯灯光出神,缺煤的时候人们就往桌上放这么一盏灯。不,门德尔不再是门德尔了,不再是世界的一个奇迹,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一把胡子和一堆衣服,无意义地摊在那把曾经的圣椅上。他不再是格鲁克咖啡馆的荣耀,而是个耻辱、污点。他浑身散发臭味,让人看了就恶心,成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多余的食客。
咖啡馆的新老板——来自莱茨的弗洛瑞安·古特勒,也是这样看待他的。这位老板是一九一九年靠面粉和黄油的投机买卖发家的。他劝动了老实的史坦哈德,用之后不久就贬值的克朗纸币买下了格鲁克咖啡馆。新老板用一双健硕的农民的手,很快就把历史悠久的格鲁克咖啡馆改造得高雅起来,购置了新椅,休葺了大理石门。旁边正好有一家酒馆,他打算把它扩建成小型音乐厅。美化咖啡馆的时候,这个从加利西亚来的、早晚独占一张桌子的食客自然成了障碍。他每天来只喝两杯咖啡,吃五个面包。尽管史坦哈德特地交代这位新店主关照这位特殊的客人,并试图解释雅各布·门德尔的重要意义和价值,可是他还是把门德尔作为咖啡馆固有资产的一部分一并交给他了。然而,弗洛里安·古特勒在购置新的家具和亮闪闪的铝柜台的时候,也显示出他的唯利是图。他在等待时机,找个借口,把这最后剩下的寒酸的乡巴佬从自己的酒馆里赶出去。时机很快就来了。因为门德尔的处境每况愈下,他最后的积蓄都进了通货膨胀时期的纸厂,他的顾客也都散落各地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像书商那样,楼上楼下地收购和买卖书籍。无数迹象表明,他已经穷困潦倒了。他很少叫餐厅送饭过来,甚至连买咖啡和面包的那点儿小钱他也得欠着,而且越拖越久,有一次甚至拖了三周。那时候领班就想把他轰走了。好心肠的清洁工斯波希尔太太同情门德尔,为他做了担保。
但是第二个月时,不幸的事就发生了。新来的领班已经好几次发现,结账时面包类食物总是不对。越来越多的面包丢失了,真正出手的面包比已经付费的面包数量多。他当然怀疑门德尔,因为那个瘸腿的老头多次来抱怨,说门德尔欠了他半年工钱,他连一个赫勒都拿不出。领班开始特别留意他了。两天后他抓到了门德尔,他躲在壁炉旁边,看到了门德尔是如何偷偷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面的房间,迅速从篮子中抓了两个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的。但是结账的时候他却说他没有吃。面包丢失的事情现在查明了。领班立马向古特勒先生汇报了这件事,这个老板喜获良机,当着众人的面呵斥门德尔,指责他盗窃,还为他不马上报警一事自夸了一番。他要门德尔立马滚蛋,永远不许回来。雅各布·门德尔颤抖着,一言不发,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蹒跚而去。
“太惨了!”斯波希尔太太描述着他被赶走的情景,“我永远忘不了他起身的情景。他把眼镜扶好,面色苍白如纸。他没有时间穿上大衣,即使那时是寒冷的一月,您知道吧,那年冷得厉害!他吓得连他的书都忘在了桌上。我发现后,本想拿给他,但是他已经到门口了。在大街上我可不敢叫住他,因为古特勒先生在门口站着,对着他大喊大骂,让周围的人都过来围观。简直就是耻辱!内心里我真是羞愧死了。如果史坦哈德先生在世的话,是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为了几个面包就把人撵走?门德尔可以在他这儿终身免费吃!但是现在的人都没有良心了,把一个人从他三十年来天天在的地方赶走,真是可耻啊。在上帝面前我不会为这件事辩解,我不会的。”
这个善良的老太太变得很激动。她用老人特有的那种唠叨劲儿不停地说,这是罪过啊,史坦哈德先生不会做这样的事。我最终不得不打断她,问门德尔究竟怎么了,她是不是又见到他了。她抖了抖精神,甚至更加激动地说道:“每天,我经过他桌子的时候,心就像被戳了一下,真的。我总在想,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在哪儿呢?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给他送点儿热的东西吃,不然他哪有钱取暖吃饭呢?据我所知,他在世上已经没有亲戚了。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我就想,他想必是不在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甚至还考虑给他做个弥撒。因为他是一个好人啊,我认识他超过二十五年了!
“但是,二月里的一天,早晨七点半时,我正在擦着窗户上的铜插销,突然(当时她吓了一大跳)门开了,门德尔先生进来了。您是知道的,他总是侧着身子从半开的门里蹭进来,但是这次有点儿不一样,我马上就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他东倒西歪的,两眼通红。天啊,他只剩一把骨头和胡子了!他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很可怕。我当时就想,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大白天的像游魂似的到处乱晃。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偷面包的事情,忘记了古特勒先生,忘记了他是怎么把他赶出去的,他对自己的事情也一无所知了。谢天谢地!古特勒先生没来,领班在喝咖啡。我一个箭步冲上去,跟他说不要留在这里,免得再一次被这个粗人赶出去(这时,她小心地看了看周围,赶紧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我的意思是,不要被古特勒先生再赶走。于是我喊了他一声‘门德尔先生’。他看了我一眼。就是这一眼,天啊,太可怕了,他大概是一下子全部想起来了。他吓了一跳,发起抖来,不只是手,他浑身上下都哆嗦。他急匆匆地向门口走去,但一到门口就摔倒了。我们马上给救济组织打了电话,他被他们带走了。但晚上他就死了,肺炎,又高烧,大夫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来我们这儿时,他可能已经昏昏沉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这里,像是做梦似的。天啊,如果有谁三十六年来天天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那这桌子对他来说就是家啊!”
我们,了解这个怪人的最后两年,又谈了关于他的很多事。尽管他的存在是那么渺小,但他还是引导了年轻时候的我进入那个浑然一体的精神世界;而她,一个可怜、劳碌的清洁女工,没读过书,却唯独她可怜这位同是底层世界的难友,就是因为她为他刷了二十五年的大衣,缝了二十五年的扣子。但是,站在他这张被遗弃的旧桌子旁,共同缅怀这位故人时,回忆使人们更加亲近,而充满爱的回忆能更加紧密地把人联合到一起。“天啊!瞧我这记性,他那本书还在我这儿呢,就是当初他落在桌上的那本。我应该怎么送给他呢?后来一直没人来取,我就想,我把它留下作为纪念吧。这没什么不对,是吧?”她急忙到后面把书拿来了。我好不容易忍住不笑,命运真是弄人。这本书是海因的《德国色情和趣味文学书库》第二卷,是每位收藏家都熟悉的一本色情作品汇编。恰恰是这本烂书成了那位故人留在这双日夜操劳、红肿、除了祈祷从未碰过书本的双手中的最后遗物。我努力地抿着嘴巴,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笑出来,虽然我内心十分想笑。而这片刻的犹豫,让这个善良的女士感到疑惑。这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呢?或者,她是不是可以继续留着呢?
我真诚地和她握了握手。“您就只管留着吧。我们的老朋友门德尔要是知道,在众多因书而要感谢他的人中,至少还有一个记得他,他会很高兴的。”然后我就走了。在这位善良、真诚、用人性面对死者的忠诚的老太太面前,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她,这个没受过教育的人,至少还保存着一本书,去更好地纪念他;而我,本应知道人们写书就是为了死后依然能与在世的人保持联系,以免自己受众生之敌——短暂性与遗忘性的迫害。然而我竟然忘记旧书商门德尔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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