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人的秘密

他跑进树林,恰好可以躲进暗处。没人看得到他,在那里他的热泪夺眶而出。“谎话精!狗东西!骗子!无赖!”他一定得大声喊出这些词,不然他得憋死。这几天的愤怒、焦躁、气愤、好奇、无助还有背叛,都被压制在孩子气的斗争中,困在自己想象的成人世界里。它们顿时涌入胸中,成为泪水。这是他童年最后一次流泪,最后一次放声大哭了!他哭得像个女人。在怒不可遏的时刻,他的眼泪也同时冲刷了所有:信任、热爱、虔诚、尊敬,还有他的整个童年。

孩子回到旅馆后,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突然变得非常冷静、谨慎。他先去了他的房间,小心地洗干净脸颊和眼睛,不让他们因为看到他的泪痕而有胜利的喜悦。随后他准备找他们算账。他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丝毫的不安。

当马车载着两个流亡者回来的时候,前厅里有很多人。有的人在下棋,有的人在读报纸,女士们则在聊天。他们之中,有个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有些苍白,目光闪烁。现在,他母亲和男爵进门了。他们突然看见他,有些不自在。他们正想编借口,只见孩子挺直身子安静地朝他们走去,挑衅道:“男爵先生,我想和您谈谈。”

这句话使男爵很不愉快,他有种被抓住的感觉。“好的,好的,等会儿吧,马上。”

但是埃德加提高嗓门,用响亮而尖锐、周围的人都能听到的嗓音说:“我现在就想跟您谈,您的所作所为太无耻了。您骗了我。您是知道的,我妈妈在等着我,但是……”

“埃德加!”他的母亲喊道,她正看过来,然后向他冲过来。

但是孩子却尖叫起来,看得出来他想压过她的声音:“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您说一次,您无耻地撒谎了。这很卑鄙、很下流!”

男爵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人们盯着他看,有些人笑了。

母亲一把抓住了那个激动得发抖的孩子。“赶紧去你房间!不然我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打你!”她结结巴巴地说。

埃德加却安静下来了。他很遗憾自己刚才如此冲动。他对自己不满,因为原本他是想冷静地向男爵发起挑战,但是愤怒压倒了克制。他安静地、缓慢地走向楼梯。

“男爵先生,请原谅他糟糕的教养。您知道的,他是个神经兮兮的孩子。”她还是结巴地说,因为周围幸灾乐祸的人群而感到不安。没有什么比丑闻更可怕的了。她知道,她现在必须保持镇定。她没有立刻跑开,而是先去门卫那儿询问信件等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才快步上楼,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但是她身后却是一片窃窃私语和压低的笑声。

她放慢了脚步。面对这样严峻的处境,她总是束手无策。她非常害怕处理这种事情。她不能否认自己的过错,她害怕孩子的目光——这种新有的、陌生的、奇怪的目光。这种目光使她担忧、使她不安。出于畏惧,她决定用温柔的抚慰来让孩子平静。因为她知道在这场战争中,这个被激怒的孩子是更强大的一方。

她轻轻地拉开门,孩子平和冷静地坐在那儿。他看她的目光毫无畏惧,甚至没有为难的意思。他显得泰然自若。

“埃德加,”她开始尽量使用亲昵的措辞,“你在想什么呢?我真为你感到羞耻。你怎么能这么没教养?还是个孩子就教训大人!你得马上向男爵先生道歉。”

埃德加看着窗外,他的“不”字像是对着树木说的。

他的镇定让她觉得陌生而惊恐。

“埃德加,你到底怎么了?你和平常不太一样了,我都完全不认识你了。平常你总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大人们都喜欢你。可是你一下子变成这样,好像恶魔附身似的。你到底不喜欢他什么?你可是曾经特别喜欢他啊,他也一直都是这么喜欢你。”

“是啊,那是因为他想认识你。”

她开始感到不自在了:“胡说!你想什么呢!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孩子这下被激怒了。

“他是个谎话精,一个伪君子!他只会算计和做下流的行当。他想认识你,因此才对我友好,还答应送我一只狗。我不知道他允诺了你什么,他为什么对你这么亲昵,但是他肯定也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这是肯定的!不然的话他不会这么礼貌、友好。他是个伪君子,他撒谎成性!你看看他,他有多虚伪啊。哦,我恨他,这个无耻的谎话精,这个流氓……”

“但是埃德加,你为什么这么说呢?”她迷惑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突然觉得这个孩子是对的。

“是的,他是个流氓,我坚信这一点。你自己也会慢慢看出来的。为什么他害怕我?为什么他要躲着我?因为他知道我看穿了他,我知道他是个流氓!”

“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说!”她的思维已经枯竭了,毫无血色的两片嘴唇重复着这句话。她突然害怕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伯爵还是孩子。

埃德加看出他的警告有了成效。他可以把她拉拢过来,成为一起憎恨男爵的伙伴,一起跟他敌对,这种想法引诱着他。他温柔地走向他的母亲,拥抱她。他的声音很激动,又像是在讨好。

“妈妈,”他说,“你自己肯定也察觉到了,他从不做好事。他把你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不是我。他让你反对我,想独占你。他肯定想骗你。我不知道他向你保证了什么,我只知道,他是不会遵守诺言的。你应该提防他。他骗了一个人,肯定还会骗其他人。他是个恶人,不能够相信的人。”

这声音是如此温和,几乎是声泪俱下,像是出自他的内心深处。从昨天开始,她就已经感觉不自在,而且这种感觉愈演愈烈。她不好意思承认她的孩子是对的。像许多人一样,她在狼狈之时常用过分粗暴的方式拯救自己,于是她挺了挺身子说:

“一个孩子懂什么,你没资格谈论这些事情。你要有礼貌,这样就够了。”

埃德加的面孔再一次变得冷若冰霜。“随你便,”他硬生生地说,“反正我警告过你了。”

“这么说你不去道歉了?”

