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兰距离诺里斯郡博览会70英里,让我跟休有足够的时间交谈,然而一直到丹佛东部,我们之间都几乎沉默不语,只是坐着欣赏沿途风光。除了阿瓦达上空挥之不去的烟雾,这个夏末的一天堪称完美。
休突然关掉了一直在放kxkl电台老歌的收音机,问道:“你哥哥康拉德被老牧师治愈了咽喉炎之后,有没有留下后遗症,或者其他毛病?”
“没有,但也不奇怪。雅各布斯说,那次医治是骗人的,一针安慰剂而已,我一直都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很可能真的如此。毕竟是他的早期岁月了,别忘了,他那时想的大项目不过是改善电视信号而已。阿康只是心理上需要一道批准才敢痊愈。”
“信念的力量真强大,”休赞同道,“信仰也是如此。想想那些排着队来我们这里灌制cd的乐队和独奏者,这年头谁还买cd啊。你调查过查·丹尼·雅各布斯吗?”
“查了不少。乔治娅的女儿在帮我。”
“我自己也调查了一下,我敢说他医治的很多病例和你哥哥如出一辙。那些因心理问题产生疾病的人,被丹尼牧师的上帝戒指触摸一下,就自认为已经痊愈了。”
可能真是这样,不过看了雅各布斯在塔尔萨博览会的手法后,我确信他掌握建立心理暗示的秘密:光有声势不够,还得来点儿实在的。女人声称偏头痛治愈,男人惊呼坐骨神经痛消除,这些都不错,但这些东西没什么视觉冲击力。可以说,这些不是“闪电画像”那种。
至少有24个网站在揭穿他,其中一个叫“查·丹尼·雅各布斯:信仰骗子”。成百上千的人在这些网站上发帖,声称丹尼牧师取出的“恶性肿瘤”是猪肝和羊杂。虽然查·丹尼在治疗过程中禁止观众使用相机,而且“接待员”一旦看见有人拍照就会没收胶卷,但依然有很多照片被泄露出去。有好些照片跟发布在查·丹尼的网站上的官方视频相互印证。而另一些照片里,丹尼牧师手里的闪亮亮黏糊糊的东西看上去的确就像羊杂。我猜那些肿瘤肯定是假的,这部分真是假得不能再假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雅各布斯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此刻坐在林肯大陆系列豪车上的两个男人就能够证明。
“你的梦游症和无意识行为,”休说,“据医疗网站的说法,叫肌阵挛。在你这病例中属于短暂症状。拿东西戳自己的需要,说明内心深处还是有注射毒品的欲望。”
“全对。”
“我有过那种意识中断,就是说话和走动全无意识,就像喝酒喝断片的感觉一样,只是没有喝酒。”
“还有棱镜虹光。”我说。
“嗯哼。还有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塔尔萨的女孩儿,偷耳环的那个。全世界最有胆量的砸窗抢劫犯。”
“她认为耳环是她的,因为它们出现在老牧师给她拍的照片里。我敢打赌她还在塔尔萨的各个精品店里徘徊,寻找那条裙子。”
“她记得自己砸橱窗的事儿吗?”
我摇了摇头。凯茜·莫尔斯出庭受审的时候,我早就离开塔尔萨了,不过布里安娜·唐林在网上找到了一条跟她相关的简讯。凯茜声称什么都不记得,而法官相信了她。他要求对她做心理评估,然后放她回家让父母监护,之后她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休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一样。我们注视着绵延的山路。开出山区后,道路笔直如绳子般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他终于开口,说:“杰米,你说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是为钱吗?耍把戏作秀干了几年,突然有一天说:‘唉,这钱真少得可怜,我何不去搞医治恩典,赚他一笔?’”
“也许吧,但我从不认为查理·雅各布斯贪图钱财。而且他也不再信上帝了,他搅黄了在我那个小镇的牧师神职,除非他后来态度又来了个大转变,反正我在塔尔萨的时候没感觉他还有什么宗教情结。不过他深爱他的妻子和儿子,我在他的房车里发现的照片簿,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简直都要翻散架了——我确信他还关心他的实验。每每提及‘奥秘电流’,他就变得好像开汽车的蟾蜍先生sup/sup一样。”
“没懂你的意思。”
“痴迷。要我猜的话,我认为他是需要钱财来继续他的各类实验。这不是他耍把戏作秀就能满足的。”
“所以治愈不是终点?并不是他的目标?”
