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 禁书/我的缅因假期/玛丽·费伊的悲剧/暴风雨来临时

大概六周之后,我收到了来自前研究搭档的一封信。

收件人:杰米

寄件人:布里

主题:仅供参考

你去过纽约上州的雅各布斯家后,在一封邮件里说他提到过《蠕虫的秘密》(devermismysteriis)这本书。这书名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很可能是因为我高中拉丁文的水平刚好够用,我知道这书名翻译过来就是“蠕虫的秘密”。我想在深入调查雅各布斯方面,我已经积习难改,因为我在上面投入了很多心力。补充一句,我没有告诉我的丈夫,因为他相信我已经把雅各布斯的一切抛诸脑后。

无论如何,这是件沉重的事。根据天主教派,《蠕虫的秘密》是六大禁书之一。这六本书统称“魔典”。其他的五本分别是《阿波罗尼奥斯之书》(他在基督在世时期是一个医生)、《阿尔贝特·冯博尔斯塔之书》(咒语、护身符、与死者对话)、《雷蒙盖顿》、《所罗门之钥》(据传是出自所罗门王手笔),还有《贤者之志》。最后一本,与《蠕虫的秘密》一道被认为是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虚构古卷《死灵之书》的原型。

除了《蠕虫的秘密》外,所有的禁书都有版本流传。根据维基百科,天主教派的秘密使者在19世纪20世纪之交已经烧毁大量《蠕虫的秘密》,只留下六七本存世。(顺带一提,教皇的手下现在拒绝承认有这本书存在。)剩下几本已经下落不明,据推测已被销毁或者是被私人收藏家所有。

杰米,所有的禁书都在讲力量,以及如何通过炼金术(我们现在所谓“科学”)、数学和某些龌龊的秘术法式来获取力量。这些很可能都是屁话,但它让我感到不安——你曾跟我说过雅各布斯终其一生研究电的现象,从他在医治上取得的成就看来,我不得不认为他可能已经掌握某种神奇的力量。这让我想起一句古老的箴言:“骑虎难下。”

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供你参考。

第一,直到17世纪中叶,天主教徒一旦被发现在研究“宇宙驱动力”就要被逐出教会。

第二,维基百科声称——虽然没有参考资料证实,我得补充一下——多数人记得出自洛夫克拉夫特虚构的《死灵之书》的那个对句,其实是从《蠕虫的秘密》上抄来的(他看过这本书,却不曾拥有过,因为他穷困潦倒无力购买这种稀世之宝)。这个对句是:“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奇妙的万古之中,即便死亡亦会消逝。”这让我噩梦连连。我没在开玩笑。

有时你把查尔斯·丹尼尔·雅各布斯叫作“我的第五先生”。杰米,我希望你跟他已经两不相欠。曾几何时我对这些一笑了之,但曾几何时我也认为复兴大会上的治疗奇迹全是扯淡。

找时间给我打个电话,好吗?告诉我,雅各布斯的一切对你而言都已成过去。

挚爱,不曾改变的,

布里

我把这封信打印出来,读了不下两次。然后我上网查了《蠕虫的秘密》,找到了布里在信中告诉我的一切,还有一件事她没说。一个叫作“魔法与咒语的黑暗古卷”的古书籍研究博客中,有人称,路德维希·普林那部遭到查禁的古卷是“人类写下的最危险的书”。

我离开公寓,走了一条街去买了一包烟,这是自从大学期间我跟烟草的一段露水情缘后,第一次自己买烟。我的楼里禁止吸烟,所以我坐在台阶上把烟点着。我吸第一口的时候就咳了出来,脑袋像进水了一样,我心想,要不是查理的介入,这玩意儿就把阿斯特丽德给弄死了。

是的,查理和他的奇迹治疗。查理就是那个骑虎难下的人。

出事儿了,阿斯特丽德在我的梦里这样说,当时她咧嘴一笑,昔日的甜美却全荡然无存。出事儿了,妖母就要来了。

当雅各布斯把“奥秘电流”注入她的脑中后——墙上有道门,门上覆盖着常春藤,常春藤都枯死了,她在等待。雅各布斯问“她”指的是谁——“不是你想见的那个”。

我丢掉烟,心想,我大可以不遵守诺言,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失信。

话是不错,但这次不行。这个诺言要遵守。

我走进房里,把那盒烟揉成一团扔进邮箱旁边的垃圾桶里。走上楼,我给布里的手机打了电话,本想留言的,但她却接了。我对她发来邮件表示感谢,然后说我无意再见查尔斯·雅各布斯。撒这谎的时候我全无负罪感,也毫不犹豫。布里的丈夫说得对,她不应该再跟雅各布斯的一切沾边儿了。我到时候回缅因州履行诺言的时候,出于同一个原因,我也会对休·耶茨说谎。