“不去。”

他们面对面生气地站着。她觉得这事关乎她的威望。

“那你就在这儿吃饭,自己吃。如果你不道歉,就不准和我们同桌。我得教会你规矩。没有我的许可,你不准离开房间。你听明白了吗?”

埃德加笑了。这种坏笑似乎是和他的嘴长在一起的。他对自己感到恼火。他多愚蠢啊,又一次吐露了真心,还对她——这个说谎精——给予了警告!

母亲急匆匆地走出去了,看都没看他一眼,她害怕与这犀利的眼神对视。这个孩子让她很不自在,自从孩子看穿了一切,并且告诉了她她并不想知道、不想听的事情之后。

让她吃惊的是,她感觉她的良知离开了躯体,乔装成她的孩子在她身边,警告她、嘲笑她。直到现在,这个孩子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一件饰品,一个玩具,有时是爱和信仰,有时是累赘。但无论是什么,都能在她的生活中激起涟漪。这是孩子第一次放肆起来,违背她的意愿。直到现在,她对孩子的回忆还会夹杂着些许恨意。

当她走下楼梯时,孩子的声音又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你得提防他。”这个警告不是沉默的。此时,她走到一面闪光的镜子前。她询问般地往里面望,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到镜子中的嘴唇微微一笑,拱成一条弧线,像是要诉说一个危险的字眼。她的内心也回响着这个警告。但是她突然高耸肩膀,像要把所有这些看不见的顾虑都抛开似的。她朝镜子愉悦地看了一眼,理了理裙子,走下去,带着一种赌徒把他最后一枚金币抛上赌桌时的神态。

月光中的踪迹

那个给埃德加送饭的服务员锁上了门。门锁在他身后嘎嘎直响。孩子暴怒了:肯定是母亲让他这么做的,把他像动物一样锁起来!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在这儿被锁着,可楼下发生了什么呢?两人现在又在商量着什么呢?这个秘密马上就要暴露,但我却要错过它?哦,这个秘密,我总是能察觉到它。夜里,人们关起大门,把这个秘密沉浸在轻言悄语之中。要是我能偷偷进去……这个几天来我已经很接近的大秘密,就会在眼前,马上就能抓住它了!为了抓到它,我还有什么不能做!我曾经偷了爸爸书桌上的书,还读了他们。里面有好多我看不懂的怪事。像是有个封条在那儿,必须要揭开才能找到答案。这封条或许在我身上,或许在他人身上。我问了女仆,求她给我讲解书中的这部分。但是她却笑话我!做个孩子太可怕了,好奇心重,还不许问别人。在大人面前我总是很荒谬,好像一个傻瓜,一个废物。但是我要弄清楚,而且我觉得,我马上就能弄清楚了。我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在没有全部掌握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注意附近是否有人。外面,一阵清风吹过树林,把枝条间那明镜般的月光打成碎片。

“他们两个肯定没干什么好事。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这么无耻地撒谎啊!他们俩现在肯定在嘲笑我呢。这两个该死的,以为彻底把我甩掉了?我一定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我真笨,让自己被关在这里,给他们片刻自由,而不是在监视他们的每一个举动。我知道,大人总是不小心,总是暴露自己。他们总觉得我们还小,晚上一定会睡觉的。可是他们忘了,装着睡觉也可以监听,装傻其实是种聪明。我阿姨前不久生了孩子,大人们其实早就知道了,还在我面前装作惊奇的样子,装作很意外似的。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听了他们说的话,就在几周前的一个晚上。他们以为我当时睡着了,今天我也要让这两个混蛋吃惊。哦,他们以为自己很安全,其实我可以穿门窥探,暗地里观察他们。我现在没准儿必须按门铃,这样女仆就会来开门,问我想要什么。或者我可以扑腾几下,乱摔餐具,这样也会有人来开门。这一刻我就可以溜出去听他们谈话。但是不,我不要这么做。不应该有人看到他们如此恶劣地对待我。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这么做。明天我再报复他们。

楼下传来女人的笑声。埃德加一惊:这可能是妈妈!她倒是有理由笑,她嘲笑他,这个孩子,无助的人。要是觉得他是累赘的话,就把他锁在屋里,就像把一堆脏衣服扔到墙角一样省事。

他小心地躬身探出窗外。不,不是她在笑,而是一个放肆的陌生女孩在戏弄一个男孩子。

这一刻他发现,窗户离地面并不高。他不知不觉地起了个念头:跳出去,趁他们以为很安全的时候去窃听。对于他的决定,他兴奋得发热。他好像觉得自己手中正握着童年时期那巨大的、闪着光的秘密。“跳出去,跳出去。”他颤抖着。没有危险,没人从这里经过。于是他就跳了。只有轻微的砾石的沙沙声,没有人听到。

这两天,蹑手蹑脚和窃听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乐趣。他悄悄绕过旅馆,避开灯光强烈的地方。接着,他将脑袋小心地贴着玻璃,往餐厅里看。他们经常坐的位子是空的。接着他一扇窗户一扇窗户地窥视。他不敢进去,他怕在较暗的旅馆过道上碰到他们。到处都没找到他们,他都快绝望了。这时候他看见两个影子在门口出现了,他往后一缩,躲在暗处——他母亲和那个不可或缺的伴侣出来了,被他撞个正着。他们说什么呢?他什么也听不见。他们窃窃私语,风都变得不安起来。现在倒是他母亲的笑声飘了过来。这笑声他从没有听过。那是一种罕见的刺耳的笑声,像是被挠痒、被刺激后引起的神经质的笑声。这声音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害怕这个声音。她笑着,对他隐瞒的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埃德加有点儿失望。

