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了下去,喉头感觉一阵清凉。我想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不过他又把杯子拿远了一点儿。“叫你慢点儿。”
我把手放下,他又让我吸了一口。喝下去很舒服,但到了第三口,我就感觉肠胃一阵收缩,又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流感。
“我得嗑药。”我说。这绝非我所希望的跟前牧师和我的第一位成年朋友重逢寒暄的情景,但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是没什么可羞耻的。而且,他自己也有一两件见不得人的事儿。不然为何化名丹·雅各布斯,而不叫查尔斯?
“是的,”他说,“我看见针孔了。我打算把你留在这儿疗养,至少到你战胜体内的毛病。不然我喂你什么你就吐什么,那可怎么行?况且看样子你体重已经比常人轻了50磅。”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棕色药瓶,盖子上系着一把小勺子。我伸手去够。他摇了摇头,把瓶子拿远了点儿。
“跟刚才一样,我来喂你。”
他拧开瓶盖,舀出一小勺脏脏的白粉末,放在我鼻子底下。我用右鼻孔吸了一下。他再舀出一勺,我左鼻孔也吸了一下。这不是我要的,准确来说这还不够我所需要的,但是哆嗦已经开始减弱,而且不再有想把橙汁吐出来的感觉了。
“你可以再睡会儿了,”他说,“你们管这叫打盹儿是吧?我给你弄一碗鸡汤。只是坎贝尔牌那种现成的,不像你母亲以前做的那种,不过我这儿只有那个。”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喝了不吐出来。”我说道,事实证明是可以的。他端着杯子,我把汤喝完了,我还要更多白粉。他又让我吸了两小勺。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把瓶子塞进了牛仔裤的前口袋里时我问道。
他笑了。整张脸亮了起来,仿佛重回25岁时的他,身边有他爱的妻子和他宠的儿子。“杰米,”他说,“我在游乐场和马戏团作秀很久了,如果我还不知道怎么弄到毒品,那我不是瞎子就是傻子了。”
“我还要。我要来一针。”
“不行,你是想来一针,但我不会答应的。我没打算让你爽,只是不想让你抽搐死在我车里。立即睡觉去吧,快半夜了。如果你明早能好些,我们还有很多要聊的,包括如何让你戒掉这毒瘾。你要是没好起来,我就得把你送到圣弗朗西斯或俄克拉何马州立大学医学中心了。”
“他们肯收我就怪了,”我说,“我身上剩不了几个钱了,我的医疗保险就是便利店里卖的泰诺。”
“用斯嘉丽·奥哈拉小姐的话来说,我们明天再去担心那些,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瞎扯淡。”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随你怎么说。”
“再给我来一点儿。”他给我的小小分量,就像给一个抽惯了切斯特菲尔德的老烟枪一支万宝路薄荷烟,不过这总比没有好。
他考虑一下,然后舀了一点点。比刚才给的那两勺还少。
“让流感重病患抽海洛因,”他说着自己咯咯笑起来,“我肯定是疯了。”
我瞄了一眼毯子里面,他已经把我脱得只剩下内裤。“我的衣服呢?”
“在衣橱里,我把它们跟我的衣服分开了,那几件实在不怎么好闻。”
“我的钱包在我的牛仔裤前面的口袋里。旅行包和吉他的寄存证也在那里。衣服不要紧,但吉他要紧。”
“汽车站还是火车站?”
“汽车站。”嗑的只是粉,剂量又小,却特别受用,要么就是货色很纯,要么就是我身体太需要它了。鸡汤暖了我的胃,我的眼皮开始发沉了。
“睡吧,杰米,”他说完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肩膀,“要跟疾病做斗争,你必须睡个好觉。”
我躺回枕头上,这枕头比展会旅舍那个软多了。“你为什么管自己叫丹?”
“因为我本名就叫这个,查尔斯·丹尼尔·雅各布斯。快睡觉吧。”
我是要睡,但还有一件事我非问不可。成年人长相会变,这没错,但若非遭受重大疾病或因事故毁容,总能认得出来。可是小孩子嘛……
“你认得我,我知道。你怎么认出是我的?”
“因为你母亲的样子就留在你脸上,杰米。我希望劳拉一切都好。”
“她死了,她和克莱尔都死了。”
我不知道他做何感想。我闭上眼睛,10秒之后就不省人事了。
我醒来时感觉凉快了点儿,但又哆嗦得厉害。雅各布斯在我额头上贴了一块药店测体温那种胶条,按了一分钟左右,然后点了点头。“你还有救,”他说道,又让我从棕色瓶里吸了两小口,“你能起来吃炒鸡蛋吗?”
“得先去趟卫生间。”
他指了指方向,我扶着东西走进了小隔间。我只想小便,但我无力站起来,所以就像女孩子那样蹲着。我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炒鸡蛋,嘴里吹着口哨。我的肚子咕咕叫,努力回想昨晚喝汤之前的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吃的干货。想起两天前的演出,在后台吃了点儿冷盘。如果后来还吃过什么,我就实在记不得了。
“慢点儿咽,”他边说边把盘子放在小餐桌上,“你不想刚吃进去就吐出来吧?”