我不能确定,但我不认为治愈是目标。无疑,搞帐篷复兴会就像对他所拒斥的宗教在开无情的玩笑,同时,也以“爱的供养”为手段快速生财,但他不是为了赚钱才救我的,他只是像基督徒一般施以援手,他拒绝贴上基督徒的标签,但却无法背弃基督教的两大信条:慈善和怜悯。
“我不知他要何去何从。”我说。
“你觉得他知道吗?”
“我觉得他知道。”
“是‘奥秘电流’。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真懂。”
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在乎。想想就可怕。
诺里斯郡博览会通常在9月下旬开,几年前我曾与一位女性朋友光顾过那里,博览会规模相当壮观。时值6月,除了一顶帆布大帐篷外,博览会场空空如也。最恰当不过了,这顶大帐篷就是博览会搞起来之后最低俗的娱乐——做了手脚的赌博游戏和脱衣舞。大的停车位上都停满了车和皮卡,许多烂车的保险杠上贴着类似“耶稣为我而死,我要为他而活”之类的东西。帐篷顶冠,大概是用螺栓跟中心柱子固定在一起的,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裹着发廊霓虹灯一样的红、白、蓝三色彩灯。里面传出插电的福音爵士乐队的声音,还有观众跟着节奏打的拍子。人潮依旧在汹涌而入。大多是头发花白的人,但也不乏年轻人。
“听上去他们挺乐在其中的。”休说。
“是啊。弟兄之爱的巡回救赎秀。”
帐篷外,凉风从平原上吹拂而来,恰好是宜人的65华氏度,不过帐篷内至少得高出20华氏度。我看到穿围兜背带式工装裤的农民和上了年纪的太太满面红光,一脸幸福。我也看到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衣着入时的女人,仿佛是从丹佛下班后直接过来的。有一队大牧场来的奇卡诺人(墨西哥裔美国人),手插在牛仔裤兜或工作服口袋里,有些人卷起袖子露出监狱文身一般的刺青,还有几个墨迹未干的。他们前面是推轮椅志愿者。乐队六人组正摆动身体,弹着小过门。他们前面是六个穿着宽松唱诗袍的壮硕的女孩儿,她们跺脚打着拍子,这正是戴文娜·鲁滨逊和知更鸟唱诗班。她们亮着洁白的牙齿,映衬着棕色的脸庞,双手举过头顶鼓掌。
戴文娜在前面领舞,手持无线麦克风,亮了一嗓子媲美艾瑞莎全盛时期的声音,然后开始放歌。
“我让耶稣进驻我心,
我愿意,我愿意,
我将荣归天堂,你也可以同往!
天堂之门为我开,
因为我罪已洗白,
我让耶稣进驻我心,我愿意!”
她鼓励信徒们跟她一起唱,他们都兴奋地唱起来。休和我选择了靠后的位置,这个至少挤了1000人的帐篷里,只够站着的位置了。休靠着我,贴着我的耳朵吼道:“好嗓子!她真不错!”
我点了点头,开始跟着鼓掌。总共五节歌,穿插大量的“我愿意”,等戴文娜唱完,她脸上已经开始淌汗,就连“轮椅大队”都很投入。她高举麦克风,又来了一嗓子艾瑞莎式的高喊,将演绎推向高潮。风琴手和主音吉他手拖着最后一个和弦不肯松开。
等他们终于肯松手,她喊道:“亲爱的,我要听到‘哈利路亚’!”
他们照做了。
“再来一次,让我听到上帝对你们的爱!”