从前,有两个年轻人爱上彼此,很深,只有年轻人才能爱得那么深。几年后,他们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日子在一间破败的小屋里做爱了——那么像维多利亚·霍尔特笔下的爱情小说。许久之后,查尔斯·雅各布斯救了他们俩,让他们免于为自己的病、瘾付出最终代价。我对他的亏欠是双倍的。我猜你也知道,我本可以不提,不过这样做会遗漏一个更深层的真相:我自己也好奇。上帝保佑,我想看着他打开潘多拉的盒子,然后偷看一下里面。

“你不会是想用这种蹩脚的方式来告诉我你想退休吧?”休是故作开玩笑的语气,但眼中充满顾虑。

“当然不是。我只想要两个月假。或许六周就好,要是我感觉无聊就提前回来。我想趁我还能走动,回缅因州跟家人聚聚。我都一把年纪了。”

我没有打算在缅因州见亲人。他们一如既往,离山羊山近得不能再近了。

“你还是个娃,”他闷闷不乐地说,“今年秋天,我就七十六了。今年春,莫奇辞职已经够糟了。如果你也走了不回来,我这里不关门都不行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

“我本该生几个孩子的,这样等我不在了,这里还能有人接管,但这种事儿靠谱儿吗?未必。当你说你希望他们继承家业的时候,他们会说‘对不起,爸爸,我要和高中时你不同意我们来往的那个抽大麻的家伙一起去加州制造带wi-fi的冲浪板了’。”

“你抱怨得差不多了吧……”

“好,好,回你老家去吧,随你高兴。跟你的小侄女玩拍手板,帮你哥翻新他的下一部老爷车。你知道这里夏天是什么样子。”

我当然知道:无所事事。夏天意味着连最烂的乐队都能充分就业,乐队都在科罗拉多州和犹他州的各种夏季音乐节上表演,没人来录音棚花钱买钟点。

“乔治·达蒙将会来,”我说,“他还真是复出了呢。”

“是的,”休说,“全科罗拉多州就他一个能把《我会来看你》唱得像《天佑美国》一样。”

“没准儿全世界就他一个。休,后来没再有过棱镜虹光了吧?”

他一脸惊奇:“没有。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耸耸肩。

“我没事儿。每晚起来几次,每次尿半杯,在我这个年纪估计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要不要听一个有意思的事儿?不过这事儿对我来说更多的是诡异。”

我不怎么想听,不过不听不行。那时是6月初,雅各布斯还没打电话给我,但他肯定会的。我知道他会的。

“我一直重复做这个梦。梦里我不在狼颌,而是在阿瓦达,那个我小时候住的房子里。有人敲门。不过不是敲门而已,而是在用力砸门。我不想开门,因为我知道门外是我妈,而且她已经死了。这想法很傻,因为在阿瓦达那段日子里她壮得像头牛;但我就是知道门外是已经死了的她。我走到前厅,我并不想开门,却身不由己,我的双脚不停地往前走——你知道梦都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已经是在用拳头砸门了,那听起来很像我高中英语课老师逼我们读的恐怖故事,好像叫《八月热浪》。”

不是《八月热浪》,我心想,是《许愿猴爪》,砸门情节是那个故事里面的。

“我伸手去握门把手,然后就醒了,浑身大汗。你怎么解读?是我的潜意识想让我做好人生谢幕的准备?”

“或许吧。”我表示同意,但我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对话上了。我在想着另外一扇门,一扇被枯死的常春藤覆盖的小门。

雅各布斯在7月1日给我打了电话。我在其中一间录音棚里,正在更新苹果加强版(applepro)软件。听到他的声音后,我在控制台前坐了下来,透过玻璃看前面的隔音彩排室,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套散架的架子鼓。

“你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迷糊,就像喝了酒一样,不过我从未见他喝过任何比黑咖啡更强的东西。

“好的。”我的声音很冷静。为什么不呢?我等这个电话很久了。“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过去?”

“明天。最迟后天。我猜你不想跟我待在度假村,至少一开始的时候……”

“你猜对了。”

“不过我需要你待在离我不超过一小时车程的地方。我打给你,你就来。”

这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恐怖故事,叫作《哦,吹口哨吧,我的情郎,我会来到你身边》。

“好的,”我说,“不过查理……”

“怎么了?”