我慢慢地吃,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他坐在我对面喝着咖啡。我跟他要咖啡时,他给我来了半杯,咖啡伴侣加了不少。
“拍照的把戏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把戏?你这话可伤人了。背景图像上涂了磷光物质。那台相机同时是一个发电机。”
“这我懂。”
“那闪光却非常强大,非常……特殊。它把既定的图像投射到晚礼服女郎的相应部位。但持续不久,因为尺寸太大了。我卖的照片却能持续更久。”
“久到可以给她的孙子孙女看?真的假的?”
“其实,”他说,“是不行的。”
“能多久?”
“两年吧,或多或少。”
“两年后你就不在这儿了。”
“的确。不过重要的照片其实……”他敲了一下太阳穴,“在这里。对所有人都一样。不是吗?”
“可是……雅各布斯牧师……”
我眼前突然闪现约翰逊总统在任时上台做了“骇人的布道”的那个人。“别这么叫,叫我阿丹就成。我现在干的是这行,‘闪电画像师’阿丹。叫查理也行,你怎么顺就怎么叫。”
“可是她转身了。背景上那个姑娘转了360度呢。”
“动画投影方面的雕虫小技而已,”不过说这话时他把目光移开了,接着又回头看我,“你想好起来吗,杰米?”
“我已经好多了。肯定是过一夜就好的那种。”
“不是过夜就好的那种,你得的是流感,你要是现在就动身去坐大巴,那你的病到了中午就会全力反扑。你待在这儿,过几天就能好。不过我指的不是流感。”
“我挺好的。”我说道,这次轮到我把目光移开了。让我目光重新回来的是那个棕色小药瓶。他握着勺子,药瓶拴着银色链子摇摆,就像催眠师的道具一样。我伸手去抓。但他又拿远了一点儿。
“多久了?”
“海洛因?大约三年吧。”其实已经六年了。“我出过一次摩托车事故。屁股和腿都摔碎了。他们给了我吗啡——”
“那是肯定的。”
“——后来降级为可待因sup/sup。这玩意儿不行,于是我开始就着止咳糖浆吃药片。水合萜品,听过吗?”
“开什么玩笑,马戏班管那叫美国杜松子酒。”
“我的腿是好了,但没真的好。后来我在一个叫‘安德松维尔摇滚者’的乐队,好像那会儿他们已经更名为‘佐治亚巨人组合’了,有个家伙给我介绍了氢可酮。在止痛方面,这可是迈了一大步。我说,你真想听吗?”
“那是当然。”
我耸了耸肩,装作说不说无所谓一样,但其实说出来真是种解脱。在雅各布斯房车里这一刻之前,我从没跟人说过。我合作过的乐队里,大家只是耸耸肩然后眼睛往别处看。别的都不管,只要你按时到场,只要你记熟《午夜时分》的和弦——其实真没什么难的。
“那是另一种止咳糖浆。比水合萜品还强,不过你得懂得提取,要拿根绳子拴在瓶子的颈部,然后发疯似的摇它,离心力会将糖浆分成三层。好东西——氢可酮——是中间那层,你得用吸管来吸。”
“真了不起。”
其实没怎么样,我心想。“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还是痛,就开始注射吗啡了。后来我发现海洛因同样管用,价钱只要一半儿,”我微笑起来,“毒品也跟股票市场似的,你知道不。大家都开始嗑可卡因的时候,海洛因价格就暴跌了。”
“你那条腿看着还行,”他温和地说,“是有块疤,明显有肌肉损失,但不太多。那医生活儿还行。”
“我还能走路,这没错。用一条打满了金属夹子和螺丝钉的腿,一个晚上三小时,热热的灯照着你,身上还抱一把九磅重的吉他,你试试看?随你怎么说我。我最倒霉的时候,你把我捡了回来,我欠你的,但你别跟我讲什么叫痛。没人能体会,除非自己身上试过。”
他点点头。“我也是遭受过重大打击的人,我能体会。不过我敢打赌,其实你心里明白。痛的是你的大脑,但它却怪罪到你的腿上。大脑就是这么狡诈。”
他把瓶子放回口袋里(看着瓶子消失不见我很是遗憾),他身子前倾,眼睛紧盯着我。“但我相信我能用电疗法来给你治疗。效果不能保证,可能也没法儿根除你心理上对毒品的渴望,但至少让你在治病上抢回主动权。”
“就像你治阿康那样来治我,是吧。有个娃的滑雪杖打了他脖子那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还记得。”
“当然!这我哪能忘?”连那场骇人的布道之后,阿康无论如何不肯跟我一起去见他我都还记得。这跟彼得否定耶稣不完全一样,但性质相同。
“那顶多算是存疑的治疗吧,杰米。更多可能是安慰剂作用。不过我要给你的是真正的治疗,能够——至少我相信可以——让你绕过痛苦的戒断过程。”
“你肯定会这么说,不是吗?”