但是他们干嘛离开旅馆呢?大半夜的他们要独自去哪儿呢?风在高空挥舞着他的大翅膀,适才清澈、还能看到月亮的天空,现在变得黑漆漆的。一只无形的手撒开了黑色的幕布,包裹住了月亮,夜也因此变得浑浊不清,使得人们难以看清道路。月亮重新露出来时,一切又明亮起来。银色的月光冷冷地倾泻在山川草木上。光与影的游戏充满神秘,就像是一个女人时而裸露、时而遮盖的嬉戏,充满诱惑。此刻,山川草木刚好裸露出自己明亮的身体。埃德加看到路旁有两个移动的身影,或者更像是一个,因为两人贴得那么紧,好像因为害怕而紧拥在一起似的。但是这两人现在要去哪儿?松树呻吟着,林中仿佛满是忙碌与喧嚣,好像有人在狩猎似的。“我要跟着他们,”埃德加想,“林中如此风响树动,他们听不见我的。”他们沿着宽阔、明亮的路走着,而埃德加则在后面悄悄地从一棵树后蹦到另一棵树后,从一个树影跳到另一个树影。他坚定地跟着他们,他感谢风使他的脚步无法被听到,但是也咒骂它,因为它吹走了他们的谈话。哪怕只是听到一句,那他肯定就知道这个秘密了。

前面的两个人一无所知地走着。他们陶醉在这广阔、昏暗的夜色中,在不断高涨的激情中忘却了一切。没有任何警告告诉他们,后面浓密的黑暗中竟然有一双眼睛,带着仇恨与好奇,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突然停下了,埃德加也立马停住,紧紧地贴在一棵树后。一种强烈的恐惧袭来。如果他们现在回去,比他先到酒店怎么办?要是他来不及赶回去,他们发现他的房间是空的怎么办?那一切就都完了!他们会知道他悄悄地跟踪他们,他就再也不可能找出这个秘密了。

但是这两人犹豫着,显然是在争论着什么。还好有月光,他什么都看得清。男爵指着一条细长、黑暗的路,它通向山谷,那儿的月光不像这条路上的那么明亮,而只是透过树枝形成斑点和稀疏的光线。“他去那儿干嘛?”埃德加颤抖了一下。他母亲看起来是说了“不”,他在说服她。埃德加从他的手势看出他是多么紧张。恐惧向孩子袭来。这个男人想要妈妈做什么?为什么这个混蛋要把妈妈带到暗处去?突然他想到那些对于他来说就是世界的书籍里提到的谋杀和绑架。很明显,他想谋杀她,因此他才摆脱他,把她弄到这里来的!他要不要呼救呢?呼喊声到了嗓子眼,但他的喉咙却干得喊不出来。他的神经激动得紧绷,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害怕得赶紧伸手去找个东西来支撑住身体,咔嚓一声,他的手折断了一个树枝。

两个人同时回头往暗处看。埃德加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地靠在树上,胳膊抱在一起,把自己的小身体藏在树荫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但是他们害怕了。“我们回去吧。”他母亲说道,唇齿间透露着害怕。男爵自己也变得不安起来,同意了。两个人慢慢往回走,相互贴得很紧。他们内心的畏惧就是埃德加的幸福。他用四肢爬行于林中,双手都划破出血了。直到森林尽头,他才气喘吁吁地两三下就蹦上了楼。还好,钥匙还插在外面。他飞也似的冲进房间,躺到床上。他必须休息几分钟,他的心脏跳动得过于激烈,像是敲钟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的胆子大了起来,靠着窗户等着他们回来。他们肯定走得特别、特别慢。过了好久,他透过窗玻璃看到了他们。现在他们慢慢过来了,月光照在他们的衣服上。在绿光中,他们看起来十分像鬼魂。恐惧再次来袭。他真的是杀人凶手?他刚才阻止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他清楚地望着他们粉白的脸。母亲的脸上流露出喜悦,这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而他则是紧绷着脸,看起来很恼怒的样子,因为他的谋杀没有得逞。

他们靠得很近,到了旅馆门口才分开。他们会不会向上看?没有,没人向上看。“他们已经忘了我了,”孩子生气地想,同时又有种莫名的胜利感,“但是我可没忘了你们。你们以为我睡了或者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但是你们错了。我要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直到我知道了这个混蛋的秘密,这个可怕的、让我睡不着的秘密。我要粉碎你们的阴谋,我不睡觉了!”

两个人慢慢地进了门,一前一后走进去。他们的剪影又纠缠到了一起,变成一条黑带消逝在光亮的门口。月光再次洒在门前,一片明亮,好比覆盖着白雪的辽阔的草地。

袭击

埃德加喘着粗气从窗边退了回来。恐惧感撼动着他,他生平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神秘的事情呢。书中那激动、紧张的冒险世界——充满了谋杀和欺骗的世界,他原本以为只存在于无法触及的童话世界里、在梦幻里,是不真实的。但是现在他突然陷入了这个可怕的世界。这个不经意的接触,使他的心灵震撼不已。这个突然踏入他生命的神秘男人到底是谁?他真的是杀人犯?他总是把母亲带到偏远的地方。可怕的事情看来是要发生了,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决定明天给爸爸写信或者打电话。可是事情会不会今晚就发生呢?妈妈还没有回房间,还和这个可恶的陌生人在一起!

内层和外层门之间有个容易打开的拉门,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不比衣柜大。他侧着身体挤进这狭窄的暗处,窥视他们在走廊的动作。因为他决不能让她和他单独在一起,一刻也不行。正值午夜,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唯一的一盏灯亮着,灯光暗淡。

这几分钟让他感到害怕。终于,他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他竭力倾听。这不像是要回房间的急促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拖沓、踟蹰、极其缓慢的脚步声,就像是在攀爬一条崎岖的路一般,中途还总是窃窃私语、走走停停。埃德加气得发抖。他们俩走到头了?他还和她在一起呢吗?他们的耳语离他太远了。虽然脚步慢慢悠悠,但是还是离他越来越近。现在他突然听到男爵那可恨的声音,他嘶哑地轻声说着什么。埃德加听不懂,但随之他的母亲马上抗拒:“不,今天不行!不行!”