“我有两个月的时间给你,就这么多。到劳动节的时候,不论怎样我们都两清了。”

又一阵停顿,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听上去很吃力,让我想起阿斯特丽德在轮椅上的喘息。“可以……接受。”接……受。

“你还好吧?”

“中风又来了。”中……风。“我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但我向你保证,我的头脑跟以前一样清楚。”

丹尼牧师,治治你自己,这不是我第一次这么想了。

“告诉你个消息,查理。罗伯特·里瓦德死了。记得那个来自密苏里的男孩儿不?他上吊自杀了。”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他听上去并不遗憾,而且连细节都懒得问。“你到了之后,打电话告诉我你在哪儿。记住,不超过一小时车程。”

“好的。”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在这个静得不正常的录音棚里坐了好几分钟,看着墙上装框的专辑封面,然后给身在罗克兰的珍妮·诺尔顿打了个电话。只响了一下她就接了。

“我们的姑娘怎么样了?”我问道。

“很好。没那么瘦了,还能每天走一英里。看上去年轻了20岁。”

“没有后遗症?”

“没有。没有癫痫,没有梦游,也没有失忆。我们在山羊山上的事儿她记不太清了,不过我觉得这倒是件好事儿,你说呢?”

“你怎么样,珍妮?你还好吗?”

“挺好,不过我得挂了。医院今天忙死了。感谢上帝我快要休假了。”

“你不会自己去度假,把阿斯特丽德一个人留下吧?这恐怕不妥——”

“不,不,当然不会!”从她声音里能听出点儿什么,有种紧张。“杰米,我接到一个传呼,我要走了。”

我坐在变暗的控制台前。我看着专辑封面——现在其实是cd封面了,跟明信片一般大的小玩意儿。我想起收到生日礼物,有了自己第一辆车——福特银河66之后不久的那段时光。跟诺姆·欧文一起驾车,他怂恿我在9号公路被我们称为“哈洛直路”的那段两英里的路上把油门踩到底。看看这车子会怎样,他说。开到时速80英里后,车子前端开始晃了,但我不想像个娘们儿似的——17岁的时候,像不像个娘们儿可是件大事,于是我踩着油门不松脚。时速到85英里后,晃动逐渐消失了。到90英里时,福特银河开始梦幻般轻飘飘的,因为它跟道路的接触少了,我知道再往下就快失控了。千万别碰刹车,这是我从父亲那儿学来的,高速下踩刹车可是会出事儿的,我松了油门,银河开始慢了下来。

真希望我现在也能这样。

喷气机机场旁的尊盛酒店,我在见证阿斯特丽德奇迹复原后住了一晚,感觉还行,于是再次入住。我想过在罗克堡客栈里消磨时间,不过在那儿遇到诺姆·欧文一类的老熟人的概率实在太大了。如果真发生的话,必定会传到我哥特里那儿。他一定会问为什么我到了缅因却不住在他那儿。这些都是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过了几天。到了7月4日,我跟几千人一起在波特兰海滨大道上看了烟花,人群啊啊大叫,看着牡丹、菊花和王冠烟花在头顶绽放,烟花倒影在卡斯科湾,随波荡漾。接下来几天,我去了位于约克的动物园,肯纳邦克波特的海岸有轨电车博物馆,以及沛马奎特角的灯塔。我参观了波特兰艺术博物馆,那里正在展出怀斯祖孙三代的画作;在奥甘奎特剧场看了《巴迪·霍利传》的日场演出——主演/主唱不错,但毕竟不如加里·布西。我狂吃龙虾,直到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们。我沿着礁石岸边漫步。我一周去两次缅因商场的“百万书店”(books-a-million)闲逛,买平装书回来在房里读,读到困为止。我去哪儿都带着手机,等着雅各布斯来电话,但他一直没打来。有两次我想打给他,不过我惊讶自己居然有这个想法,真是疯了。为什么要去踢醒正在睡觉的狗?