“你还是把我当成个变戏法的。杰米,那就只是个角色,仅此而已。当我没穿戏服来谋生的时候,我从来实话实说。其实我工作的时候,说的也大都是实话。那张照片绝对会让凯茜·莫尔斯小姐的朋友惊讶不已。”
“是啊,”我说,“反正两年嘛,或多或少。”
“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你想不想好起来?”
我脑中浮现凯利·范·多恩从门缝塞进的字条。你如果不收敛一点儿,一年后你会蹲监狱的,那都算是你运气好了,他这样写道。
“三年前我戒过。”不完全是假话,虽然我用的是大麻替代疗法。“正儿八经治过,打哆嗦、盗汗和拉稀都有过。我的腿状况太糟糕了,我连一瘸一拐地走路都做不到,是神经受了损伤。”
“这我相信我也能治好。”
“你以为你是谁,奇迹缔造者?你是要我信这个吗?”
他一直坐在床边地毯上,此刻站起身来:“先说到这儿吧,你需要休息。你还远没有康复呢。”
“那就给点儿东西帮帮我。”
他没有异议,直接照办了,确实管用。就是量不够。到了1992年,真正能满足我的就只有针管注射,别的都不行。不是挥一挥魔杖就能让毒瘾消失的。
我当时以为如此。
我在他的房车里待了大半个星期,靠汤水、三明治维生,以及鼻孔吸入定量海洛因,刚刚够我免于打哆嗦。他把我的吉他和旅行包取回来了。我在旅行包里备了一套针具,不过等我去找的时候(这是第二晚的时候,他正在做“闪电画像”秀),整套都不见了。我求他把针具还给我,再给我足够的海洛因,好让我能来一剂。
“不行,”他说,“你要是想静脉注射的话——”
“我只是皮下注射而已!”
他脸上一副“你省省吧”的表情。“你要是想要,就自己去找。你现在这个样子今晚是没法儿出去了,不过你明天就能好,而且在这里要找到绝非难事。不过踏出这门你就别回来。”
“我什么时候能接受奇迹治疗?”
“等你身子足够好,能够承受小小的脑前额叶电击的时候。”
我想想就怕。我把腿放下床(他一直睡在折叠沙发床上),看着他把戏服脱掉,小心翼翼地挂起来,然后换上普通的白色睡衣,看上去像是恐怖电影中精神病院场景里的那种病号临时演员的打扮。有时我怀疑他没准儿该住进精神病院里,但不是因为他表演嘉年华奇迹秀。有时候,特别是当他谈及电的治疗力量时,他会有种神志不清的眼神,就跟他在哈洛那次骇人布道中的神情一模一样。
“查理……”我现在管他叫查理,“你说的是休克疗法?”
他冷静地看着我,一边给他的白色病号服扣上扣子。“是也不是。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因为我没打算用传统电流来给你治疗。我之所以夸夸其谈是因为顾客就爱听这种话。杰米,他们来这儿为的不是现实,他们为的是魔幻。但‘奥秘电流’真实存在,而且用途广泛。只是我还没有全部发现,还包括最让我感兴趣的那种用途。”
“跟我讲讲?”
“不了,我今天表演了好几场,已经筋疲力尽。我要睡了。我希望你明天上午还在,不过如果你要走,也是你的选择。”
“很久以前你曾经说世上本没有选择,都是上帝的旨意。”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那个怀着天真信仰的年轻人。跟我道晚安吧。”
我跟他说晚安,然后在他让给我的床上睡下了。他不再是个传教士,但在很多方面仍然具备“好撒玛利亚人”的特征。我并没有赤身裸体,不像那个在去往耶利哥途中被歹徒袭击的人,但海洛因已经从我身上掠去太多。他管我吃,给我住,还给我足够的海洛因,免得我发疯。现在的问题就是我想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让他电得我脑电波发直。或许他百万伏特的“特殊电流”击中我脑袋时,我当场就身亡了。
有5次,也许10次或12次,我都想下床,拖着身子去游乐场找人卖货给我。那种需求就像一个钻头,在我脑中越钻越深。鼻孔吸入的海洛因没能去除这种需求。我需要大剂量的海洛因直接灌进我的中枢神经系统。有一次我真正双脚下地,伸手去拿衣服,下定决心去做了,但又躺下来,打哆嗦、出汗和抽搐。
我终于开始慢慢入睡,放松下来,心里想着,明天,我明天就走。但我还是留下了。第五天早上——我印象中是第五天——雅各布斯坐到他房车的方向盘后,拧钥匙发动引擎,说:“咱们去兜兜风。”
我别无选择,除非我开车门跳下去,因为轮子已经转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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