埃德加颤抖着,他们走得越来越近,他必须听到所有的内容。他们每走近一步,虽然很轻,但他的胸中却多一份痛苦。那个混蛋的声音对他来说是那么恶心,它充满贪婪,令人厌恶。“您不要这么残忍。今晚多美好啊!”另一个说道:“不行,我不同意,我也不能,您让我走吧。”

他母亲的声音中充斥着恐惧,孩子大吃一惊。他到底想要她做什么?他们一直往前走,现在应该已经到门口了。他就站在他们后面,浑身发抖,但是他们看不到。他们之间近在咫尺,只有一层门挡着。他现在连他们的呼吸都能听到了。

“您来吧,马蒂尔德,您来吧!”之后他又听到他母亲的悲叹,声音越来越弱,抗拒的意志渐渐瘫痪。

可是这算什么?他们竟然在黑暗中继续走!他母亲没有回房间,而是经过它继续前行。他要把她带到哪儿去?为什么她不说话了?他拿什么东西堵住她的嘴了吗?他扼住了她的喉咙了吗?这种想法使他疯狂。他把门微微打开。现在他看见两人正走在昏暗的过道上。男爵搂着他母亲的臀部,带着似乎已经屈服的母亲继续前行。现在他们正好停在他门前。“他要把她拐跑,”孩子惊愕了,“他要下手了!”

他突然猛冲出去,把门一关,奔向二人。母亲惊呼了起来,以为暗处有什么东西向她奔来而吓晕了,男爵赶紧扶着她,同时,他感到一个无力的小拳头向他脸上砸来,打在他的牙齿上,这感觉就像是猫爪在挠他一样。他放开了那个受惊的女人,在还不知道谁攻击他的情况下,用拳头盲目地回击。

孩子知道他是弱小的一方,但是他不屈服。终于,终于到了这个他渴望已久的时刻!他可以把被出卖的爱和积攒起来的恨,一股脑地全部发泄出来。他咬着嘴唇,用他的小拳头胡乱地砸着,怒火中烧,像是疯了一样。

现在男爵也认出是他来了。他也对这个隐秘的间谍充满了恨意,他这几天一直在扫他的兴,毁他的好事。他用力地朝他的方向还击。埃德加呻吟起来,但是没有放弃,也没有呼救。午夜时分,他们无声地厮打了一分钟,双方都在发泄怒火。渐渐地,男爵意识到他和一个半大的小孩厮打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于是紧紧抓住他,想把他甩开。孩子此时感觉到身不由己,知道下一秒钟的冠军将是那个被打的人。在极度的愤怒中,他朝着那个掐住他脖子的手咬了下去。被咬的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惨叫,松开了手。就在这一刻,孩子逃回了房间,拴上了门。

这场午夜之战只持续了一分钟。旁人完全没有听到。周围还是一片寂静,一切都在睡眠中被吞噬了。男爵用手帕擦拭着流血的手,不安地向暗处窥视。没人在偷听,只有顶灯不安地闪烁着。他甚至觉得这盏灯也在嘲笑他。

暴风雨

“这是个梦吗?一个可怕、危险的梦?”第二天早上,埃德加蓬乱着头发从惊吓中醒来,自己问自己。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关节僵硬发木。此刻他一看自己,立即吓了一大跳:他竟然还穿着衣服!他一跃而起,踉跄着跑到镜子前面,看到自己苍白、扭曲的脸,吓得后退了几步——他的额上有一条红肿的血迹。他吃力地集中精力回忆,现在他全部都想起来了。他想起了在走廊外的夜战,想起了他逃回房间后像是发烧似的颤抖,还穿着衣服就瘫倒在床,以便随时逃跑。他睡着了,做着沉闷的梦,在梦里一切都重演了一次,只不过更为可怕,带着一股潮湿的鲜血的味道。

楼下的石子路沙沙作响,声音像是带着隐形的翅膀飞了上来。阳光照进了房间,想必已经很晚了,但是他吃惊地看到,时钟还是指在午夜时分——昨天竟在激动中忘记给表上弦了。失去了时间的证明令他不安,也让他更加迷惑不解——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迅速振作精神下楼去了,心中泛起一阵不安与内疚。

妈妈在餐厅独自坐在常坐的那张桌子旁。埃德加想到不用再和他的敌人面对面,不用再看到他那张丑陋的嘴脸,那张被他昨晚愤怒地攻击的脸,便松了口气。但是,当他坐到桌旁的时候,还是很不安。

“早安。”他说。

妈妈没有应声。她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奇怪、呆滞地盯着远处。她看起来很苍白,眼圈微微发黑,鼻翼神经质地抽搐,这都在表示她的愤怒。埃德加咬着嘴唇。他昨天是不是把男爵打成了重伤?她到底知不知道昨夜这场打斗?这种未知折磨着他。她的面孔没有一丝生气,他根本不敢看她,怕她现在低垂的眼睛从眼皮下突然抬起,抓住他。他很安静,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又放回去,偷偷瞄了一眼母亲的手指。它们在紧张地玩弄着勺子,弯曲的手指透露出一种愤怒。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坐了一刻钟后,他期待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没有一句话,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让他解脱。直到此刻他母亲站起来,他还是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在桌旁坐着还是跟着她?