天气就像画一样完美,湿度很低,晴空万里,气温70华氏度出头,就这样日复一日。偶尔下点儿阵雨,通常是夜里。有天晚上我听到电视天气预报员乔·卡波称它为“贴心的雨”。还说这是他35年天气预报生涯里最美的夏天。

全明星赛在明尼阿波利斯举行,常规棒球赛季恢复,8月临近,我开始暗暗希望不用去见查理就能直接回到科罗拉多。我曾想过,他可能第四次中风,而且是灾难性的一次,于是我一直关注着《波特兰新闻先驱报》的讣闻页面。说不上是盼着,不过……

去他的,没什么好掩饰的。我就是在盼着他死。

在7月25日的当地新闻中,乔·卡波遗憾地通知我和其他缅因南部观众,好景不常在,目前正在烘烤中西部的热浪,周末将会移动到新英格兰。整个7月最后一周,温度将会达到95华氏度左右,看上去8月并不会好些,至少一开始是这样。“伙计们,检查一下你们家的空调还灵不灵吧,”卡波建议道,“俗称三伏天不是没道理的。”

雅各布斯那晚打来了电话。“星期天,”他说,“我希望你在早上9点之前到。”

我告诉他我会的。

乔·卡波对热浪的预测是正确的。热浪是周六下午抵达的,等我周日早上7点半,进我租的车时,空气就已经很潮湿了。路上没车,我很快就到了山羊山。去山羊山大门的途中,我发现去往天盖的岔道又开放了,厚重木门往里拉开了。

保安萨姆在等着我,不过没再穿保安制服。他坐在塔科马皮卡放下来的后挡板上,穿着牛仔裤,在吃硬面包圈。我停下车时,他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圈放在餐巾纸上,然后踱步到我车旁。

“你好呀,莫顿先生,来得真早!”

“路上没车。”我说道。

“是的,这是夏天出行的最佳时段。稍后就有大拨儿的车上路,全是往沙滩去的。”他望着天空,蓝色褪去,变得白蒙蒙的。“让他们烤着去,不得皮肤癌才怪。我准备回家看球,享受空调去了。”

“马上要换班了?”

“不用再轮班了,”他说,“等我打完电话,告诉雅各布斯先生你来了,我就算交差了。没我事儿了。”

“好,尽情享受夏日余下的时光吧。”我把手伸出车窗。

他跟我握了握手:“你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不?我会保密的;之前都签过协议。”

“我知道的估计你也都猜到了。”

他朝我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大家心知肚明,然后挥手示意通行。我转弯前看了一眼后视镜,他抓起硬面包圈,砰地一下关上后挡板,然后进了驾驶位。

交差了。没我事儿了。

真希望我也能说这话。

雅各布斯小心翼翼地下了走廊台阶来见我。他左手拄着手杖,嘴部前所未有地扭曲。我在停车场只看见一辆车,是辆我认得的车:干干净净的斯巴鲁傲虎。后窗上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写着:救活一条命,你是个英雄。救活千条命,你是个护士。我心头一沉。

“杰米!见到你太好了!”他吐字都不清楚了。他伸出没拄手杖的那只手,明显很吃力,但我还是无视之。

“要是阿斯特丽德在这儿,放她走,立刻放她走,”我说,“你要是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那咱们走着瞧。”

“杰米,冷静一下。阿斯特丽德离我这儿130英里呢,她还在罗克兰北部舒适的小窝里继续她的复健运动呢。她的朋友珍妮出于善意,答应在我这儿协助我完成工作。”

“恐怕不是出于善意这么简单吧?我要是说错了,还请指出。”

“进来吧,外头好热。你晚些再去挪车吧。”

虽然拄着手杖,他爬楼梯还是很慢,他脚步踉跄时我得伸手扶他。我握住的胳膊仅仅是皮包骨而已。我们走到上面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

“我需要休息一分钟。”他说完跌坐进走廊那排摇椅上。

我坐在扶手栏上注视着他。

“鲁迪去哪儿了?我以为他才是你的护工。”

雅各布斯朝我做了一个他特有的怪异微笑,不过这次更是只有一边在动。“我在东厢房给索德伯格小姐会诊后不久,鲁迪和诺尔玛一起提出了辞职。杰米,这年头帮手可不好找啊!当然,除了我面前这位。”

“所以你雇了诺尔顿。”

“是的,而且还升了一档。鲁迪·凯利学过的护理知识还不如诺尔顿忘掉的多。帮我一把,好不?”