他们又来了一次,仿佛喊出上帝对他们的爱。
这次满意了,她问大家准备好了没有,要不要请出阿尔·斯坦珀。他们表示早就准备好了。
乐队开始演奏起舒缓而悠扬的曲子。观众们在折叠椅上落座。一个光头黑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台,身上拖着300多磅肉,但却轻松自如。
休靠接近我,可以放低音量来说话了:“70年代他曾经是沃-利特斯(vo-lites)乐队的一员。那时候他骨瘦如柴,编着一大头非洲蓬松鬈发,下面藏个鸟窝都行。我以为他早挂了。吸了那么多可卡因,不挂都怪。”
斯坦珀立即证实了这点。“我是一个大罪人,”他对观众坦白,“不过现在,感谢主,我只是一个大吃货。”
观众笑了,他也跟着笑,接着再度严肃起来。
“承蒙耶稣的恩典,是丹尼·雅各布斯牧师治好我的毒瘾。可能你们中一些人还记得我在沃-利特斯乐队时唱的世俗歌曲,少部分人可能还听过我单飞之后的歌曲。我现在不唱那些了,我曾一度拒斥的上帝恩赐的曲子——”
“赞美耶稣!”观众席上有人喊道。
“没错,弟兄,赞美他的名字,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做的。”
他开始演唱起《你的光当照耀》,一首我的童年时期的赞美诗,嗓子如此低沉浑厚,引得我都想跟着唱。他唱完之后,大多数信众还在跟着吟唱,目光闪烁。
他又唱了两首(第二首的旋律和基调强节奏跟阿尔·格林的《我们在一起》近似得让人起疑),接着他重新请出知更鸟唱诗班。她们唱歌,斯坦珀与之相和;她们发出愉快的声响来献给主,催促信众一起唱着歌颂主耶稣之类的东西。人群站立,鼓掌鼓到手心发红时,帐篷里灯光变暗,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左侧,查·丹尼·雅各布斯由此登场。果然是我的老查理和休的老牧师,不过跟我们上次见面相比变化不少。
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外套,就像约翰尼·卡什的舞台装扮,多少掩盖住了他如今消瘦的身材,但他憔悴面容仍然道出了真相,以及其他真相。在我看来,大多数人曾遭受过命运重创——或经历重大悲剧——的人会走到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或许不是当时,而是冲击过后;或许是几个月后,或许是几年之后。他们或许因为这段经历而变得丰满,或许会因此而萎缩。如果这听上去很像“新时代”的说法,我不否认,也不会为之道歉。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查尔斯·雅各布斯萎缩了。他的嘴抿成一条惨白的线,蓝色眸子熠熠生辉,却被囚在如网般的皱纹里,显得小了许多,仿佛有种遮掩。那个在我六岁时帮我在骷髅山挖洞的开朗年轻人、那个亲切耐心地听我诉说阿康失声的人……现在却像一个旧式新英格兰校长,随时准备抽打顽劣的学生一样。
他微笑起来,让我暗自期望那个曾经与我交好的年轻人此刻还存在于这个福音嘉年华秀表演者的内心某处。那微笑让他整个人容光焕发。群众掌声雷动。我想大概是都松了口气。他举起双手,接着手掌朝下按。“请坐,兄弟姊妹们。请坐,男孩女孩们。让我们彼此结成团契。”
人群落座发出一阵窸窣的动静。帐篷里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为你们带来一则你们都知道的讯息:上帝爱你们。是的,爱你们每一个人。无论是光明磊落的人,还是那些罪孽深重的人。‘上帝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约翰福音》(3:16)。上十字架的前夜,他儿子还‘只求你保守他们脱离那恶者’——《约翰福音》(17:15)。当上帝纠正世人,给我们烦恼和苦楚时,他是出于爱——《使徒行传》(17:11)sup/sup。他是不是也可以出于爱,消除这些烦恼和苦楚?”
“是的,赞美主!”轮椅那一排发出一阵欢喜的叫声。
“我就站在你对面,一个美利坚大地上的流浪者,一个承载上帝大爱的容器。你会像我接纳你一样接受我吗?”
人群喊道他们会的。休和我都汗流满面,我们两旁的人也一样,但雅各布斯的脸上却是干的,而且闪着光,尽管他在聚光灯下温度只会更高,更别说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
“我结过婚,有过一个小男孩儿,”他说道,“出了一次可怕的事故,他们溺水身亡了。”
听到这句话,我仿佛被冷水泼脸。他这是在撒一个没有必要的谎,至少我看不出任何理由。
观众窃窃私语——几乎是在悲叹。许多妇女都在哭泣,还有几个男人也哭了。
“那时候我背弃了上帝,我在心里咒骂他。我在荒野中游荡。哦,游荡在纽约、芝加哥、塔尔萨、乔普林、达拉斯和蒂华纳,游荡在缅因州的波特兰,游荡在俄勒冈州的波特兰,但处处一样,都是荒野。我背离了上帝,但却不曾走出妻子和儿子的记忆。我放下了耶稣的训诫,却放不下他们。”
他抬起左手,露出一个金环,明显比一般的婚戒要更宽更粗。
“我曾被女人诱惑——当然如此,我是一个男人,而波提乏之妻总在我们之中——但我忠于自己。”
“赞美主!”一个女人喊道。她大概以为自己能从穿着得当的女人里认出波提乏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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