最终他还是站起来了,低声下气地跟在她后面。他觉得自己的跟随是多么的荒谬。他的步伐越来越慢,离她越来越远。而她根本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当埃德加终于走到门前时,门已经被紧紧地锁上了。

发生什么了?他不解,对昨天那件事也不再那么自信了。昨天他的袭击难道不对吗?他们是要惩罚他还是要羞辱他?他感到肯定有事情要发生,肯定有可怕的事情不久后就要发生。处于他和他们之间的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是正负极间产生的电压,唯有闪电才能释放它。带着这种预感和压力,埃德加独自晃荡了四个小时,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晃荡,直到他那细长的颈背被看不见的重量压得不行。中午到餐厅时,他又是一副卑微的样子了。

“你好。”他说道。他必须要打破沉默,这种可怕的、具有威胁性的沉默,它像乌云般盖在他的头顶。

母亲又是一言不发,不理睬他。带着一种新的惶恐,埃德加觉得母亲对他的恼火是有预谋的,这种火气他平生还没见过。以前她发火总是一爆发就了事,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抚慰的微笑。这次,他感到,这是她内心从未有过的一种狂暴的恼怒,他对这种不小心招来的怒气十分畏惧,嗓子里有什么干燥的东西使他窒息。他母亲对他视而不见。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转身说道:“上楼来,埃德加,我有话对你说。”

这听起来不像是威胁,但还是如冰般寒冷。埃德加毛骨悚然,好像是有人给他脖子上突然拴了个链子。他的傲气消失了,像一只被痛打了的狗。他沉默地跟她上楼进了房间。

她沉默了几分钟,这使他倍受折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听到时钟滴答滴答响,听到外面有个孩子在笑,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但是她心中想必也是不确定的啊,因为跟他说话时,她没有看着他,而是背对着他。

“我不想再谈论你昨天的所作所为。这简直闻所未闻,我想到就觉得耻辱。你自己活该。我只是想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你可以单独跟大人说话了。我也给你爸爸写信了,得给你找个家庭教师或者把你送到寄宿学校,让你学学规矩。我不想再为你操心了。”

埃德加低头站在那里。他觉得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场白,一个恐吓罢了,正题还在后面,他不安地等待着。

“你现在赶紧去跟男爵道歉。”

埃德加一怔,但是她不让他打断她。

“男爵今天就要走了。你必须给他写封信,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埃德加又是一怔,但是他的母亲是很坚决的。

“不准反抗。笔和纸在这儿,坐下。”

埃德加抬头望去,她的眼神果断而坚定。他从未见过他的母亲如此强硬。恐惧侵袭着他,他坐下,拿起笔,却深深地伏在了案上。

“抬头写时间,写了吗?标题前面空一行。现在开始。尊敬的男爵先生,叹号。再空一行。我深感遗憾地获悉……写了没有?您已经离开了塞默林,塞默林中间是两个m,所以我只能给您写信,请求您原谅我昨天的行为。正如我母亲跟您说的那样,我尚处于重病阶段的康复期,容易受到刺激。我经常把事情夸大,但是下一秒便会立即感到后悔……”

埃德加弯曲的身子立马直了起来。他转过身,他的自尊又苏醒了。

“这句我不写,这不是事实!”

“埃德加!”她威胁道。

“这不是事实,我对做过的事情没后悔过。我又没干什么坏事,为什么要道歉?我是因为听到你的求救才过来的!”

她的嘴唇惨白,鼻翼紧收:“我求救了?你还真好啊!”

埃德加愤怒了,他猛地跳了起来。

“是的,你求救了,昨晚在外面的过道上,当他抓住你的时候。‘放开我,放开我!’你就是这么喊的。声音大得我在房间里都能听得到。”

“你撒谎,我根本没和男爵在走廊里。他只是陪我上楼梯……”

这种胆大妄为的谎言使埃德加的心跳为之一停。她的声音没有喝住他,他眼睛放光地盯着她看。

“你……你没有……在走廊里?他……没有抓住你?没有用力搂住你?”

她笑了。冷笑,干笑。

“你做梦呢。”

对于这孩子来说这谎言太过分了。他现在知道大人是会撒谎的。他们会找简单、随意的借口搪塞,用模棱两可的话揶揄。但是这种厚脸皮、冷冰冰的否认和当面撒谎,把他惹急了。

“那这道伤痕也是我做梦时被人打的?”

“天晓得你跟谁打架了。我不需要和你理论,你必须听话。赶紧写,坐下写!”

她面色惨白,用最后一点儿力气支撑自己。

但是埃德加内心的最后一丝信赖的火焰也熄灭了。人们竟然可以像踩灭一根火柴般践踏真理!这让他无法接受。他全身哆嗦,说的话开始变得尖酸刻薄、肆无忌惮:“所以说,是我梦到走廊里的声音喽?还有你们昨天一起在月光下漫步,他想领你往下走,没准儿也是做梦喽?你相信我就像个小孩子似的让你关在房间里?没有,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傻。我必须知道我该知道的事情。”

他放肆地盯着她的脸。她被他击垮了,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和这张被仇恨扭曲的脸。她的愤怒同时也爆发出来。

“去,赶紧给我写!不然……”

“不然怎样?”他的声音变得挑衅起来。

“不然我就像打一个小孩一样地毒打你!”

埃德加走近一步,只是嘲弄地笑着。

这时她打了他一记耳光。埃德加喊叫起来,像个在水里的溺水者一样扑腾着。又是一记耳光,他的耳朵闷响起来,两眼眩晕。他盲目地挥出拳头回击。他感到他打到什么软的东西了,是脸,然后听到一声喊叫……

这声喊叫使他顿时冷静了下来。他突然审视自己,意识到这件事情非常可怕:他打了他的母亲!羞耻、震惊、恐惧通通袭来,他觉得他必须要逃,钻到地缝里去,赶紧逃,不要再看到这目光。他跑出门外,冲下楼梯,穿过房子,来到街上,逃啊,继续逃,就像是一群猎犬在后面追他似的。