我拉了他一把,帮他站了起来,然后我们进了凉快的地方。

“厨房里有果汁和早餐糕饼。请自便,吃完来主客厅找我就好。”

糕饼就免了,不过我从那个巨型冰箱里取出饮料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橙汁。等我把瓶子放回去的时候,我清点了一下存货,发现这里的东西足够吃10天。规划好的话,吃两周都没问题。这就是我们在这儿要待的时间?还是珍妮·诺尔顿或者我需要去雅茅斯买食品杂货?估计雅茅斯是距离这里最近的有超市的小镇了。

保安工作完事儿了。雅各布斯换了护士——我也说不上大吃一惊,因为雅各布斯的情况日渐恶化,但却没招管家,这就意味着(别的工作之外),珍妮还得给他做饭加换床单。我原以为就只有我们三个。

其实是个四重奏。

主客厅的北面是整块玻璃,朗梅多和天盖的景色一览无遗。看不到小屋,但却能瞥见那根铁杆指向雾蒙蒙的天空。看到这根铁杆,我感觉线索总算拼凑到了一起……不过还是很慢,因为雅各布斯还藏着最关键的一点,有了这一点,一切就能豁然开朗。你可能会说我早该想到,所有线索本来就都在摆在我面前,不过我可是个弹吉他的,不是侦探,逻辑推理本就不是我的强项。

“珍妮去哪儿了?”我问道。雅各布斯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沙发椅上,仿佛整个人要被椅子吞掉一样。

“在忙。”

“忙什么?”

“现在还不关你事儿,不过很快就有关系了。”他身子前倾,手紧握住手杖的顶部,看上去像一只猛禽,一只老得快要飞不动的猛禽。“你心里有疑问。我比你想象中还明白,杰米——我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好奇心把你带来的。到时候你就知道答案,但恐怕不是今天。”

“什么时候?”

“不好说,但快了。在这期间,你要给我们做饭,而且我摇铃你就得随叫随到。”

他给我看了一个白色盒子——跟我那天在东厢房用的那个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不过这个上面是按钮而非滑动开关,还有一个凸起的商标:诺提弗雷克斯(notiflex)。他按了一下按钮,铃声大作,回声在楼下的大房间里回荡。

“我不用你扶我上厕所——我可以自理——但我洗澡的时候,恐怕需要你在旁候着,以防我滑倒。有个处方药膏,你要帮我擦后背、屁股和大腿,每天两次。哦,你还得一天多次往我的套房里送饭。不是因为我懒,也不是要把你变成我的私人管家,而是因为我极容易疲倦,需要保存体力。还有一件事等待我去做,是件大事,至关重要,时机到的时候,我必须有足够体力去完成。”

“我乐意给你做饭、送饭,查理,不过护理方面,这更像是珍妮·诺尔顿在行的——”

“她在忙,我说过了,你得代她完成……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我在回忆初次见你那天。我只有六岁,但我记得清楚清楚。我用泥土筑了座小山……”

“可不是,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我还在玩我的玩具兵。一个阴影把我笼罩,我抬头看,那就是你。我在想的是,你这个阴影笼罩了我整个人生。我现在该做的就是马上开车离开,走出你的阴影。”

“但你不会的。”

“是的,我不会。但我跟你说,我还记得你曾经是个怎样的人——你当时跪下来跟我一起玩。我记得你当时的微笑,而你现在的笑里只有讥讽。你现在说话,我听到的只有命令:做这个,做那个,我回头再告诉你原因。查理,瞧瞧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挣扎着从沙发起来,我上前想扶他,他挥手让我走开:“你何不问问,一个聪明的小男孩儿为什么长大后如此愚蠢?!至少我失去妻儿的时候,没有选择吸毒。”

“你有你的‘奥秘电流’,那就是你的毒品。”

“谢谢你宝贵的见解,这个谈话没有任何意义,咱们就到此为止好吗?二楼好些房间已经整理好,总有一间合你口味。午餐我想要一份鸡蛋沙拉三明治,一杯脱脂牛奶,一个葡萄干麦片曲奇。医生说粗粮对我的肠道好。”

“查理——”

“不要说了,”他说完蹒跚地走向电梯,“很快你就会知道一切。在此之前,你自命清高的审判还是留给你自己吧。午餐是中午。把东西拿进库珀套房。”

他把我一人留在原地,那一刻我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三天过去了。

外面热得发烫,持续不断的湿气让地平线都模糊了,度假村里面却凉爽而舒适。我给大家做饭,他第二个晚上下来跟我共进晚餐,其他时候他都在套房里独自进餐。当我进房送饭时,发现电视声音大到刺耳的地步,看来他的听觉也走下坡路了。他看上去尤其喜欢天气频道。我敲门的时候,他总是先关掉电视再让我进去。