初步领会

他跑了很远,终于在路上停下了。他必须扶着一棵树才能站稳。由于恐惧和激动,他的四肢还在剧烈地颤抖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由他一手造成的恐惧感在后面追赶着他,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疯狂地晃来晃去。他现在该做什么?逃到哪儿去?现在他已经到了树林中间了,离他住的地方有一刻钟的行程。他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从这时起,一切看起来都变样了,变得更加充满敌意,更加令人憎恨。昨天还兄弟般沙沙作响的树木,现在阴沉地咆哮起来,像是一种威胁。这一切,他眼前的一切,还要变得多陌生,多疏远?这广袤、未知的世界让他头昏脑胀。不,他还不能承受这些,还不能够独自承受。但是他要逃到哪儿去呢?他怕他的父亲。他父亲是个易激动、不通情理的人,肯定会马上把他送回来的。他不愿回来,宁可进入这危险的、陌生的未知世界。他觉得他不能再看她那张脸了,因为他会想到自己曾用拳头打了它。

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祖母,那个善良、仁慈的老祖母。她从小就疼爱他,每次他做错事受到责骂时,她都是他的保护伞。他想到巴登找她,等父母的怒气消了,再给他们写信道歉。这一分钟里,他一想到要靠自己那双没用的手独闯世界,就变得十分沮丧。他诅咒他的傲慢,这愚蠢的傲慢,由一个陌生人的谎言激起的傲慢。他只想当一个孩子,一个听话、忍耐、不自负的孩子,而现在他感觉自负这种东西是多么的可笑。

但是怎样才能去巴登呢?多久才能到呢?他匆忙拿起他那小小的、总是随身带着的钱包。

谢天谢地,那枚崭新的、二十克朗的金币还在那里闪闪发亮。这可是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没舍得花。每天他都要查看它是否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就高兴,觉得自己很有钱,总是充满感激、温柔地用手绢擦拭它,直到它亮得像个小太阳。但有一个想法使他害怕——这些钱够吗?他经常坐火车,但从来没想到这是要付钱的,也不知道要付多少钱,是一克朗还是一百克朗。他头一次感觉到,生活中有很多事情他都没有想过。他周围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一定的价值,一种特殊的重量。一个小时之前,他还自以为什么都懂,现在他却觉得他无意间错过了成千上万的秘密和问题。他感到羞愧,他那贫瘠的智慧在他踏入人生的第一阶段就不够用了。他越来越犹豫,去车站的步子越迈越小。他曾经多少次梦想过这样的逃遁,去展开自己的生活,成为皇帝或者国王,军人或者诗人。现在,他却踟蹰地看着那明亮的小房子,只考虑一件事,二十克朗够不够去祖母家的路费。铁轨闪闪发亮,伸向远方。火车站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埃德加颤抖着走到售票处,小声询问到巴登的票价,以防别人听到。一张惊奇的脸从昏暗的挡板往外看,两只眼睛带着笑意地看着这个怯懦的孩子:“一张全价票?”

“是的。”埃德加结巴地说。但是他没感到骄傲,更多的却是担心。

“六克朗!”

“给您钱!”

他轻松地把那枚光滑的、他所深爱的硬币递了上去,那人找了钱。埃德加这次又觉得自己十分富有了。他的手上现在有了那张能给他自由的棕色车票,口袋里还有银币撞击的清脆响声。

他看了看时刻表,火车二十分钟后到。埃德加缩在一个角落里。有几个人悠闲地站在月台。埃德加不安地认为所有人都在看他,对这个孩子这么小就独自出行感到吃惊。他越缩越紧,好像他的额头上贴着罪犯的标记似的。他听到远处火车的鸣笛声,等火车隆隆驶进站后,他才舒了一口气。这是带他通向自由的火车!上车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买的是三等车厢的票。之前他只坐过一等车厢。他立即发现这里不太一样,他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他身旁的乘客也都和以前不一样。一些手掌粗糙的意大利工人声音沙哑,手里拿着铁锤和铲子坐在他对面,麻木地看着前方。他们想必干了不少重活儿,人已十分疲倦,不久就在颠簸的车厢里睡着了——张着嘴,靠在又硬又脏的板子上。埃德加知道他们是在干活赚钱养家,却不知道他们究竟能赚多少。他再次感觉到,钱这个东西不是一直都有的,必须自己去赚。头一回他感觉到,他想当然地习惯了舒适的环境,而在他的世界的左右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的深渊。这是他以前没有想过的。头一回他知道了有各种职业和约定,围绕在周围的各种秘密近在咫尺,他却从未留意。这一个小时内,埃德加学到了很多。他将目光透过这狭小的车厢窗户向大千世界望去。冥冥的恐惧中有种东西正在慢慢生长。虽然那还不是幸福,但却是对于多彩生活的惊叹。他是出于害怕和怯懦而逃跑的,但就是这第一次的独自出行,令他发现了他一直错过的真实世界。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了父母的秘密,就像这个世界之前对他来说是个秘密一样。他用另一种目光望着窗外。他觉得他是第一次看到所有的现实,仿佛事物外面的面纱滑落了,一切都展示在他眼前,展示了事物的内涵和它们运动的神秘神经。路旁的房子像是被风刮走似的疾驰而过,他在想那些住在里面的人们,他们是富有还是贫穷,幸福还是不幸福。他们是不是和他一样有求知欲,是不是那里也有孩子,也有和他一样把世事当作游戏的孩子。他头一次觉得站在路旁摇旗的护轨工人不再是木偶或是没有生命的玩具,不再是可以随意放置的物品。他明白这是他们的宿命,他们在与命运斗争。轮子越转越快,列车盘旋而下,群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平原到了。他再次回头望,群山与蓝天交融,如此遥不可及。他觉得那渐渐消逝在雾蒙蒙的天际的,是他的童年。

纷扰的昏暗

火车到站,停靠在巴登。埃德加一个人在月台上站着。这时候灯刚亮起,信号灯向远方投出红绿色的光线,此情此景令人不知不觉发现夜幕降临了。

白天倒还好,因为周围都是人,可以随意坐在一张长凳上看商店的橱窗,但他怎能忍受现在所有人都回家的事实呢?家里有床,有人可以闲聊,他们就这样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而他,却怀着愧疚感孤单地闲逛。哦,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他不想再在这陌生的天幕下站一秒,这是他唯一的心愿。

他匆忙地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着,不顾左右,直到他终于走到祖母的别墅前。这栋房子在一条宽阔的大街边,不是那么显眼。屋前面是一个照顾得很好的花园,长着各种藤蔓植物,绿荫后面是一座白色的老式房子。埃德加像个陌生人似的从栅栏外向里窥探。里面没有动静,窗户紧闭,显然所有客人都在后面的花园里。

当他按那冰冷的门铃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突然他发现,两小时前他觉得那么容易、理所应当的事情现在变得不可能了。他要怎么进去?怎么跟她打招呼?要是他必须告诉祖母他是从母亲那里逃出来的,他要忍受他们怎样的目光?他要怎么解释这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心事?这会儿,一扇门开了。一种愚蠢的恐惧袭击了他,“好像有人来了!”他毫不犹豫地撒腿就跑。

他在疗养公园停下了,因为那里漆黑一片,看起来没有人。在那里他终于可以坐下来安静地思考,好好地休息,搞明白他的命运。

他悄悄地走了进去。前面亮着几盏灯,照得嫩叶映出阴森、淡绿的氤氲。山丘后面像是一堆阴郁、黑黝黝、发酵了的东西。埃德加害羞地从一些人身旁溜过,他们在灯下聊天或者坐着读书。埃德加只想独自一人待着。

没有灯光的甬道里也不太平。一切都是小声而怕光的窃窃私语,夹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脚步声、低声耳语,还夹杂着某种欢愉的、呻吟的、恐怖的喘息声。这些声音都是人和动物以及不肯安睡的大自然发出来的。那是一种危险的不安,一种压抑、隐蔽、令人害怕的谜一样的不安。林中也有某种声音,或许是与春天相关的骚动声。这个无依靠的孩子极其害怕。

他缩在黑暗中的一张长凳上,考虑回家后应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但每次他要集中精力思考的时候,他总是无法抓住它,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听着那神秘的黑暗中的响动。黑暗是多么可怕,让人担心却又特别具有一种神秘的美。这些窸窣声、沙沙声、嗡嗡声混在一起,这是动物还是人的声音呢?还是只是风的魔手?他仔细听。是风,它不安地穿梭于树木之间。但是现在他看清楚了,也有相互拥抱的情侣们。他们从山下灯火通明的城市过来,他们谜一般的出现活跃了这片黑暗。他们想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们相互不说话,因为他听不到声音,只有脚踏着石子路的沙沙声。他时而看到他们像影子般掠过,就像他当时看到他母亲和男爵那样。这个秘密,这个巨大、闪着光、不祥的秘密,它也在这儿。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笑声越来越近,他突然害怕了,怕来人看见他,便立刻躲进黑暗里。但是,这两人在漆黑中摸索着上山,没有看见他。他们搂抱着走了过去。埃德加舒了一口气。但是他们突然停下了脚步,就在他的长椅前。

他们脸贴脸,埃德加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听到女人嘴里发出的喘气声,男人也说着火热的荒唐话。他打了个欢愉的寒战,害怕中带着某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待了一分钟,然后继续踏着石子路前行,不久便消失在昏暗中。

埃德加颤抖了。血液再次在他的血管里沸腾,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炽热。突然他无法忍受在这如此纷扰的昏暗中独处,他需要亲切的声音,需要拥抱,需要一间明亮的房间,需要爱他的人。他觉得这纷扰的夜晚、无助的黑暗会将他吞噬,炸开他的胸膛。

他一跃而起。他的脑海里只有家,只想回到家里,在温暖的、明亮的房间,和亲人们在一起。无论是打是骂,从他感受了黑暗的纷乱和孤单的恐怖之后,他已不再害怕了。

这种想法驱使着他前行,不知不觉,他突然又站在祖母别墅的门前,再次按了门铃。他看到窗户透过绿荫闪着光。在他的脑海里,每扇明亮的窗户背后都有他熟悉的房间,里面有他熟悉的人。这种亲昵感让他感到幸福,这种感觉使他离他所爱的人更近了一步。如果说他还在犹豫,那也只是为了更真切地享受这种预感。

这时,他身后响起一声叫喊:“埃德加,是他!”

祖母的女佣看见他了,冲向他,抓住他的手。

里面的门打开了,一只狗扑了过来,汪汪直叫,屋里有人拿着灯来了。他听到了叫声、惊叹声、呼喊声和脚步声乱成一团,越来越近。现在他认出那些人是谁了。

最前面的是他的祖母,她张开了双臂。她后面是——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是他母亲。

他颤抖着,眼睛都哭肿了,站在这些迸发的情感和人之中。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甚至没有了感觉:是恐惧还是幸福。

最后的梦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他们早就在找他,等他。虽然他的母亲很生气,但还是对这位因激动破门而出的孩子感到吃惊。她让人在塞默林到处找他。当大家都激动不安、做出各种可怕的猜测的时候,一位先生带来了消息,说他在三点左右的时候在车站售票处见过这个孩子。在那里她很快打听到,埃德加买了一张去巴登的票。她用电报通知了他在巴登的祖母和在维也纳的父亲,然后毫不犹豫地追赶他。当时一片忙乱和激动,一切都是为了找寻这个逃亡者。

现在她紧紧地抓住他,却没有使用暴力。他带着一种胜利感回到房间,很奇怪他竟然没有受到严厉的批评,因为他看到他们眼中只有欢乐与爱。那种假装的生气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祖母含泪拥抱他,没人再提他的过错,他感到环绕他的是一种奇怪的关怀。女仆此时为他脱下上衣,给他拿来更暖和的。祖母问他饿了吗,或者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们都很关心他,但是当他们看到他的窘态时,便不再多问他。他重新感觉到他曾经的那种受到藐视但不可或缺的孩子的感情,但仍对逃跑的自负羞愧难当。现在他得到的宠爱,是他自己用孤独的虚假欢乐换得的。

隔壁的电话响了。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说了几个字:“埃德加回来了……到这儿来了,末班车……”让他觉得惊讶的是,她不再对他感到愤怒,只是搂着他,带着奇怪的目光。他越来越后悔,他觉得最好能够避开祖母及姑妈的照顾,进去求她原谅,恭顺地、单独地跟她说,他愿意重新做个孩子,愿意听话。但是,当他轻轻站起来的时候,祖母惊讶地问道:

“你要去哪儿?”