那段日子我就像是在上实用护理入门课一样。他早上还能自己脱衣服,自己开水龙头洗澡——浴室里有张残疾人用的淋浴椅,供他坐下来打肥皂和冲洗。我坐在他床上,等他叫我。等他叫我之后,我会关水,扶他出来,给他擦身。他的身体状况,跟他做卫理公会牧师的时候和他表演嘉年华秀的时候完全不能比了。他凸起的髋骨就像感恩节拔毛火鸡的骨架子;每根肋骨下面都有一道影子;屁股不比饼干大多少。我扶他回床上时发现,因为中风,他右半边身子都往下塌。

我帮他涂扶他林药膏来缓解酸痛,然后给他取药,他的药片放在一个塑料盒子里,里面分出很多小格子,就像钢琴上的琴键一样多。等他吃完了药,如果扶他林开始管用的话,他就能自己穿衣服——除了没法儿给右脚穿袜子之外。所以必须我来帮他穿,不过我总是等到他自己穿好四角裤之后才帮他穿。我可不想跟他的裸体面对面。

“行了,”等袜子拉到他骨瘦如柴的脚踝后,他会这么说,“剩下的我自己来。谢谢你,杰米!”

他总会说谢谢,只要门一关,电视就会接着放。

那段日子度日如年。度假村的泳池里水已经抽干了,在地上走实在太热。不过有个健身房,当我不读书的时候(那里有个不像样的图书馆,里面大多是厄尔·斯坦利·加德纳、路易斯·拉穆尔的作品和过期的《读者文摘》合集),我会开着空调,自己运动。我在跑步机上慢跑,在动感单车上骑行,在楼梯机上爬楼梯和举哑铃。

我住处的电视只能收到8号频道,而且信号很差,画面模糊惨不忍睹。落日酒廊的挂墙电视也是这样。我猜这里肯定有个卫星接收器,但只有查理·雅各布斯房里的电视连上了。我想过问他能不能分享一下信号,但还是没问。他可能会答应,这样一来,他就算是满足我的要求了,而他的馈赠可是有标价的。

运动是不少了,但睡眠质量还是奇差。我消失多年的梦魇又回来了:死去的家人围坐在家里的餐桌前,一个霉烂的生日蛋糕,里面生出巨型的虫子来。

7月30日,我在早上5点过不久就醒了,好像听到楼下有动静。我以为这是在梦里,于是又躺下来,合上双眼。我正迷糊欲睡的时候,又来了一阵声响:像是厨房锅子碰撞发出声音,又被止住了。

我赶忙起床穿上牛仔裤,跑到楼下。厨房里没人,但我透过窗户瞥见有人正通过装卸处一旁的后楼梯往下走。等我下去的时候,珍妮·诺尔顿刚坐到一个高尔夫电瓶车的方向盘后面,车上印着山羊山度假村。她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碗,里面有四个鸡蛋。

“珍妮!等一下!”

她吓了一跳,看到是我,微笑了一下。我愿意给她所做的努力打满分,但这个微笑实在不怎么好看。她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她老了10岁,从她的黑眼圈看来,我并不是这里唯一失眠的人。她不再给自己染发了,她油亮黑发的根部至少有两英寸是灰白的。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不过这是你自己的责任。碗碟架上摆满了锅碗瓢盆,我的手肘撞上了。你妈没教过你怎么用洗碗机吗?”

回答是没有,因为我们家从没有过洗碗机。妈妈教我的是,只要东西不多,晾晾自然干就好。但我想聊的不是厨房卫生。

“你来这儿干吗?”

“我来拿鸡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回避我的眼神。“我不能告诉你。我做过保证,其实还签了协议。”她笑了,却全无笑意。“恐怕也不会走到上法庭这步,但我还是想信守承诺。我欠他人情,跟你一样。而且,你马上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杰米,我要走了。他不希望我们说上话。要是被他发现,他会生气的。我只想拿几个鸡蛋,再让我吃麦片或甜甜圈我就得发疯了。”

“只要你的车不是电池没电,你大可以去雅茅斯的超市,想买多少鸡蛋就买多少鸡蛋。”

“完事儿之前我不能走,你也一样。别问我别的了,我需要遵守诺言。”

“为了阿斯特丽德。”

“怎么说呢……他给了我一大笔钱来做一点点护理工作,多得够我退休了,不过主要是为了阿斯特丽德,没错。”

“你在这儿的时候,谁来照顾她?最好有人在照顾她。我不管查理怎么跟你说的,但他治疗之后真的有后遗症,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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