他羞愧地站在那儿。他生气的时候,她们很怕他。他都把她们吓怕了,以为他又要逃走!她们怎么能理解,没人比他更后悔这次的逃跑呢?

饭桌摆好了,她们端来迅速做好的晚餐。祖母坐在他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姑妈还有女仆静静地围住他,让他在这样温暖的氛围中很舒适。只有他的母亲没有进房间,这让他很担心。要是她知道他现在愿意低声下气的话,她一定会来的。

此时外面传来了汽车声,随即停在房前了。像其他人一样,埃德加也不安起来。祖母走了出去。黑暗中,各种声音来来回回,他突然知道是父亲来了。埃德加羞怯地发现,他又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了。即便是如此短暂的孤独也令他慌乱。他的父亲是位严父,是唯一一个他真正害怕的人。埃德加仔细听着,听见祖母和他母亲宽慰人的声音,显然她们想让他说话温和些。但是父亲的声音还是严肃的。脚步声现在已经到旁边的房间了,在门前了,现在门打开了。

他的父亲个子很高,在他面前,埃德加显得非常矮小。他走了进来,看起来很是生气。

“你想什么呢?你这小子竟然跑了?你怎么能这么吓你妈妈?”

他的声音充满愤怒,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现在他母亲也进来了,脸上是一层阴影。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觉得他必须要为自己辩解,但是他该怎么讲他被骗的事情呢?父亲会理解吗?

“嗯?你不会说话吗?怎么了?你可以慢慢说!逃跑肯定得有理由啊!是有人教你这么做的吗?”埃德加犹豫着。记忆再一次令他愤怒,他打算为自己辩解了。这时他突然看见母亲在父亲背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起初他不理解那个动作,可是她现在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乞求。她轻轻把手放在嘴上,做出了个不要出声的动作。

孩子突然感觉到一阵喜悦的暖流流过全身。他知道她是在让他保守秘密。他突然觉得他那小小的嘴唇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她相信他,这让他十分骄傲。突然之间,他产生了一种自我牺牲的勇气,他要承担自己的错误,为了表明自己值得信任。他重新鼓起勇气。

“没有,没什么……没什么理由,妈妈对我很好,是我自己没有教养。我表现得不好……我……我逃跑了,是因为我害怕。”

父亲惊愕地望着他。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孩子会这样说。他的怒气无处发泄了。

“好吧,既然你承认了错误,那就算了。今天我不说这事情了。你找个时间好好反思一下,不准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你看起来很苍白,但是我觉得你还是长个儿了。我希望你以后别再孩子气了。其实你已经不是个小孩了,该懂事了!”

埃德加一直盯着他的母亲。他觉得她的眼里闪着光。这只是灯光的反射?不,那是湿润、闪亮的泪珠!她在嘴上绽放了一丝微笑,来表达她的谢意。人们现在送他去睡觉,但是他再也不为他们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那里感到悲哀了。他有多少时间去思考啊!近日来多次感受到的强烈的痛苦消失了,一种神秘的对未来生活的期盼令他快乐。在这混沌的夜里,树木在窗外窸窣,他却不再恐惧。自从他知道生活是如此丰富多彩后,就不再对生活感到不安。他觉得今天是他第一次看到赤裸裸的真实,不再遮盖童年时成千上万的谎言,事物只是呈现出它全部的、充满欲望而又危险的魅力。他从未想过痛苦和欢乐在多彩的生活中竟然可以互换。想到将来他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光,生活还在等着他揭开更多的秘密时,他就感到十分幸福。现实生活的多姿多彩,使他头一回相信他理解了人的本质。尽管他们看起来相互充满敌意,但他们却彼此需要,被别人所爱是多么甜蜜的事啊。他不再带着仇恨审视人或者事,他对什么也不会恨了,即使是对男爵,这个骗子、他的敌人,也不怨恨,反而还有种感激之情。因为他为他打开了情感世界的大门。

在昏暗中回味这一切是甜蜜的。他昏昏欲睡,梦中出现各种模糊的景象。此时他觉得门打开了,像是有人轻轻进来了。起先他不信,也实在太困了,怎么都睁不开眼睛。一会儿,他感觉到什么人轻轻地在他脸边喘着气,用自己的脸温柔地、暖和地、甜蜜地蹭着他的脸。他知道这是他的母亲,她在吻他,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感觉到了她的吻,也感觉到了她的泪。他温柔地回应了母亲的爱抚。就当做是和解,当做对他缄口的回报、感激吧!多年后他才认识到这泪水是这位老妇人的誓言:从现在起,她只属于他,属于她的孩子。这意味着她要放弃放荡的生活,与自己的欲念诀别。他不知道,她其实也很感激他,把她从无益的放荡生活中解救出来。她用拥抱把爱的亦苦亦甜的负担交给了他,像是一笔遗产。此刻,孩子还不理解这些,但是他觉得能被这样地爱很幸福。他觉得这种爱把他同世界上最神秘的秘密结合在了一起。

她松开了拥抱他的手,嘴唇也离开了他的嘴唇。她的身影轻轻地消失了,唯有一片温暖存留。他的唇上还有一丝气息,一种甜蜜的欲望令他渴望再度得到温柔的吻和拥抱。这种对秘密的渴求一直笼罩着他。这几小时的景象,又一次五彩缤纷地掠过,青春期的书本诱惑地翻开了。接着,孩子睡着了,生命中更加深沉的梦境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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